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民居”这么美，为什么没有存在感？

胶东半岛的海草房是山东民居的代表，但是，这种房子现在目前只分布于部分渔村，而且很少为外界，包括山东人，尤其是内陆的山东居民所熟知

原国家邮电部发行过一套以中国民居系列邮票，其中的“山东民居”是这样一种房子：石块垒起的屋墙上隆起高高的屋脊，海草蓬松的屋顶罩着一层渔网，这独特的建筑便是胶东沿海的特色民居——海草房。屋顶如同一座座小山，有层层褐色海草堆积着，这神奇的造型，漂亮的外观，仿佛让人进入了安徒生笔下的童话世界。

“海草”究竟是什么？

海草房从哪里来？年代和起源很难考证。

屋顶用海草代替砖瓦，这是海草房的灵魂和点睛之笔。但是，中国有近两万公里的大陆海岸线，海草房为什么只在山东沿海有呢？

图/刘志刚

原来，海草房屋顶所用的材料并非一般海草，而是精选的一种大型藻类植物——大叶藻，源自5米至10米深的海水中。

山东半岛的地理环境是大叶藻形成和发育的温床。

一是地形。

这里多为基岩海岸，地形起伏大，陆上山丘直插入海形成了许多陡峭的“海岬”；山谷则形成港湾，湾内冲积物的堆积形成了广阔的浅海滩。

二是盐度。

海草是否结实耐用，还取决于海水盐度。黄海、渤海水的含盐比例17%至20%，这种海水环境下生长的海带最为结实耐用。而南方地区的藻类生长快、宽度大、质地疏松，自然就无法成为合格的建筑材料。

太空俯瞰黄海

特殊的环境条件下，胶东沿海出产的野生海藻生鲜时颜色翠绿，晒干后为紫褐色、和稻草、麦草宽度差不多，其饱含的大量卤、胶质，可以粘结成厚厚房顶，耐腐、防漏、吸潮。海草编制的屋顶严丝合缝，可以有效防止漏雨。

山东半岛很早就有了文明曙光，这里的人民靠海吃海的生活中，发现了海草的奥秘，逐渐将其广泛地用于修建房屋。宋元时期，大规模的海草房村落就有很多；明清时期，海草房就已经成群成片地分布在今天的烟台、威海和青岛。

吴冠中先生曾专门去这里写生，并这样赞美海草房：“三角形的大山墙在方形院子的整体基调中画出了丰富的几何形变化，它肩负着房盖上外覆的一层厚厚的草顶……那松软的草质感，调和了坚硬的石头，又令房顶略具缓缓的弧线身段……”

吴冠中油画 大鱼岛海草房

石头与海草的诗

没有史料记载这些民居的建造过程：在遥远的某年某月某日，一位智慧的胶东先民在大海边砌下了第一块基石，在他带领下，人们凿取山石、捞取海草，盖起一座座海草房，聚成一个个村落。

山东烟台 海草房老照片

海草房聚落的形成，有哪些动因呢？以山东半岛为核心疆域的齐国最早称霸，除了君主臣工的才华，最基础的还是靠经济实力，支柱产业就是“渔盐之利”。

渔行。

商品经济密不可分。完成原始积累后，一批先富起来的渔民不再亲自出海，摇身一变成了鱼行老板，精明的商人为了获得更多利润想出了另外一条生财之道：用石头和海草搭建一批海草房，然后招聘大量渔工，让他们住进去；到年底，老板收取房租，从劳酬中减去，剩下的工钱发给渔工。就这样，鱼行老板不仅是渔工的雇主，同时也是他们的房东。渔行的发展壮大，客观上形成了大片的供渔工居住的村落，而这些渔村的形成又促进了当地民居的发展变化。

山东半岛渔村

盐民。

海草房村落形成还要感谢另一群体——盐民。春秋时期，胶东沿海的便有了繁荣的煮盐业。两千多年来，历代统治者均在胶东地区设盐官，招收灶户。除了军籍、民籍，产盐区还有一种特殊的籍贯叫“灶籍”，入籍者是专为国家煮盐的盐民。海草房因为是就地取材的房屋，因此成为盐民住房的首选。由于盐民的日子比较富裕，其房子往往修得比较豪华。

山东沿海盐场

西周齐国制盐场景

军镇。

明清两朝是海草房数量增长最快的时期，海边村落的大量出现与胶东半岛的海防地位密不可分。明朝廷在沿海地区实行屯田，在海防要地设置多处卫、所、寨；清代也几乎沿袭了明代的这些制度。在胶东沿海驻防时间长的官兵，有很多人在当地成家立业、落地生根。经过长时间发展，因屯田驻防，这里又产生了许多新村落。

威海刘公岛

典型的海草房墙体由散石块垒砌而成，均取材于胶东土生土长的红色花岗岩，红、褚、褐、黄等颜色的石块中夹杂着灰、黑、白，错落有致地镶嵌在一起，筑起的墙面好似一幅色彩斑斓的油彩画。最动人的还是那尖尖的屋顶，细长海草经过长期的岁月磨练，呈现出一大片银灰色。

这里的房屋绝不中规中矩、像平原四合院那样左右对称。首先，胶东地区丘陵起伏，海岸曲折，房屋多遵循地形和海岸线分布；其次，这里地处齐地边缘，说的是“齐东野语”，住的是海草野居，建筑形式比较自由；再者，海边驻防军士来自全国各地，带来了多样的建筑元素。

有的海草房是独立成院的，融合了北京四合院的风尚，甚至还有“双四合套院”式的；有的房子是“单厢院”、“双厢院无倒房”、“单正间带院墙”，统一之中又富于变化；最绝妙的是依山而建的“接山房”，多家的院墙连在一起、纵向排开、一字延伸，因而也叫“一溜房”、“一趟房”。接山房一般是几家、十几家，甚至多达二十几家连靠一起，像连绵的城墙一样排列着、延伸着，组成了成片的建筑群。

俯瞰海草房院落

海草房连排院

山石与海草的完美融合造就了这绵延数百年的村舍。这古老的屋子中不仅记录着历史，也见证过普通人的生活点滴。一位老船长说，十几岁出海的渔家汉子在海上漂泊时，心中最大梦想就是拥有一幢漂亮的海草房。

白天鹅童话

每年11月至第二年4月，是海草房地区最好的观景时节。这个时间段中，有数千只从西伯利亚和中国东北地区迁来，到胶东沿海栖息、越冬。在至少上千年的历史中，成群的天鹅每年都会相约在冬季，在荣成东部沿海的一个个天鹅湖中住上整整5个月。

所谓的湖，实际上是一处相对封闭的浅水海湾，自然地理和地质学上叫做潟湖。因为形似半月，最著名的一个湖叫月湖。月湖靠近大陆一侧，车道河、马道河等几条溪水水质清澈、长流不息，带来丰富的淡水资源；溪水与海水的常年汇流，携带来丰富的养分，特别适宜藻类、生长。

烟墩角村 天鹅与海草房同框

天鹅与海草房的交集是大叶海藻，这是海草房的建筑材料，也是天鹅最喜爱的食物；荣成海周围又有天然避风港，白天鹅们便把这里作为最理想的栖息家园。长期以来，渔民、居民经常给天鹅投放碎鱼等食物，而天鹅也因此乐于来到海草房边，亲近人类。天鹅虽然体态硕大，却是胆小的动物。但是海草房周围的天鹅不仅没有被吓跑，反而能够与人们长期共处，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每到冬天，荣成的烟墩角村不仅可以参观上百年历史的海草房，品味多姿多彩的渔韵民俗，同事可以看到数百只在村南海湾里栖息越冬的数百只白天鹅。凌波起舞的大天鹅、古色古香的海草房，机上那些热情淳朴的村民，构成了一幅幅美丽的诗意画卷。

生态环境的改变，让野生大叶藻越来越少了。然以前人们从海边捞海草建房，是完全利用大自然的恩赐，并非掠夺式地采集。野生藻类过去常常是一丛一丛的，如今野生海藻早是稀有宝贝，越来越难寻。中国海洋大学等，已经开始培养人工大叶藻，如果能实现规模养殖，就可以修复生态，并为这些精灵提供充足的食物。

作为经济文化大省，“山东民居”并不像陕北民居、东北民居、北京民居那样为人们熟知，这也是令人很困惑的事情。

关于中国民居的出版物、工具书、分类之中，大部分民居已经有成熟的研究，偏偏我们很难找到山东海草房的相应篇章。这种入选了“中国民居”邮票的山东民居，为何如此被忽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