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当得起“讲好中国”的叙事期待吗？｜河豚专栏

作者/姜东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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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共产党87岁生日这一天，也是距离万众瞩目的北京奥运会开幕一个月零八天之际，凤凰卫视中文台《锵锵三人行》播了一期节目：

风头无两的草根新锐作家“当年明月”登堂入室，与窦文涛、马未都两人侃侃而谈。非常有意思，他们仨都属羊，“当年明月”小窦文涛一轮，窦文涛小马未都一轮，三个人，两对儿哥们儿，一对儿爷们儿。

是不是三羊开泰的收视率彩头，播出效果不得而知，但是当年明月已走向公众面前。

北方人，素来有一个以讹传讹的民间说法，认为属羊的命可能不好，然而哪是那么回事儿。

七册宏宏巨著《明朝那些事儿》，在2008年的时间点，其实还没收尾，南明弘光朝的部分没写完。

社会上第一波“明史热”什么时候兴起的，不知道，无从追溯了。但“当年明月”把很多年轻人、网虫从网络虚拟聊天、网游联机对战中，拉回来专心扒帖子“爬楼”看点儿文字，继而让他们重新又拾起了书，可谓功德无量。

识字儿的、坐的住的、有点耐心看故事听故事的，翻开《明朝那些事儿》，总是在惊叹：我靠，历史还可以这么写我的天哪。

这情景像极了2006年倒推它二十来年，当年大家怎么看王朔。马未都做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的时候，第一次看王朔的手稿，忍不住拍腿叫绝：这特么孙子，怎么竟说“人话”写小说，丫真贫。

1980年代，无数读者和文学爱好者，看王朔文字是马未都这感觉。

湖北籍作家、干部子弟“当年明月”不见得怎么幽默，但是放松、活泼、风趣、娓娓道来的话语范式，把口语化写作发挥到了极致，在论坛时代、博客时代提前创造了“自媒体”的光环，以至于一发不可收，衍生了直到现在还管用的IP效应。

“当年明月”就是初代网红之一，比痞子蔡、木子美晚一些，但比芙蓉姐姐和凤姐还是早。一个虚拟的天涯论坛“天涯煮酒”版块，无法想象七八年后的“自媒体”和“IP”专属文化概念，更无法想象，变现能力和商业价值爆棚的“当年明月”，原来是一个中国版的J-K罗琳式人物。

与“当年明月”相媲美的后生可畏者，天下霸唱、南派三叔、天蚕土豆、唐家三少、马“亲王”伯庸都是，然而对不起，“当年明月”和马伯庸归不到“小镇网文家”这一列，理由很简单，两位的作品，能够穿越读者代际，用现在的话说，破圈儿，50后到00后，他都能看。

《鬼吹灯》和《盗墓笔记》当然非常棒，是娱乐商品中的快餐极品，特别有创意、开脑洞、富含想象力，描绘的瑰丽奇观世界，直接作用于影视改编的江湖，为题材多样化做出了杰出贡献。不过，《明朝那些事儿》与《长安十二时辰》，则更深刻和独到一些，因为，赓续着一些经典价值，厚植于文化传承的血脉。

“当年明月”之后，我们看到了雾满拦江、关河十五州等写清史、写民国史抗战史的通俗文学创作潮流，我们也会重新去读读知识分子、意见领袖在网上热捧的学者型作家，专门研究张居正、曾国藩和乾隆爷并颇有建树的张宏杰。我们就会发现，历史事件不同角度的新表述，历史人物的重构解读和再画像，好有意思的呦，看着看着，感觉思绪就不知不觉飘到了巅峰。

曾经，那个写“咪蒙”大火的马小姐，在做记者的时候，也搞过类似的东西，叫作“圣人请卸妆”，出版过，但抱歉卖的不好，苛刻的历史观和毒蛇的情绪化行文语言，很难令人不遗忘。

“当年明月”很尊重一位老师，是中国人民大学明史专家毛佩琦教授，这也许是游击队渴望加入正规军的拜码头找靠山心态，但毛佩琦老师无私的把他推介到“明史学会”这个相关领域最高规格的圈子，的确让人感到心头一暖和知识分子的真诚。就在“当年明月”和毛佩琦产生化学反应，搭建出互相欣赏的特殊情谊前几年，郭德纲获得了侯耀文的扶持，省了很多力气少走了很多弯路；不久后，名不见经传的张宏杰得到了清华大学著名学者秦晖的赏识而顺利把博士后论文变成一本畅销书《曾国藩的侧面与正面》，秦晖教授的性格和仪表，就像活在八十年代的人间没出来，他收学生只看学生的硬核功夫。

郭德纲常挂嘴边的老话没错，“七分能耐，两分运气，一分贵人扶持”。

当年明月跟窦文涛说“我和我的老师毛佩琦有一次聊天”吧啦吧啦，是在由衷赞赏毛佩琦普及“明史”教育的中立持平、均衡客观、置身事外。可是谁又知道，“当年明月”，念书时却是严重抗拒文史类的科班教育，而中国人民大学的历史学教授是有刺儿头的，研究“民国”的张鸣，喜欢大鸣大放，语不惊人死不休，以“公知”的姿态在早年活跃于学术界。

“当年明月”的感受我能捕捉到，我在二十岁的年纪，看过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百家讲坛》几代改版若干文史学家的开坛授业，那是纪连海、阎崇年、易中天、刘心武、于丹一浪火过一浪的电视学术明星换种腔调说“评书”的时代，但让我最舒服的节目，却是毛佩琦老师讲明朝十六帝，讲郑和讲刘伯温，甚至后来听说他讲了《中庸》这样的国学。

毛佩琦最大的特点，是讲课语言极其温柔易懂，逻辑框架不绕，言简意赅，话语连贯性自然流利，口齿清晰，节奏得当，从不故弄玄虚也不装。

很多学者上电视，甚至写微信的朋友圈都摆脱不了“课堂说教”的姿态，认为抽象的概念、复杂的句式、简单的观察好像多么别出心裁，把琐事权威化，把信息交流搞成学术研究，自以为占据信息优势。

教授们可能觉得他们对聆听者很平等，但烟火气真不是那样的，老百姓唠有用的更不是如此，殊不知亲切感不是范儿，无法形塑和刻意。

“当年明月”在大学履历上来看，并不光鲜，就按着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或者说研究方法、人生算法来，他信奉长期主义，享受过程不问前程。而且，“聪明人下笨功夫”，他说，研究历史最难搞的局部就是先秦和明王朝，前者资料最少，后者资料最多，他觉得多才能挖掘出价值，卷帙浩繁他不嫌费劲。他不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但是知道不需要无效社交，在成名之前，他从不应酬，闲暇时间大量消耗在资料搜寻上，这是美国畅销书作家格拉德威尔提出的“一万小时定律”留痕可以锻造出“行家里手”的典型中国案例。巧了，《明朝那些事儿》里，“当年明月”会经常概括出这样的小标题“谁谁谁是怎么炼成的”。他一信“较劲”，二信“心流”，创作上极度自我也极度忘我。

成名后的“当年明月”则一点不显木讷，广交贤达，也会参加出席活动，高晓松和他处成哥们儿，并吸收他的观点，讲了很多期《晓松奇谈》的“南明悲歌”，高晓松对“明粉”这个词特别有斗志、爱撩拨，以至于从爱奇艺《晓松奇谈》重新回归到优酷的《晓说》后，又找来哈佛大学非正清研究中心主任，汉学家和明史学家宋怡明这个洋人，继续聊明朝福建乡村。

“当年明月”也会在饭局里和台湾综艺教父王伟忠挨着坐，当他给伟忠哥讲中国房地产市场的走势时，伟忠哥说自己听不懂，表现的一点兴致都没有，这话题就打住了。

“当年明月”关心社会和时事，写史鉴今的积累和训练，从来没有离开每一天的生活，没有离开对“现当代”碎片的贴地洞察。他有他的矛盾之处，喜欢看《亮剑》这种电视剧，英雄史观里透着“先验论”和“经验论”色彩，崇拜强者，但也可以拎清楚“时势造英雄”和“英雄造时势”的关系；他反对割裂历史具体情境，设身处地考虑和理解历史人物的命运抉择、身不由己与迫不得已，但他也信奉“不可知论”、“宿命论”，甚至有些悲观，认同黑格尔“我们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我们从来没有吸取教训”。

他常常觉得，每一代的智慧程度是一样的，保不齐后人还不如前人，他有一个精彩的比喻，就是我们感受到的历史很多时候是照片的定格，是罗生门的剪辑，不是录像和长镜头的流动，谁套用历史的模板实现自己的目的，谁很可能要倒大霉，我们太多人永远在误解历史。

历史叙述过去，但不等于过去。

当他被主流畅销书作家圈认可、纳入后，他怎么处理体制身份和商品契约的关系，是一大看点，时间证明，他赢了，且处理成最理想的情况。

连续六年的版税富豪榜千万级俱乐部，前五名每个名次他都拿过，销量冠军也不止一个，用《明朝那些事儿》改编的各种形态内容创作，都要给他“交税”，他的合作伙伴，甚至到了著名话剧导演田沁鑫这个咖位，各大电子书出版平台、知识服务分发平台也给“当年明月”创造了新的收入。

他一直被人羡慕，能在不到三十岁走向“财富自由”之路，能在四十岁出头，一步一个脚印，以实际工作业绩和治理能力，干到上海市负责外宣具体事务的主要官员，今日，“当年明月”的拟任用职务，和凤凰卫视现任行政总裁十年前的工作，和传媒大亨黎先生曾经在体制内的头衔，几乎没有差别。

上海市未来的政府新闻发言人，也许可能是个曾经的畅销书作家。

建党百年前一个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就加强我国国际传播能力建设进行集体学习，如何讲好中国故事，如何传好中国声音，如何展示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如何在新形势下深刻改进国际传播工作，如何推动国际传播守正创新，理顺内宣外宣体制，集体学习给出了顶层设计和研究布局的目标。

那就是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要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围绕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从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态文明等多个视角进行深入研究，加强对中国共产党的宣传阐释，为开展国际传播工作提供学理支撑，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以文载道、以文传声、以文化人，向世界推介更多具有中国特色、体现中国精神、蕴藏中国智慧的优秀文化，把握好基调，也要开放自信谦逊谦和，努力塑造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

这透露一个信号，即文宣工作，需要在“中国表达”上取得过成就的官员，他们曾经以专业人士的能力，获得过广泛认可。

今年三月，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前著名主持人张政，从光明日报总编辑岗位，调任河北省委常委、宣传部长，是在为北京冬奥会和雄安新区做国际传播能力上的支撑；七一之前，湖南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张宏森奉命回京，担任中国作协党组书记，也释放了“干部懂文学”的专业性信号，张宏森在做中宣部电影局局长的时候，就以尊重创作人才和产业规律而闻名传媒圈、影视圈，得到了“森局”的爱称，他本人更是九十年代热播剧《车间主任》的原著作者和编剧，这部电视剧在当年的央视一套黄金档接棒亿万观众瞩目的《三国演义》，捧红了演员王奎荣，并取得了全国工人观众、工厂职工的高度好评，张宏森也成为了彼时山东著名的作家。

“当年明月”具备的能量，同样担负着上海市这个“中国窗口”的叙事期待。

不知道“当年明月”是否观看了两部建党百年献礼片《革命者》和《1921》，关于大世不虚和小事不拘的技术层面，我们的主旋律电影语境和表现手法已经完全得到了进化，与时代的审美同步，与年轻人的口味同频。《革命者》在闪回、意识流、非线性的表现手法上，在细节和情节缝隙处的雕琢上，是《明朝那些事儿》的感觉；《1921》虽然情节推进和脉络呈现上有点混乱，但总体上，融入了各种问题意识和悬念因素，这也是《明朝那些事儿》在文字上的创作秘诀。

依靠扎实和可靠可证可控可考的资料支持，《明朝那些事儿》既摆脱了文化复古主义，也杜绝了历史虚无主义，“当年明月”在虚无和虚构之间，立下了一块清晰的条石。那就是艺术加工和艺术升华，要服从艺术现实，而艺术现实，要服从生活现实，什么《一号首长》，《xxx官场笔记》用当代的眼光看当代，在生活现实上，正是欠缺了太多的推敲，所以注定差出了和《明朝那些事儿》的高度。

“当年明月”，懂得使用现代人的思维讲历史，讲周期，讲规律，建立的语言系统脱离了文学标准的严肃性桎梏，打通了新的语态和叙事方式，这本身，就是历史通俗出版的一个奇迹，值得铭记。谁说体制内会让最高级的人才和大脑萎缩，“当年明月”的成功不是孤例，辽宁人张宏杰，很多创作是在建设银行葫芦岛支行工作时萌发灵感的；山西人刘慈欣在娘子关国家电网工作时，没有影响他孕育了放在全世界都属的上伟大的科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