每每近黄昏时分，才算是抵达了
深秋的腹地。小花园的角落
几树稀疏的枯枝上，总有
一群悠忽而来的精灵
在不合时宜地唧唧喳喳，又抑或
诵读着神授的典籍
而在很久以前的尘世，这些
点缀秋景的小墨点，常被各种文学
用作烘托乡村的气氛
锈蚀的天空下，它们三三两两地
蹲在电线上。我也曾是它们中
离群的一只，在收割后的稻田里
俯身啄食过散落的谷粒
为何它们在此悠忽来去？
是乡下的田埂更加萧索，还是
对新规划的城市广场
仍怀有古老的敌意？
但它们一定自有悲喜。族类中
没有远古兽群要争夺的血腥王座
也从不像飞跃天际的雁阵必须
寻找一只头雁的带领。更鲜见它们
为求偶而纠缠得，泣血椎心
如同此时此刻，在宇宙最偏僻的角落
我独坐在木制长椅上，听着
它们的叫声，南腔北调般此起彼伏
相互间，似有不为人知的隐晦呼应
又仿佛兼容并包，各自表达着
自由的意志
五点半，暮色喷着粗重鼻息
撕咬远处小区高楼上的灯光后
又开始向我合围。我一动不动
试图与世界保持着精妙的微距而
集中注意力旁观一个孤零零的墨点
它在邻家屋顶的天台上踱来踱去
躁动的侧影，也颇像一位个性偏执的诗者
斑杂的羽毛，尤其是粗短的锥嘴
反讽着虚妄的世界
但它突然拒绝了我的叙事模式
扑棱着飞向夜空。叽叽的啼叫
如同黑胶唱片上滑动的唱针
又仿佛是吟唱史诗的荷马
仿佛它的翅膀下
并非是城中村里清冷的穷街陋巷
而是那些伟大和自由的城邦
在几树枯枝的钟鼎铭文行间里
它们来路不明，又去向未知
擅长平衡术，操小语种的方言
但锥嘴悬河，思辨时又各有器识
想必也可以称为一个
不为稻粱谋的精致阶层。抑或
是一群爱游历、非道即儒的旧贵族
每当搁笔，最爱信步至此
而瞥见它们跳跃振羽的刹那
恍如轻展水袖。又怀疑它们中间
有花旦，或青衣
它们却自顾摇头晃脑，叽叽喳喳
彼此，都固执得莫衷一是。侧耳倾听
更像人类的童年时期，在古雅典
热烈争辩国事的城邦公民
而蹲在枝头高处的那一只，仿佛就是
穿羽衣、持异见的苏格拉底
但我已经长久地习惯了抿紧双唇
习惯了，一个喉咙暗哑的旁观者身份
每次悄悄背身离开时
我都像一个独裁者
正从被流放的遥远小岛上
偷偷地，潜回了人世中的某个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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