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美国首位财政部长，一位悲情的天才

大洋彼岸，在繁华喧嚣的华尔街与百老汇大道交汇的路口，坐落着纽约三一教堂。在教堂北侧的墓地里，亚历山大·汉密尔顿长眠于此，这位美国财政金融制度的创始人就在这里永远“注视”着华尔街。在美国的建国先贤之中，汉密尔顿是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位，一半是昂扬奋发的励志拼搏，一半是挥之不去的悲剧厄运，共同构成了他短暂但辉煌的一生。

1755年的英属西印度群岛，空气中飘荡着甘蔗的香甜，这里是欧洲列强所控制的蔗糖贸易的主要原材料产地，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就出生在这里。他的母亲蕾切尔·福赛特，由于在与汉密尔顿的父亲詹姆斯·汉密尔顿结合之前还处在一段破灭失败的不幸婚姻中，所以汉密尔顿不得不背着“私生子”的名分来到这个世上。因感染恶疾早逝的母亲和终生都在加勒比浪荡的流浪汉父亲并没有给汉密尔顿多少童年的幸福时光，他完全依靠自己的聪颖、坚毅和酷爱阅读的习惯不断成长。群岛上的种植园贸易和来往于此的各色人种让这里有一种得天独厚的商业氛围，汉密尔顿商业知识的启蒙是加入当地商行做职员，这份工作让他真正见识了全球贸易的精彩纷呈和世界列强的纵横捭阖。他清楚地知道商人和走私者瞒天过海的把戏，也发现生意会经常受到现金流和到期债务的影响，更注意到当地甘蔗种植与出口产业的单一，这些问题引发的思考与他后来主导建立美国税收和债务体系、组建海岸警卫队、大力发展制造业等举措密不可分。

1772年10月，当地商人决定凑一笔钱送他到北美接受教育。起初，他希望进入新泽西学院（现普林斯顿大学）学习，但没有被录取，转而国王学院（现哥伦比亚大学）接纳了他。身处商业中心纽约，汉密尔顿很快就沉浸在商业、法律和政治的知识海洋中，阅读过约翰·洛克、孟德斯鸠、托马斯·霍布斯、大卫·休谟等人的著作。汉密尔顿关于财政经济的观点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苏格兰经济学家休谟的影响。休谟曾经探讨过相对落后的苏格兰经济融入英格兰经济的可能性，他的思想给相对落后的农业国指出了一条致富之路，就是发展以信用为基础的工业经济。关于初生的美国是走一条工业建国之路还是以农业立国的这一争论，也是这位日后的财政部长与他的反对者争辩的核心问题之一。

当莱克星顿的枪声响起之后，汉米尔顿立即弃笔投戎，加入了一支当地爱国青年组成的民兵队。颠簸的战争岁月让汉密尔顿与乔治·华盛顿结缘，华盛顿欣赏这位年轻人的正直、勇敢与才华，让汉密尔顿做他的副官，主要负责大陆会议的文书与协调工作。正是在与大陆会议各代表无休止的拉扯与交流中，汉密尔顿意识到邦联政府的无力会带来的混乱局面，更加强了他所认为的一个相对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会带来长久的团结和统一的观点，使他的立场更倾向于一个国家主义者。

独立战争结束之后，汉密尔顿经历过短暂的律师和议员生涯。他与麦迪逊等人合著了《联邦党人文集》这一解释联邦宪法思想的不朽著作。1789年9月，34岁的汉密尔顿被华盛顿提名当选为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此时汉密尔顿所接手的是一个刚刚经过战争、濒临破产的政府。独立战争时的借款使得美国的债务总额达到了7900万美元之巨，并且战争期间各地发行的债券五花八门，贬值严重。如独立战争结束时大陆会议所发行的债券，其市值已跌到面值的2%。所以汉密尔顿当时的一个主要任务是确保偿还之前欠下的巨额债务，并试图在此过程中恢复国家信用，建立一套长期稳定的公共债务系统。

在向国会提交的《关于公共信用的报告》中，他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并提出了具体的操作手段。他认为按面值足额偿还债务是建立公共信用的基础，而公共信用的建立是经济得以发展的前提，同时证券交易合同是神圣的，自愿交易的人必须承担所有后果。这些观点其实是想确立证券交易的法律和道德准则：证券可以自由转让和交易，投资者自行承担交易损益。在这一原则下，自然就让当时以极低价格出售债券给投机者的原始持有人利益受到了极大损失，但如果就此区分原证券购买人和投机者势必会损害自愿交易的原则，在技术上也难以操作。这一确保市场化交易的原则，一定程度上让财富转移到了投机者手中，但这的确是确立自愿交易原则和私有财产制度的必要代价。具体手法上，他主张由联邦政府承担各州的债务，所有债务合并为联邦债务，不区分原证券购买者和投机者，统一按原利率和面值给予偿付，并且设计了以原始利率加上西部土地作为偿付、更低利率加上债券延期、债券抵税等灵活超前的条款来偿付债务。同时，他还提议建立偿债资金池，由邮政收入提供资金，每年偿付5%的债务，直到清偿完毕为止。长期来看，这些举措奠定了联邦政府信用，使得美国政府得以在国内外顺利发行债券获取资金，得以清偿历史债务，公共债务系统因此走上了正轨。但短期内，联邦政府的统一偿债，很难兼顾到各州的不同利益，加上有政府承诺作为背书，反而释放一种投机的信号，被政府承担的州政府债券的价值会迅速上升，引起了南方与北方，商人、投机者与平民之间的矛盾，招致了反对者的质疑与批评。

在应对偿付债务的一系列措施中，所有各州债务由联邦政府偿还是极富远见的一步，这无形中加强了宪法赋予联邦政府征收关税权力的合法性，并为联邦政府日后开辟酒类等当时的“奢侈品”消费税税源提供了征收依据。国会通过了汉密尔顿的《关于公共信用的报告》之后，他紧接着又提交了《关于国家银行的报告》，试图建立一家中央银行——合众国第一银行，以完善公共债务与中央银行体系。他的观点清晰明了，“银行是政府财政运转的基本手段”，建立银行能扩大货币供给，为政府和商业提供信贷，更方便地管理公债，更好地管理财政收支，同时能发行货币。国家经济主义的思想使合众国第一银行的建立过程没有那么一帆风顺，它涉及了“国会有权设立一家中央银行”是否违宪的辩论，不过在汉密尔顿的雄辩下，报告还是得到了通过。

1791年底，汉密尔顿提出了那份著名的《关于制造业的报告》，前瞻性地预言了美国经济的发展前景，认为美国应该充分吸收英国的经验，走工业立国之路。在这份报告中，他的主要思想是，美国当时的制造业处于很落后的阶段，需要动用各种手段予以保护，以便提高制造业的竞争力，在贸易中取得比较优势。报告中提到的保护措施有：保护性的进口关税、免除国内制成品关税、出口奖励、禁止原材料出口、产品质量检验等。鉴于当时美国地广人稀、农业资源丰富的现实条件和反对者对于报告中宽泛的联邦权力的深深担忧，《关于制造业的报告》引来了猛烈的反对，并未在国会得到通过。不过这份报告仍然体现了汉密尔顿对于美国经济发展的深刻认识：他对国民经济结构变迁作出了前瞻性预测，并认为后起国家可以通过制定产业政策来追赶先进国家。

在财政部长的任期内，汉密尔顿设计了美国财政系统平稳运转的整套机制，为美国引入了现代金融制度，建立了预算体系、债务体系、税务体系、中央银行、偿债基金、海关系统等。这些制度的建立加强了联邦政府的权力，培育了商人、政客等精英阶层的力量，也让汉密尔顿受到了反对者最多的非议，几乎他的每一项措施都是在反对者的口水下完成的。

1794年，汉密尔顿辞去了财政部长的公职，但他仍然以联邦党人领袖的身份活跃于政坛，继续着与政治对手间的唇枪舌剑。在当时美国的政治环境下，政党是新生事物，不同党派间政治观点的对立与争论，很容易走向人身攻击。长期以来，以汉密尔顿为领袖的联邦党人和以托马斯·杰斐逊为首的民主共和党人之间的激烈斗争是那时政治生活的主流。虽然汉密尔顿当时已是地位煊赫，但童年经历和自身性格让他对于自己的身份和荣誉异常敏感，经常为了自证清白在报纸上与对手正面交锋。1804年，他与当时的副总统亚伦·伯尔的荣誉与尊严之争已经走到了不得不用决斗来解决的地步，汉密尔顿一生遇到过十一次决斗挑战，只有这一次走到最后一步，但就是这一次决斗让他永远付出了生命。以决斗的方式戛然落幕使得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短暂的一生带有一种宿命式的悲剧色彩，但他一手建立的财政制度、留下的政治遗产，却永远在此后的美国历史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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