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拆毁的北京城墙，比战争更令你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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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是当代文青津津乐道的话题，大家神往百乐门里的莺歌燕舞，薄妆浅黛；神往旗袍的袅娜媚态。说白了，大家神往的其实是上流社会的生活状态。倘从底层人民的视角看待民国，能活下去，都并非容易事。

电影《神女》剧照

透过电影《神女》，我们能看到，除了颠沛流离的慌乱与此起彼伏的炮弹，底层人民的又一重困境：思想封建的遗老遗少，仍旧高谈阔论着陈词滥调。

为了开化和解放民众的思想，毛主席提出“二为”。1942年上海大世界悬挂的横幅，明晃晃地登着两行大字：文艺为政治服务；文艺为工农兵服务。

上海大世界-海报

当年的中国，需要笔挺的不止是枪杆和身板，还有拥有先进思想的文人手中疾利的笔锋。有以鲁迅为先的文学家对封建礼制与社会现状的讽刺与抨击；有梅兰芳等戏曲艺术家以“蓄须明志”，绝不为民族敌人唱戏的铮铮铁骨；还有林徽因与梁思成等建筑师的“总有别的法子让我们国家进步了”，以坚定民族文化之自信的曲线救国之道。

林徽因

总而言之，当年各文艺界的先锋，无不怀抱满腔热血与博大的家国情怀，舍生而取义。今天，我想与各位详述，一代才女建筑师林徽因，她的故事。

谈及林徽因，常有人立刻联想到徐志摩和金岳霖，这是现代玛丽苏式杂文以讹传讹杜撰出来的情节，却被不了解她的人误认为是正史。说在前头，林与徐从来没发生过恋爱关系；金是梁林夫妇的知己好友，也从没有为林终生不娶之说。

父亲林长民与林徽因在欧洲

1920年，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仕途受挫，游学欧洲，考察学习能够改变当时中国现状的救国之策。深思熟虑后，林父决定携林徽因同去。临行前，林长民写信告知了林徽因此行的目的：“我此次远游携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观览诸国事物增长见识；第二要汝近在我身边能领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家庭烦琐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

在随父亲旅欧期间，林徽因先后游历了英国、法国、瑞士、德国与比利时，被国外保存完好的古建筑所深深吸引。旅居伦敦时，林徽因考入圣玛利学院，房东是一名建筑师，林徽因常常为其描图。在此期间，林徽因对建筑学有了更深的理解：不单是“盖房子”，建筑学是一门集美术、工程技术与人文理念于一体的综合学科。

梁思成

1921年，林家父女结束一年半的旅欧生活回到北平（今指北京）。不久后，位于雪池胡同的林家多了一位常客——梁启超的长子梁思成。

林长民与梁启超，两位父亲都是民国时声名显赫的政治家，因共同的政见成为密友。1923年，林长民遵照林徽因的嘱托，给梁思成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徽病情已略轻减，徽命令我详细写信给你。”不难看出，林徽因与梁思成已经陷入了热恋。

徐志摩，是在林家父女旅欧时，因登门拜访林长民而结识了林徽因，他委实深爱与追求过林徽因，但林徽因早已通过父亲出面写信婉拒他的追求，信中说：“足下用情之烈，令人感悚，徽亦惶恐不知何以为答，并无丝毫嘲笑，想足下误解耳。”

由左至右：济慈，雪莱，拜伦

不过，徐志摩在一些方面也侧面影响了林徽因。在林徽因游览西方古建筑之余，深受雪莱、拜伦、济慈这些文学巨匠的熏陶，是诗人徐志摩将她引入英国文学的殿堂。

1924年，在父辈的建议下，林徽因与梁思成双双赴美留学，二人的理想皆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建筑系。然而，当年的宾大建筑系不招收女生入学，即便林父早在半年前就帮助林徽因沟通进入宾大艺术学院建筑系的各种可能性。

林徽因与梁思成

最后，林徽因与梁思成分别进入了宾大艺术学院的美术系和建筑系。而林徽因并没有因此放弃对建筑的学习，她不仅选修了所有建筑系学生的专业课程，作为在美术系注册入校的林徽因，却被聘为建筑系学生的助理教员，倚靠不懈的努力与神妙的天分，打破了宾大的规定。

1926年，《蒙大拿报》刊登了一则题为《CHINESE GIRL DEDICATES SELF TO SAVE ART OF HER COUNTRY（中国女孩致力拯救祖国艺术）》的采访，林徽因说：“等我回到中国，我要带回什么是东西方碰撞的真正含义。令人沮丧的是，在所谓的‘和世界接轨’的口号下，我们自己国家独特的原创艺术正在被践踏。应该有一场运动，去向中国人展示，西方人在艺术、文学、音乐、戏剧上的成就，但是，绝不是要以此去取代我们自己的东西。”

林徽因宾大毕业照

1927年，林徽因从宾大美术系毕业，申请前往耶鲁大学艺术学院学习舞台布景艺术。这门学问也为将来林徽因对戏剧的了解与深入创作提供了深厚的入门灵感。

林徽因舞台布景剧照

1928年，林徽因与梁思成结束了4年的留学生涯，3月21日在渥太华完婚，并遵照父亲设计的路线，归国前在欧洲开始了一场古典建筑蜜月旅行。

林徽因与梁思成结婚照

在蜜月途中，梁启超寄予梁林夫妇的家书：“思成，这几天为你们聘礼，我精神上非常愉快。你想，从抱在怀里的“小不点点”，是经过千灾百难的。一个孩子盘到成人，品性学问都还算有出息，眼看着就要缔结美满的婚姻，而且不久就要返国，回到我的怀里，如何不高兴呢？”

林徽因与梁思成欧洲蜜月照

1928年9月，归国的梁林夫妇，双双应聘前往东北大学任教。梁思成任建筑系主任，林徽因任建筑系教授。今日的东北大学校徽，原是由林徽因设计的“白山黑水”图案，于1992年，加入了张学良老校长为东大题写的校名，方才进行了个别修改。

林徽因设计：原东北大学校徽

1930年，东北寒冷的气候使林徽因肺病发作，不得不辞去东北大学的工作，回到北平疗养。同年，由朱启钤主张创办的中国营造学社成立，并由梁思成任法式部主任，林徽因从旁协助。

中国营造学社，专门从事中国古建筑研究，是当时中国学术界于古无征的荒漠。过去千年，中国历史上虽不乏能工巧匠，却未曾有典籍记载与收录中国传统建筑学的技法，传承仅凭师徒间的耳濡目染。1944年，由梁思成编写，林徽因协助整理的《中国建筑史》，成为中国古典建筑学科的开山之作。

梁思成《中国近代史》手稿

自梁林夫妇加入营造学社之后，便与考察队开始了历时7年对中国古建筑的考察之旅，并撰文呼吁国家及人民珍视我国“无上国宝”，唯恐珍维不善。

此前，日本建筑学界宣称中国境内最古之木建筑，是辽代（公元1038年）建成的大同华严寺薄伽教藏殿，并认为，没有日本学者的参与，中国古建筑考察将无法得到任何学术成果。不曾想，中国营造学社的第一次外出考察，就震悚了日本建筑学界——河北蓟县的独乐寺，早于当时已知的中国最古之木建筑大同华严寺薄伽教藏殿51年（公元984年）。

独乐寺现状

1937年，梁思成与林徽因迎来了他们事业最为辉煌的时刻。当时，考察队在五台山索骥敦煌壁画中所描绘的“大佛光寺”。五台山地势险峻，迂回崎岖，行至险要之处，驮骡都不愿继续走，林徽因只得牵着驮骡如履薄冰地徒步前行。历时整整两天，恰逢黄昏时分，梁思成一行于层峦叠翠之间发现一座殿宇，藉着夕阳的余晖，犹如佛光普照。

佛光真容禅寺现状

“咨嗟惊喜！”佛光真容禅寺，敦煌壁画上的大佛光寺，终于在1937年回到了中国人民的视野。不尽知多少年的无人问津，大佛光寺地面积存的尘土已有几寸厚，屋顶的檩条被成百上千的蝙蝠与吸食蝙蝠血的臭虫盘踞，登上晦暗的檩条照相时，闪光灯惊飞蝙蝠，秽气难耐。工作环境之艰辛，林徽因虽出身书香门第，却从未抱怨，时常亲身爬上房梁与佛像测绘、记录，从容而谨肃，从不拖沓。

林徽因工作照

“除殿本身为唐代木构外，殿内尚有唐塑佛菩萨像数十尊，梁下有唐代题名墨迹，栱眼壁有唐代壁画。此四者一已称绝，而四艺集于一殿，诚我国第一国宝也。”迄今为止，佛光寺是我国境内惟一保存良好的唐代木构殿宇，也是我国现存最古之木建筑（建于公元857年）。

佛光寺：唐塑彩绘佛菩萨像

灿烂过后，不愿容纳光明的黑暗接踵而至。七七事变拉开了战争的序幕，此后的日子，梁林一家及考察队不得不暂停营造学社的工作，疏散撤离北平，空前悲壮的流亡生活开始了。逃亡前夕，营造学社将1930年至1937年，这七年间的全部中国古建筑调查成果，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天津英租界外国银行的地下保险库，这对学社成员而言，乃是比生命更为宝贵的财富。

绘画：七七事变·卢沟桥

梁林一家从天津，经由长沙，去往云南。仅通往长沙的路途便已步步惊心。林徽因寄予沈从文的信中写到：“共计上下舟车十六次，进出旅店十二次。”几经波折，来到长沙不久，一枚炸弹就落在了梁林一家歇脚的旅店房门口大约十五米的地方。林徽因给费正清夫妇的信中写到：“当先听到两声稍远处的爆炸和接着传来的地狱般的垮塌声音，我们各自拎起一个孩子就往楼下冲，随即我们自己住的房子就成了碎片。”

林徽因、梁思成与好友合照

逃亡前，因跋山涉水、不辞辛劳地考察，透支了林徽因本就孱弱的身体，医生虽已警告万不可再奔波劳碌，但林徽因说：“警告白警告，我的寿命是由天的了。”当梁林一家盘桓在阴冷潮湿的湖南小城晃县，林徽因肺病爆发，不得不中断行程。在断壁残垣的绝境之中，林徽因给沈从文的信却写道：“说到打仗你别过于悲观，我们还许要吃苦，可是我们不能不争到一种翻身的地步。我们这种人太无用了，也许会死、会消灭，可是总有别的法子。我们中国国家进步了，弄得好一点，争出一种新的局面，不再是低着头的被压迫者。”以此来鼓舞当时南渡的学者们。

往后，便是一段苦中作乐的日子。1939年，为躲避日军空袭，梁林一家、闻一多、朱自清等十数位大师搬到昆明郊外的龙头村居住。本身作为建筑师的梁思成与林徽因，一生中仅为自己设计过惟一一幢房子，便是在龙头村。

林徽因美术作品

用最简素的红砖砌成院墙与楼房，未经任何粉刷。复古的明瓦窗，一层的客厅里还添了壁炉，这样式在南方鲜少见到。林徽因还会采大把的野花插进陶制的土罐中去。为这个简陋的房子，添了不少生活的乐趣，满载家的温馨。

1945年，抗战胜利。1946年，梁林一家终于回到日思夜想的北平。梁思成被任命为北京都市计划委员会副主任。林徽因则一边协助梁思成，一边继续自己的事业：参与设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抢救景泰蓝工艺、组织编写《全国重要文物建筑简目》。躺在病床上，手里仍绘制着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图纸……

林徽因设计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

在此期间，林徽因的肺病也日益恶化，肺部和一个肾都已经感染，有朋友劝她出国治疗，而林徽因只微笑着回答：“我深信一个有爱国心的中国知识分子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祖国的。”

病榻上的林徽因

林徽因，她是一个极浪漫的人。她的一生虽历尽万难，却没有被凌厉的山石与滚烫的硝烟磨灭自己心中的诗情画意。她也是一个极乐观的人，面对世事的顽劣，她只轻描淡写：“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太薄弱，是人们美丽的想象。”

林徽因与病榻上的梁思成讨论国徽设计

林徽因，如一枝盛放于峭壁上的花。萧瑟秋风，吹不去花颜色；骤雨碎石，折不断清明志。她直面世间万难，从未害怕，她只担心：

“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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