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依附于别人的生活，逢迎卖乖，伏低做小，有太多无法言说的悲凉。
《红楼梦》中的小人物，或多或少都带着这种浓浓的人性悲凉。
少年金荣的妈妈，是个寡妇，因其姑妈嫁给了贾族中人，所以他们也依附贾家讨生活。
家虽贫寒，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所以他姑妈璜大奶奶千求万求，伏低做小，好容易才让凤姐点了头，让金荣在贾家私塾读书。
贾氏族学，是为兴旺家族，为族中子弟提供的免费求学机会，不仅有大儒当老师，还管饭，金荣家为此省了好大一笔费用。
宝玉小厮茗烟都曾讽刺，“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多么卑微才求得的一席之地，但关系户金荣却并没有认清现实，甚至惹出了一出学堂大风波，将赤裸裸的现实，撕裂在我们面前。
话说宝玉携秦钟，入了贾家私塾读书。
这时的学堂里，俨然成了呆霸王的天下。
只因这薛蟠偶动了龙阳之好，名为读书，实来猎艳，出手豪阔，笼了一大批迷弟，为着利益争风吃醋。
这日老师有事，留下作业，让贾瑞代管纪律，就走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小小的学堂顿时就翻了堂。
喜新厌旧的呆霸王厌倦了，时常旷课，他的娇宠香怜偷偷与秦钟暗通款曲，却撞在了时刻嫉恨他们的金荣同学手里。
金荣被薛蟠包养，已是昨日黄花，但得惯了好处的他，早就习惯了不劳而获，而今撞破新欢出墙，就想勒索些油水。
秦、香二人怎肯依？一起到代管贾瑞处鸣不平。
哪知贾瑞也受惠于薛蟠，也正醋秦钟、香怜呢，今日县官不如现管，反抢白香怜，金荣得了意，气焰高涨。
这下可好，简单的口角，成了众人群闹。
你道怎么回事？
原来，金荣得意乱说，早触怒了同学贾蔷。
贾蔷是宁国府正派玄孙，自幼跟在贾珍身边，与贾蓉最是要好，看到有人欺负秦钟，那是贾蓉的小舅子啊，当然不依。
但这个贾蔷，却是个谋而后动的，最有心机。
他知道金荣、贾瑞都与薛蟠交好，若他出面，难免在老薛心里留疙瘩，于是，就悄悄找到宝玉的小厮茗烟，这样那样挑拨一番。
他为何找茗烟？因这茗烟是个不嫌事大的主，无礼都要欺三分，仗着有宝玉罩着，现在又有贾蔷纵着，一下就跳起了八丈高。
“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出来动动你茗大爷。”
一个小厮，在谁面前称“大爷”呢？也是仗势欺人，当然瞬间就引爆了战火。
金荣再不堪，也不是一个奴才可欺的，当即就气得要找奴才主人论理，反手去抓打宝玉、秦钟。
教室里霎时闹哄哄起来。
好事者纷纷出手，“嗖”一声，这方飞来一方砚台，砸在了同学贾兰、贾菌桌上，磁砚水壶砸得粉碎，黑水溅了满书。
贾兰、贾菌也是荣国府的重孙啊，贾菌一怒而起，抱起书匣子，照着那边就抡过去了，“哐啷啷”又砸在宝玉桌上，遍桌开花。
金荣抡着大板子，左右开弓，茗烟吃了板子，更不依，吆喝来宝玉另三名小厮，纷纷拿出家伙，混战一堂。
满教室，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这一段，书中将顽童们的情态、思维过程，描述得甚为精彩、生动。
“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原本一两个人的小口角，终酿成了一群顽童大闹学堂的闹剧。
怎么收场？各方背后的势力开始了倾轧。
秦钟哭：“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 宝玉气急，嚷着要找太爷，撵金荣走。
作为璜大奶奶侄儿的金荣，关系如何硬得过宝玉？他内心一直不忿秦钟，觉得秦钟与自己一样，都是关系户，但他没有想想，谁的关系更硬？秦钟作为贾蓉的小舅子，还是宝玉拉进来的，而自己却是姑妈千求万求才求来的机会，何况他叫板的是贾府的宝贝疙瘩。
最后，贾瑞为平息事端，软硬兼施，逼金荣给秦钟磕头赔罪。
宝玉这方偃旗息鼓了，金荣却气恨难平。
作为穷二代，或许背靠大树好乘凉，金荣被保护得太好，没有认清现实的残酷，更没有珍惜好不容易得来的学习机会，整天争风吃醋，攀来比去，不干正事。
其实，羡慕富贵不是坏事，但只羡慕嫉妒恨，却不思进取，不去奋斗，不通过自身努力去改变贫穷的现状，真的得不偿失。
金荣回家越想越气，他妈明白生活的艰难，劝他，姑妈千方百计，好容易才得了这个念书的机会，怎可为争闲气，断了这么好的路？
一句“好容易”，道出了小人物的万分悲凉，所以，脂砚斋评：
“好容易”三字，写尽天下逢迎要便宜的苦恼。
那是伏低做小，陪了多少笑，奉承了多少好话，想了多少方法，才被施舍那么个机会，手心向上的日子并不好过，却没有任何底气敢说不要。
这边劝服了金荣，璜大奶奶又知道了，是人都有种心理，不管在外面如何怂，在家人面前，还是要崩些颜面的。
宝玉他不敢言，秦钟算什么？璜大奶奶逞着那股子气性，就到宁国府尤氏处告状来了。
这尤氏可是个外拙内精的妙人，如何会不知璜大奶奶的来意？
她四两拨千斤，只诉苦秦可卿生病，家里都嘱咐遍了，不让她劳心伤神，让她静养，偏秦钟小孩子受了委屈，还让他姐姐操心，让病势加重。
璜大奶奶声势浩大前来告状，这会儿早吓得哑口无言。只因他们也是依附贾珍尤氏资助过活的，如何还敢这时候添乱？
张爱玲曾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现实就是这样触目惊心。
小人物，逢迎、奉承也并不好过，再有不忿，再有不甘，再觉屈辱，却只能等着别人给自己做主，不能言处，也只能憋着，因为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独立的人生，这就是现实。
所以，胡雪岩说，“天下没有白占的便宜，所有的便宜之后都有深坑。” 等着别人施舍便宜的日子，赔尽了小心，有太多悲凉。
却不知道，在不够有钱时，让自己先变得值钱，才是更好的一条出路。
End-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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