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柳,游人如织,长安城繁华的大街上,书生卜同正徜徉其中,忽然背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卜同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呆滞,心里暗道:“真倒霉,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他。”
他转身就想逃窜,却被那人拖住:“卜兄,大舅哥,我是柴朗啊,你不认识我了?”
卜同惊慌失措,用宽大的袖袍遮住脸面:“不是,我不是你大舅哥,你认错人了?”
柴朗笑道:“卜兄,别躲了,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呀。”
卜同一听更加惊慌,回身苦苦哀求道:“柴弟,对不起,当日我不该骗你,我那也是没办法,求你不要将那事抖落出去,不然,为兄就前程尽毁了。”
柴朗哈哈笑道:“卜兄放心,愚弟不止不会将你送去官府,反而还要好好谢谢卜兄你呀!”
一听这话,卜同有些发懵:这柴朗是书院里出了名的憨书生,不会是那件事将他彻底气傻了吧?
正迟疑间,柴朗已经拖着卜同往后街一条小巷走去,来到一清幽小院,柴朗打开院门,热情地邀请卜同进屋,生火烹茶,好一阵忙活。
而卜同则打量着这收拾得温馨雅致的小院,看来,柴朗生活得还不错,而自己呢,有家不能回,现如今只能暂居在寺庙辛苦度日。
正感叹间,忽听得门外传来一串银铃般的声音:“相公!我回来了!”
卜同抬头,只见一清雅秀丽的女子手拎菜篮,笑意嫣然地自门外而来,见到堂上的卜同,女子略一呆怔,而柴朗则从厨房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娘子,快来见过大舅哥!”
女子还依稀记得卜同的模样,又经柴朗的提醒,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她大方地上前,对卜同盈盈一拜:“季寻见过大哥!”
卜同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你...是...”
女子俏皮一笑:“当初的那个乞丐......。”
卜同惊讶地合不拢嘴:“是你?”他怎么也无法将当日满身脓疮的乞丐女与眼前娇艳明媚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柴朗嘿嘿一笑,拉着卜同坐下,一起喝茶,而季寻则提着篮子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滋滋啦啦的炒菜声便传了出来,混合着饭菜的香味,充满了平淡温馨的人间烟火气。
直到香喷喷的饭菜摆了满桌,卜同仍在感慨。
柴朗夫妻郑重地举起酒杯,向卜同表示感激之情:“若是没有卜兄,我也娶不到寻儿这样温婉能干的娘子啊。”
卜同羞愧地捂着脸:“别这么说,兄弟,当初为兄骗了你。”
柴朗憨憨一笑:“卜兄休要自责,我并无怪罪之意,寻儿温柔体贴,我能娶到她乃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三年前,卜同与柴朗同在怀州的洪松书院求学,二人同为陈州人氏,卜同身为学长,对柴朗也算是颇为照顾,二人住在书院的秋爽斋,感情还不错。
突然有一天,卜同借口将参加会试,想要清静苦读为由,在外面租了间房,搬离了书院。
这天,柴朗去探望卜同,隐约见到里屋绣裙飘飘,一股清新淡雅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柴朗顿起促狭之心,笑道:“卜兄,愚弟还以为你躲在这里埋头苦读,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卜同闻言,有些惊慌失措,卜同家境不错,闲暇时候喜欢寻花问柳,屋里的女人乃是凤凰楼的姑娘,名叫红燕。
卜同痴迷于红燕的美貌,替红燕赎了身,二人躲在这小屋,整天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但卜同家中早有悍妻,是绝对不会允许红燕一个风尘女子进门的。
现在被柴朗撞破,卜同担心他走漏了消息,如若让老婆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于是他胡乱答道:“什么金屋藏娇,那是我妹妹莲儿,去姑妈家顺道来看我的。”
柴朗以前是听说过卜同有个妹妹,生得婀娜多姿,千娇百媚,回想刚才那曼妙的身影,柴朗那颗孤寂了二十年的少男之心开始怦怦直跳,他当即向卜同提亲,想要迎娶莲儿为妻。
卜同本想一口回绝,但他突然起了个心思,之前赎红燕已经花了不少钱,再加上红燕过惯了一掷千金的日子,这段时间,自己的油水都快被她给榨干了,眼看会试将至,自己将要上京,可这盘缠还无着落。
柴朗虽然家贫,但他身上却有一件玉坠,是柴朗母亲的遗物,准备留给未来儿媳妇的。
卜同曾经看过那玉坠,乃是用上好和田玉雕刻而成,莹润通透,如果送到当铺,当个几百甚至上千两都没问题。
想到这里,卜同假意答应了柴朗的求亲,柴朗大喜,当即便邀卜同一起回乡,好去卜家提亲。
卜同赶紧说道:“为兄家中只剩老母,长兄如父,妹妹的婚事我还做得了主,况且陈州路途遥远,一去一回得耽搁不少时间,眼看会试将至,我还得赶去都城,不如我修书一封,向母亲禀明情况,你们就在这里成亲,等会试结束,咱们再一起回陈州。”
柴朗一想是这么个道理,兴冲冲地回去准备婚礼了。
而红燕则从里屋飘了出来,嗔怒道:“你这是做什么呀?到时候,你到哪里寻个妹妹嫁给他。”话还没说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哭闹道:“还是你嫌弃我了,想将我嫁给他吧?我可不跟着那穷鬼!”
卜同赶紧将她搂在怀里安慰道:"我怎舍得将你拱手让人呢?到时候,随便寻个什么女子推上花轿也就完事了。"红燕将信将疑,停止了哭泣。
第二天,柴朗便和媒婆带着聘礼上了门,他已经请风水先生选好了三个日子,卜同一看,这些日子都太靠前,书院发放举荐书的日子是在十月初九,如若将迎亲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自己就有办法糊弄过去。
等到初九那天拿到举荐书,自己立刻离开怀州,到时候,即使被柴朗识破了骗局,也奈何不了自己了。
他拿过一本黄历书,装模作样查看了一番,说这几个日子都不宜嫁娶,最好的日子是在十月初八,那天将妹妹的亲事办了,第二天自己也好安心赴京赶考。
柴朗老实,闻言点了点头:“一切但凭卜兄作主。”便回去准备迎亲事宜,他去租了间小院,作为自己的新房。
而卜同则满街溜达,物色着合适的女子来作替身,青楼的姑娘太贵,他租不起,良家女子又不可能干这勾当,他一连转了几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天,他正行走在街头,忽地眼前一亮,只见一位乞丐女正沿街乞讨,“这不是正合适吗?”卜同心道,然后上前将一粒碎银子丢在乞丐女的破碗里。
乞丐女抬头,正要对卜同表达感激之情,卜同却被乞丐女身上的腥臭之气熏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乞丐女看出了卜同的嫌弃之意,黯然地低下头,想要离开,卜同忍住恶心,又掏出了一小锭银子:“喂,你想不想每天吃饱饭,不用再过这沿街乞讨的日子。”
乞丐女疑惑地看着卜同,卜同见她有意,便继续说下去:“只要你跟我走,帮我做一件事,这锭银子便是你的。”
想到桥洞下奄奄一息的母亲,乞丐女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跟着卜同回到了他租住之地。
卜同将乞丐女交给红燕,让她替乞丐女洗漱一下,而自己则收拾东西回到了书院,这里就一间卧室,多了个女人实在不便。
到了迎亲这天,一大帮同窗好友都来凑热闹,待新人拜过天地,新娘子进了洞房,卜同便开始灌柴朗喝酒,大伙儿纷纷起哄,你来我往,很快便将柴朗灌得烂醉如泥,大家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将柴朗架入新房。
第二天,卜同拿到了举荐书,便带着红燕匆匆离开了怀州,至于那玉坠,此时正在他的怀中,迎亲的前一天,柴朗将玉坠郑重地交给了卜同,让他一定要在迎亲之时让莲儿戴上,这是母亲的心愿,新娘子戴在身上,就仿佛母亲看着自己成亲一般了。
卜同满口答应着,转身却将玉坠收在了自己腰包。来到京城,他参加了会试,却名落孙山,自从那天起,红燕对他便开始不理不睬,后来干脆有一天,挟带着所有值钱的东西不知所踪。
卜同人财两空,连回乡的路费都没有,只得借宿在城外智光寺,等待下一次会考。
而柴朗呢,一连昏睡了两天两夜,待他醉眼朦胧地醒来,看着头上的大红喜帐发晕:“这是在哪儿?”旁边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你醒了?”随即一碗温热的茶水送到他的唇边,柴朗早已口渴难耐,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成亲了。
他抬起头,想要看一看美丽的新娘,却被眼前一张遍布烂疮的脸吓了一跳。
见他惊恐的样子,新娘叹着气道:“先生不要惊慌,待季寻慢慢道来。”
说罢,季寻跪在地上,向柴朗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季寻本是泾州四季绣坊的一名刺绣女工,她心灵手巧,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是绣坊里第一巧手姑娘,谁知有一天,东家二少爷来绣庄巡视,一眼看上了清丽脱俗的季寻,当即表示要纳她为妾。
女工们对这位二少爷早有耳闻,听说他整天不务正业,四处寻花问柳,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而且他的家中已有一妻三妾。季寻虽出身低微,品性却高洁,她可不愿去做人家的四姨太,便一口回绝了。
二少爷恼羞成怒:自己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手的。他拉着季寻,便要用强,季寻拼死反抗,举起房中的花瓶砸破了二少爷的脑袋,二少爷满头是血地倒在地上,季寻以为二少爷死了,吓得赶紧逃回了家。
季寻的父母都是老实人,知道这样的人家自己惹不起,三人连夜收拾东西,逃离了泾州,想要去投奔远房亲戚。
屋漏偏逢连夜雨,路上又遇到了强盗,强盗先是抢走了他们的钱财,为首的那人见季寻生得标致,又来拉拉扯扯,想要将人也给抢走,父亲死命拦住了强盗,这才让母女二人逃了出来,而他则惨死在了强盗的刀下。
季寻怕自己的这张脸再惹来麻烦,便寻了些漆树汁涂抹在身上,全身发满了红疮,别人看见她那鬼样,避之不及。
好不容易走到怀州,母亲又病了,二人只得栖身于桥洞之中。那天,为了母亲,她答应了卜同的条件。
迎亲那天,季寻本想趁黑逃走,但看到烂醉如泥的柴朗,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留下来照顾他。
季寻说完了一切,便磕着头哀求柴朗,希望柴朗能宽限自己几天,待安置好母亲,再任由他处置。
柴朗沉默良久,起身扶起了季寻,又和她一同回到桥洞,将季寻母亲接了过来。
半个月后,母亲含笑离开了人间,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她知道柴朗是个宽厚善良的好人,自己能将寻儿交给他,死也瞑目了。
一年后,柴朗夫妻俩来到了京城,凭借自己一手出色的刺绣手艺,季寻在麒麟绣庄找到了工作,不久便得到东家的赏识,当上了工头,待遇优厚。而柴朗则安心在家读书,准备赴考,夫妻二人相互扶持,日子过得温馨又甜蜜。
听完这些,卜同则更加惭愧,那块玉坠已被他当掉,早已赎不回来了,而柴朗夫妻则不以为意,还时常资助卜同。
没过多久,柴朗与卜同一起参加了会试,柴朗考中了二甲第四十三名,赐进士出身,卜同依然名落孙山,他心灰意冷,无心再考,柴朗便送了他些盘缠,让他回家继承祖业去了。
而柴朗则外放为汾县县令,成为了一名勤政爱民的清官。
清心故事集:讲古今中外,看人世百态。荡涤心底尘埃,才能清心静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