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牟维列:悔恨在残存的心光里流泪——童年往事之三十四
春梅姨走了,俺在车站里这儿逛逛,那里看看,没发现有高大粗壮的三棵树,可为什么站名叫三棵树呢?
弄懂站名由来,那是在两天后。从饭店要了个不饥不饱,再要就没人同情。离开饭店,不远处有位修鞋的老大爷正被几个人围着,俺踢着道上的小石子,无聊地走过去。老大爷双腿上垫着块脏兮兮的帆布,夹着钉鞋的铁拐子,一手拿锤,一手捏着鞋钉子,嘴唇衔着几个钉,打着点地锤钉子。围坐的人们是等着鞋修好,一边看老人修鞋,一边扯闲嗑。俺蹲着看,耳在听,虽听不太懂他们唠的是啥,但有的嗑还是能听懂,无非是家长里短。一双双鞋前后修好,唠闲嗑的人们有穿上的、有提溜着的,眨眼的功夫都走了,老大爷瞅瞅俺,继续忙着他那不急的活。
俺叫着老大爷,他不吭声,又叫了几次,换来他的不高兴,却没直接凶俺。你是关里的? 俺点点头。一个人出来玩,咋不带个伴? 少许沉默后,又叫老大爷,这回他的脸黑肃肃。你爹有几个孩子? 三个,俺是老大。我才一个孩子,还没上学,我不老也让你叫老了。说着摘下他那脏兮兮的帽子,一头乌黑的浓发,在树荫里闪着微光。
俺笑了,都怪这破烂脏兮兮的帽子,还有那满脸的胡子茬,任谁初见也会把他当成年过半百的老人。俺在心里改了口,看着他那重又复原的旧貌,想笑忍住,心里乐。有节奏的锤声再响起,仍旧是手捏鞋钉,双唇衔着钉。大叔盯着鞋问,你叫我有啥事? 这才想起心中的疑,三棵树火车站怎么没有三棵老古树?
大叔哈哈笑过,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三棵树的地名,自从清朝乾隆年间就有。听祖辈有识字断文的老人说,早年间,这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沼泽和荒草甸子。马家沟河从西南向东北流,阿什河自东南向西北,曲里拐弯地从这片大地的两边流进松花江。
在这两条河的周围,到处生长着茂密的柳条丛。松花江的南岸有一土冈子,是自然形成,一条土路横卧在这片大地上。土冈上生长着三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每棵三人都搂不过来。这三棵老榆树,像三个鼎,又像三把巨大的伞。有一年,有家姓陆的在此落脚开荒生存下来,后又来了几家子,逐渐形成一个小屯,三棵老榆树就成为屯的名。到一九三二年在这里建火车站,就以这三棵老榆树,定的火车站名。
黑土地的夕阳落得快,刚刚还身披霞衣,转瞬间,天就暗淡下来。大叔谢走取鞋人,也收拾好家活什,提着钉鞋的铁拐子走了。
站前的饭店大多落了门,走进一家开着门的饭店,食客也已寥寥无几。有一对大哥大姐相对而坐吃着饭,俺凑到桌前伸出手,笑脸地叫着大哥大姐给口饭吃。你浓我浓的大哥大姐起身走了,桌上的苞米茬子饭,还有两多半碟菜,全都留给俺。此时的俺得到心灵反馈,那就是大姐姐看俺不像是个盲流,才强挽起大哥哥,离时留下回眸的悯笑容。
苞米茬子饭比大米饭都好吃,蘑菇炖小鸡,独有的黑土地味,恨不得连骨头也吞进肚里。黑土地的人豪爽而善良,曾听路过济南的二舅说过,他也是携家带口闯去的关东,并定居下来。黑龙江人就像空心的竹子,相互从不设防,一丁点好也念念不忘。俺念着大姐姐的好,明知这份情永远也还不上,但还是要叮嘱自己切莫忘记。
狼吞虎咽地吃饱,不等饭店服务员来收拾,俺就用筷子把鸡骨头划拉到碗里,再碗摞碗、碟摞碟,端起送到柜台上。
服务员是位上年纪的,此时正和柜台里的长者唠着嗑,突见俺把一摞碗碟放在柜台上,咿了一声,从没见过盲流帮咱干活的。柜台里的长者说,我看不像个盲流,倒像是个作了业,不敢回家的小学生。你这么一说,我看也不像,盲流都穿得破破烂烂,这孩子干干净净讨人喜欢,手脚也勤快。柜台里的长者问俺是哪个道里的,俺笑了笑,叫着爷爷说再见,转身跑出饭店。
夜幕里的三棵树火车站,广场上冷冷清清。遥望宇中的繁星,济南的夜空没有这儿的星星多,间或有几颗流星忽现忽逝。心中的苍凉骤然涌现,垂下的目光投向远远的、望不见的南方。妈妈呀,咱家包赔了被俺打伤的小伙伴多少钱? 小表弟的牛奶还能供得上吗?
繁星怎么没了,凄凉的声音从遥远中传来。列儿,被您打伤的孩子没花多少钱,是在厂医务室看的大夫。鲁生( 小表弟 )的牛奶跟得上,不几天就发工资。你又跑了。这次打伤人家的孩子不愿你,谁让他不长眼,偏偏把鲁生的奶瓶撞掉,好歹你还把空奶瓶捡回家。妈妈呀,都愿俺,如果不贪牛奶的又一小口,奶瓶也不会被撞掉。回来吧,你爸已知道为了啥,才打伤了人家的孩子……
回家的心从没这么急切,倒在候车室的连椅上,今天是在此睡的第四个夜晚,还要再熬三个夜。白天还好挨,多叫几声叔叔阿姨,就能要饱肚子,剩下的时间就是到处逛着玩,玩饿了再要,吃饱了再玩; 可每到晚上,心就胡思乱想,就像今晚。
侧卧在连椅上,眼前晃动的旅客全然不存在,更别说候车室内的嘈杂声。满脑子皆是电影片段,一会儿金风( 笔者的长妹 )被男同学欺负,一会儿在学校打群架,一会儿奶瓶被撞掉,就这么在一会儿,一会儿中入了眠。
梦中的俺像鸟儿歌唱在土冈上,从这棵老榆树唱到那棵老榆树,又从那棵老榆树唱到下一棵老榆树。唱着唱着,天就阴地响起雷声,紧忙飞回家。一双凶狠的眼放着光,扑腾着翅膀把鸟儿赶出巢。落在雨的树枝上,抖落下的晶莹化作泪,一阵一阵又一阵。是谁给鸟儿撑起巨大的伞,歪头仰视,原来是秦虹姐和春梅姨。列儿弟,不是说好不再作业离家吗? 春梅姨为俺辩护,不是列儿作业,是小伙伴作业,断了列儿他小表弟的牛奶。
呜呜的汽笛声,催俺匆匆跑进厕所,回来就失去再睡的连椅。墙上的钟表,时针指向三,分针无声地慢慢走。候车室的外面,打着哈欠坐在石台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在数几颗最明亮的星。这两颗是口琴哥和秦虹姐,他俩挨得好近,几乎重合在一起。这两颗不远也不近,有薄薄的纱蒙着,指定是劲海哥和冬瓜菜大姐。这是陈焕,他不是很明亮,周围一片幽暗。这一颗星好亮,围着她的星光都弱弱的。听话,七天后的这个时间,在这儿等着我。噢,她是卖盒饭的春梅姨。
再过几天就能见到春梅姨,瞎逛悠也是瞎逛悠,倒不如去哈尔滨的道里看看秦虹姐。说去就去,沿着三棵树的铁道路基向西走,可走了不长时间,突又停下问自己,秦虹姐的家在哪条道里? 搜肚刮肠,也不曾听她说起过,即使在济南的俺家,更没听父亲问起过。兴致突失的俺,只好蔫不拉几地往回走。
天亮了,心却暗,悔恨在残存的心光里流泪。
作者简介:牟维列,山东济南市人,生于1956年,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中区作协会员。已在报刊、网络平台发表文学作品五百余(首)篇。
编辑:李勋修《青烟威文学》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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