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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参与东京审判翻译工作,把中国散文译得如诗般优美丨夜听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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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翻译家、对外经贸大学退休教授张培基先生于2021年6月27日上午在北京逝世,享年100岁。

他生前当过记者,1946年曾远赴日本东京,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国际检察局担任英语翻译,亲历过东京审判,之后还曾历任多所高校的英语教授。

他最为学生熟知的作品当属《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共四册)。作为文学汉译英的一面旗帜,他的译文一直是许多学子们笔下钻研的材料。

要把他眼中的“最真实,最诚笃,不雕饰,不做作”的文体——散文(prose)翻译好却不是一件易事,因为他翻译过的作品原作者,无论是李大钊、朱德等革命先辈,还是鲁迅、季羡林、冰心、郁达夫这些文坛大家,每一位的遣词造句乃至人生经历都需要在翻译中留心留意,更不用说除了外语基本功之外,汉译英格外考验的母语功底和文化沉淀。

数十年的翻译生涯,他的译笔之下是一个逐渐清晰的中国。近百年前共产主义先驱李大钊怀着对中华民族和人民的拳拳之心写就的《艰难的国运与雄健的国民》由他翻译出来,情感真挚,如诗优美。

我们的扬子江、黄河,可以代表我们的民族精神,扬子江及黄河遇见沙漠、遇见山峡,都是浩浩荡荡地往前流过去,以成其浊流滚滚,一泻万里的魄势。目前的艰难境界,那能阻抑我们民族生命的前进。 The Yangtze River and the Yellow River are both symbolic of our national spirit. The two mighty rivers negotiate deserts and gorges until their turbid torrents surge forward with irresistible force. The present national crisis can never obstruct the advance of our national life.

1946年-1948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工作人员旧照(右一为张培基)

优美的不止抒情文,无论是翻译巴金写景的《海上日出》还是朱自清生动描写时光飞逝的《匆匆》,词汇尤其是动词的选用都十分精准且传神。

《海上日出》 巴金

有时太阳走进了云堆中,它的光线却从云里射下来,直射到水面上。这时候要分辨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倒也不容易,因为我就只看见一片灿烂的亮光。

Sometimes, hidden by the clouds, the sun nonetheless shed its rays straight onto the sea water, making it difficult for me to distinguish between the sky and the sea because what I saw in front of me was nothing but a wide expanse of brilliant light.

《匆匆》朱自清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

What is gone is gone, what is to come keeps coming. How swift is the transition in between! When I get up in the morning, the slanting sun casts two or three squarish patches of light into my small room. The sun has feet too, edging away softly and stealthily. And, without knowing it, I am already caught in its revolution.

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

Thus the day flows away through the sink when I wash my hands; vanishes in the rice bowl when I have my meal; passes away quietly before the fixed gaze of my eyes when I am lost in reverie. Aware of its fleeting presence, I reach out for it only to find it brushing past my outstretched hands. In the evening, when I lie on my bed, it nimbly strides over my body and flits past my feet.

朱自清原文的四个“过去”,在张培基的笔下,摇身一变成了flow away, vanish, pass away, 和brush past四个十分契合场景的表达。

不过,即便有着丰富的英语积淀,他作为译者的表达却不会僭越原作者的本意。朱自清的《背影》里头对父爱的描写不是炽烈的,而是有着隐晦、试探、怜惜、平铺直叙但热流滚滚的。张培基的译文忠于原文,英文读来,感动不输原文。

《背影》 朱自清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I watched him hobble towards the railway track in his black skullcap, black cloth mandarin jacket and dark blue cotton-padded cloth long gown. He had little trouble climbing down the railway track, but it was a lot more difficult for him to climb up that platform after crossing the railway track. His hands held onto the upper part of the platform, his legs huddled up and his corpulent body tipped slightly towards the left, obviously making an enormous exertion.

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

While I was watching him from behind, tears gushed from my eyes. I quickly wiped them away lest he or others should catch me crying.

本土作家之外,张培基还翻译过不少海外汉语作家的文章,读多一些会发现很多我们熟知的文学家和翻译家们都是朋友。

上期介绍的《西行漫记》的译者董乐山的哥哥董鼎山曾是纽约市立大学的教授,张培基就翻译了他的文章——《美国编辑的基本常识》(Ill-informed US Newsmen),这篇文章调侃了时至今日依然存在的西方新闻界对中国现实缺乏了解的现象。

文中称,《纽约时报》的编辑致电过来问董鼎山文章中的“延安窑洞”(The Yan’an Caves)是什么意思,董鼎山惊觉美国编辑对时事历史知识的了解实在是简陋。

那位青年编辑的不解此词用意,令我憾惜那份大报资深老编辑的逐一消逝。 美国新一代编辑对中国现代史的生疏并不是近年来的事。 The young American editor's failure to understand the said phrase made me lament the fading out of elderly senior members on the editorial staff of the renowned newspaper. That the new generation of American newsmen are unfamiliar with modern Chinese history is by no means something new.

此外,张培基还翻译过萧乾的《斯诺精神——纪念斯诺逝世二十周年》 (Spirit of Edgar Snow – Marking the 20th Anniversary of Snow’s Death),梁实秋担心学生学英语只关注语法的文章《略谈英文文法》(A Little Chat about English Grammar) 以及梁的另外一篇言辞辛辣的散文——《男人》 (On Men).

汉译英难免会碰到文化性很强的语言表达。早在63年前(1958年),张培基就研究过汉英之间的习语/俗语/谚语翻译问题,由时代出版社出版了这本《习语汉译英研究》。

他分析了《毛泽东选集》中的诸多习语/俗语的翻译,如:

对牛弹琴:to play the harp to the cow (直译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How can one obtain tiger cubs without entering the tiger’s lair?(直译法)

呜呼哀哉:lament (意译法)

另外,读了这本小册子会发现,如今汉语中的很多确定下来的习语竟是从英语里来的。

打破纪录(to break the record)

戴有色眼镜看(to look through coloured spectacles)

被牵着鼻子走(to be led by the nose)

为…铺平道路(to pave the way for)

武装到牙齿(armed to the teeth)

死硬派 (die-hards)

在《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一)》前言中,张培基曾提到自己高中时期的恩师姚志英先生:姚老师专门每周腾出课来给学生背书,随机点名,抽背课前布置的精选英语短文。

当时大家都觉得“压力很大”,但是三年下来,背诵了包括培根和阿狄生等名家的96篇精品之后,背诵培养出的语感,悟出来的写文章的路子,让张培基在日后工作中“受用不尽”,因此他对姚老师充满了感激之情。

姚志英对于彼时的高中生张培基是启蒙之助,张培基先生之于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向世界译介中国,必定薪火相传,先生一路走好。

Notes

mighty [ˈmaɪti] adj 强而有力的;巨大的;非凡的

hobble [ˈhɒbl] v 蹒跚;跛行

skullcap [ˈskʌlkæp] n 无檐小圆帽

mandarin jacket 大马褂

huddle [ˈhʌdl] v 蜷缩

corpulent [ˈkɔːrpjələnt] adj 发福的;福态的

lament [ləˈment] v 对… 感到悲痛;痛惜;对… 表示失望

参考来源:

《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一)》张培基译注 2007年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二)》张培基译注 2007年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三)》张培基译注 2007年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四)》张培基译注 2012年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习语汉译英研究》张培基著 1958年 时代出版社 澎湃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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