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兰州大学往事

1990年9月，从四千里以外的江西万年，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18岁的江西小伙王永珍才来大西北甘肃，到达到位于盘旋路的兰州大学。

兰州火车站距离兰州大学只有一公里多路程，是出入兰州的交通要塞，为兰大师生出入提供了有利条件。图为1980年代末期的兰州火车站。

王永珍进入的是1990级化学专业。

来自王永珍隔壁省份，管王永珍他们叫“江西老表”湖南新邵的李勇，比他早一年来到盘旋路，进入中文系学习。

#1

辉煌

1990年代的兰州大学校园

化学系是兰州大学的最好的系之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兰大化学学科的学术地位很高，从恢复高考至今，兰大化学系毕业的本科生有8人成为院士（7位中科院院士，1位工程院院士）。

而兰州大学虽然位于西北，但是早在1946年即成为国立大学，并在解放后第一批进入全国64所重点大学之列。1990年，离高校全国扩招还有九年，来自江西农村的王永珍，用现在的话，是标准的学霸。

化学系90级有200多新生，入学后系里组织了一场严格的选拔考试，数学、英语、化学三门总分前三十名的学生才能进入化学系基础理论强化班，与数学系（“数强班”）和物理系的强化班（“物强班”）一起组建了兰州大学首期理科实验班。

兰州大学是综合性大学，文理学科一直全国领先。这是1986年，书记刘众，校长胡之德，物理系主任段一士等给考取诺贝尔物理学奖丁肇中研究生的兰州大学理论物理专业彭应全（前排左三）送行。

彭应全1985年8月通过教育部组织的全国丁肇中项目公派出国研究生考试，并于次年去德国柏林攻读博士学位。1992年3月获德国洪堡大学电子学硕士学位（Dipl.Ing.）；7月获得洪堡大学理学博士学位。在德国期间，曾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去位于瑞士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合作研究工作。

1986年的兰州大学理论物理专业学生彭应全

理科实验班实行严格的动态管理政策，全系同学成绩排队，末尾淘汰制，成绩不达标的同学要被退回原专业学习。

这个班成材率高。

宋义虎，浙江大学高分子科学与工程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兰 炯，兰州大学有机化学博士、美国罗彻斯特大学有机化学博士后研究，劲方医药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的创始人、CEO；

邓伟侨，中科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张浩力，兰州大学化学系与北京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联合培养的博士，1999年8月至2002年6月，英国利兹大学物理系从事博士后研究，现为兰州大学教授、博导，功能有机分子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

王永珍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年年获得奖学金。除了学习好，多年后兰大同班同学回忆起来，性格平和、脾气超级随和也是王永珍给大家一致的印象。

1984年修建的兰州大学体育馆。

篮球和排球也是王永珍热爱的运动和集体活动。著名的秦大河院士的儿子秦东言和王永珍一个班，王永珍上兰大的时候，秦大河正好徒步横穿南极考察归来，回兰州大学给大家作报告，轰动一时。

　1990年3月3日，由中国、美国、法国、苏联、英国和日本６名队员组成的“1990国际横穿南极考察队”成功穿越南极点，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首次徒步横穿南极大陆的科学探险活动。这是人类在到达地球的两极、登上地球之巅珠穆朗玛峰、飞上月球之后取得的又一次具有重大意义的胜利。来自六个国家的探险队员分别是：日本的Keiko Funatsu，苏联维克托·博亚尔斯基（Viktor Boyarsky,），英国吉奥夫·萨默斯（Geoff Somers），中国的秦大河，美国的威尔·斯戴格（Will Steger）和法国的吉恩·路易斯·埃蒂安（Jean-Louis tienne）。图为1989年12月12日考察队抵达南极点后全体队员合影留念。

那是激情澎湃、理想主义的八十年代的尾声。秦大河也是兰州大学1965级地质地理系本科和1978级地理系研究生校友，著名的冰川学家和气候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

# 1980年代兰州大学

兰州大学的前身是清末新政期间设立的甘肃法政学堂，创建于1909年辛亥革命前夕，是清末民初那个大变革年代下的新潮产物。

1910年兰州黄河铁桥上的骆驼商旅。

1928年扩建为兰州中山大学，1946年成立“国立兰州大学”，成为国立大学，由教育部委任辛树帜筹办，并为校长。

虽然曾被媒体评为“中国最委屈大学”，但其实兰大也曾有过高光时刻。

1953年，我国开始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1953—1957），确立了“优先发展、重点发展重工业”为新中国工业化发展的主导方向，兰州成为重点进行工业建设的八大城市之一，在苏联援建的“156项工程”布局中有六项是在兰州安排建设。随着这六项工程及相关配套工业的落地，兰州作为新中国第一批新兴工业城市迅速发展起来。

兰州大学很自然成为教育部直属全国重点综合性大学，1960年，又被确立为全国重点大学。

那个年代，无论兰州还是兰大，都是春风得意。

因为油气资源丰富，“一五”计划期间，国家在兰州规划了兰州石油化工厂、兰州炼油厂两个大项目，项目需要石油化工人才，兰州大学化学系得以成为国家重点建设学科。

这两个项目后来被称为“共和国石化长子”，兰州大学的化学学科也搭上了这列快车，发展迅猛。

“两弹一星”也是在甘肃上的马。为了培养相关专业人才，高等教育部党组当时在北京大学和兰州大学都建设了物理研究室，培养原子核物理、放射化学方面的核人才。

当时，兰州是核工业重点城市。

为了支持当地发展，北大清华的许多教授和研究生，还被派往兰州大学工作，这批人才成了后来兰大物理系的支柱力量。

在上世纪50-70年代计划经济时代，兰州曾是发展速度最快的城市，一度入围全国20强城市，被称为“兰州现象”。

1970年代末期修建的文科楼

1980年代，兰州大学历史系老师在讲课

而兰州大学，则借着地利，吃了诸多红利，成为很长一段时间的一流强校。

直到1989年，当时的国家教委第一次组织高等院校排名。兰州大学依然高居理科院校全国前十。

#2

落寞

1993年，湖南人李勇毕业，被分配至司法部。从兰州火车站离开了生活了四年的黄河之滨，坐火车去了北京。

5年后国家部委改革，他又去了《法制日报》，再后来又去了语文出版社。

再后来，他下海了。

他现在的最新身份是《财经》杂志的新媒体主笔，自己还打理着一个颇具影响力的个人公众号。

公众号的名字就是他小有名气的笔名，当年天涯论坛的ID，十年砍柴。因为李勇说，他在湖南乡下的时候，“从6岁到16岁，我整整砍了10年柴。”

而王永珍，1994年本科毕业时，本来已经获得兰州大学的本校保研资格。但是最终报考了复旦大学化学系的研究生，以专业第一考入复旦有机化学专业攻读研究生。

1997年，王永珍研究生毕业，留在复旦大学研究生院工作，从事行政管理工作，先后在院内多个岗位轮岗。期间，还攻读了复旦大学管理学院的博士学位。

2014年，王永珍已经担任复旦大学人事处副处长，成为学校的中层干部，跻身副处级。

十年砍柴和王永珍的个人经历其实是一部70后奋斗史。

他们俩，一个出生于1971年，另一个出生于1972年。一个生于江西农业大县，另一个生于湖南中部农村。通过自己的发愤学习，通过高考这个窄门，进入西部的全国重点大学。在1990年代中期，又各自孔雀东南飞，顺势分别来到北京和上海，这两个中国顶级的城市。

两个农村子弟，除了自己智慧的大脑，没有任何背景和资源，就像顽强的蒲公英，高飞，远走，在异乡大城市发芽、扎根，在中年之际，获得人生和事业的回馈。

改革开放前沿深圳蛇口的标语

1990年代兰州火车站春运期间，拥挤的人流。大多都是奔赴沿海的人们。

而个人奋斗史的背后，是滚滚的时代洪流。

随着1992年南巡讲话，国家继续扩大改革开放的同时，沿海与内地经济社会发展的差距快速扩大。人才流失尤其是高校人才流失加剧。兰州大学等西部受到长达三十年的极大的冲击，持续至今。

1998年第4期的《中国人才》刊文指出，近年来，西部地区青年人才流失现象较为严重。据了解，从1990年至1995年，甘肃省共流失各类中高级管理人才和高级技术人才达2.7万人。

2021年4月，最新的软科大学排行榜公布，甘肃省有22所高校上榜，兰州大学虽然依然是“双一流”建设高校，但是排名已经悄然到了全国第39位。

而其他21所甘肃高校，排名最高的也是全国第162位的西北师范大学。

#3

一个时代的隐喻

其实，兰州大学的实力，放在今天依然能打。

不管是1950-60年代的首批国家重点大学建设，

还是1978改革开放后的重新认定重大大学，

或是1990年代，国家启动211工程和985工程，

兰州大学从来都没有缺席，一直跻身中国高校第一梯队。

今天的兰州大学，依然拥有17个国家重点学科，老牌核物理专业，常年和清华、北大、中科大华山论剑；草学、数学、地理、气象学、生命科学等理论学科，也长久处于国内高校前列。

兰州大学优势学科

除了地域因素，兰州大学在学科上也有一定的招生劣势，在这个强调实用主义的年代，它的优势学科都是物理、化学这样的理论科学。读这样的专业，就业面不宽，来钱也不快。

今天的兰州大学，在地域差异的巨大压力和市场经济的巨大冲击下，依然倔强，各种努力。2017年，教育部“双一流”高校评选结果出炉，兰州大学入围36所A类高校。功不唐捐，兰大江湖地位还在。

2021年6月，兰州大学王牌专业化学1990级尖子生班毕业的王永珍，毕业27年后，已经从复旦大学人事处副处长的位置调到正处级的数学科学学院党书记岗位，整整三年。四十多岁的年纪，王永珍早已是满头白发。

不幸的是，他倒在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而凶手是2000级复旦大学数学系尖子生班毕业的姜文华，后者是留美统计学博士，青年研究员。而数学也正是复旦大学的王牌专业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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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疑是两个巨大的个人悲剧，也引起关于高校管理体系的巨大争议。而从1990的兰州，到2021年的上海，这也像一个时代洪流下的隐喻。

30年过去，我们不顾一切，奋力奔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得到了什么？同时，又失去了什么？

（完）师说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