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瓦锡之死丨断头台上，他与刽子手做了最后的实验

　　法兰西是一片福地，许多泰斗级的数学家，如柯西、拉格朗日、拉普拉斯和庞加莱等，都是法国人。在超过三四百年的时间跨度里，他们的美名响彻学界。

　　在物理领域，法国的表现虽然没有如此耀眼，但在世界化学史上，拉瓦锡是位无法忽略的明星，他是化学经典体系奠基人，在化学界的地位，如同牛顿之于物理学。

　　拉格朗日曾高度赞扬过拉瓦锡，称他为“法兰西之光”，而他的死亡也令辉煌一时的法兰西科学院扼腕叹息。

　　直至今日，法国仍不乏有大学将其教学楼命名为拉瓦锡楼，以纪念这位不世出的化学天才。

　　富裕家族的

　　博学之士

　　拉瓦锡一生的命运都与司法行政系统密不可分，是名副其实的体制内人员。首先，他的父亲是律师，他那早逝的母亲也出身律师之家。

　　拉瓦锡的父亲不富裕，但因为他外祖父母家还经营着肉类生意，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他还能够从母亲的家族继承一大笔遗产。另外，他接受教育也是外祖母一手安排。

　　得益于外祖母的教导和支持，拉瓦锡得到了充分的培养。年仅11岁时，他就进入了巴黎大学下属的“四国学院”，接受了包括化学、天文学、植物学和数学在内的四类学科教育。

　　在学院的最后一年，他跟随德拉卡伊教授，研究天文学。在这之后，他的兴趣逐渐转向气候学。

　　1761年秋季，他在巴黎法律研究所注册入学，并用了三年时间获得了巴黎律师协会认可的文凭。虽然拥有律师执业资格，这位律政界天才从未以律师的身份在法庭上出现过。

　　在法学院求学期间，拉瓦锡依然坚持以助理的身份，参与各种自然学科研讨会。要知道，当时的法国学界一片混乱，许多高校因取消了教会在校内的教学职能，与教会冲突不断。

　　法国工程师学院中的佼佼者巴黎路桥学院最为激进，将所有宗教教育从世俗化科学教育中剥离出来。

　　封建宗教势力与新兴自然科学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这对科学家可不是件好事，因为这不仅意味着高校办学和科研经费将被教会限制，也意味着很多科学家难以专心学术。

　　不过，拉瓦锡似乎没有受到当时外界大环境的影响。在此期间，他凭借一篇光谱学领域的论文，获得了法兰西科学院的学术竞赛冠军，并收获一枚金质“国王奖章”。

　　同年秋季，他把研究领域转向矿业，在阿特拉斯实验室，给两位该领域的顶尖科学家做助手。

　　到了第二年，他开始在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独立进行地理学研究。不得不说，与牛顿相比，拉瓦锡的学术才能有过之无不及。

　　为现代化学

　　筑起地基

　　多数人知道牛顿，是因为他开创了经典力学体系，而非对于微积分的贡献。拉瓦锡也是如此，他闻名于世不是因为他在地理学或光学方面的研究，而是因为现代化学发轫于他的贡献。

　　1772年，拉瓦锡和其他几位化学家购买了一颗钻石，并将其放置在密封的玻璃瓶内。随后，他们用透镜将阳光聚焦在钻石上，不一会儿，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钻石燃烧了起来并消失了。

　　钻石会燃烧，这也许不是第一次被发现。但敏感的拉瓦锡注意到，在整个过程中，密封玻璃瓶的质量没有任何变化。

　　钻石的质量转化成了瓶中气体，正是这个“昂贵”的实验，证明了他“质量守恒”理论的正确性。同时，他将构成钻石的物质命名为“碳”。

　　拉瓦锡在做钻石实验

　　卡文迪许1766年发现氢气，但他仅仅将其定义为“易燃气体”。

　　1783年，拉瓦锡与拉普拉斯合作，将氢气与氧气混合后点燃，发现产生了水。

　　由此，他认识到，水可能并不是一种单质或者元素，而是一种氢氧构成的化合物。

　　当时，这个结论震惊了整个学界。拉瓦锡正式把这种易燃气体命名为“氢气”。

　　现今，西方也很少有人知道“燃素”这个过时的学术名词。但在当时，这是学界普遍认可的说法。

　　拉瓦锡的实验室，法国工艺博物馆

　　“燃素”是指使物质能够燃烧的一种化学元素，所有的可燃物都含有“燃素”。发现了质量守恒元素定律后，拉瓦锡又发现物质在密闭的容器里燃烧，质量没有发生变化，“燃素”参与燃烧的说法不攻自破。

　　《对燃素的思考》一文，标志着拉瓦锡的定量化学正式取代了旧时代的传统化学。

　　元素表的首功

　　不归门捷列夫

　　19世纪后半叶，现代化学体系日趋完善，研究化学的方法论也逐渐成熟，新元素能够以近乎每年一个的速度被发现。不过，人们只知道元素周期表是沙俄科学家门捷列夫构建的，却不知拉瓦锡在这之前的贡献。

　　拉瓦锡生活的18世纪，当时的化学家几乎都是以拓荒者的身份寻找真理。

　　1789年，拉瓦锡发表了极具开创性的《初级化学论文》，这篇文章宣告着亚里士多德的古典化学体系彻底瓦解，人们不再相信世界是由水、土、火、气和第五元素构成的。

　　拉瓦锡的化学元素名录，这些元素的旧名称列在右栏，拉瓦锡为它们起的新名称则列在左栏

　　在论文中，他明确阐释了单质和化合物的定义，并附带一张元素表，包括氧、氢、氮、硫、碳、镍、锌、银等30多种元素。美中不足的是，拉瓦锡将光和热量也分别列为一种元素（从现代化学的角度来看，这显然非常荒谬），但瑕不掩瑜。

　　在拉瓦锡之前，化学研究采用的是定性分析法，能够知道“是什么，由什么构成”就非常了不起了。

　　拉瓦锡通过严谨的科研方法论和高明的实验设计，将化学引入了定量分析的领域，不仅解释了“是什么”，更精确地回答了“由什么，按照何种比例构成”的难题。

　　另外，从1791年开始，拉瓦锡与拉普拉斯、拉格朗日等数学家合作，开发了公制度量系统。

　　有了量纲分析，物理学才得以突飞猛进。某种程度上，拉瓦锡的科研同时也助推了物理学的进步。

　　邂逅贵族少女

　　除了科学研究，拉瓦锡在其他领域也很勤奋。他26岁时买进了一家为法国政府征税的公司，并试图改革税法，帮助较为贫穷的纳税人。

　　同时，他还担任了政府火药委员会成员，大大提高了法国火药的质量和安全性，提高了法国矿业开采的效率，减少事故的发生。

　　1771年，28岁的拉瓦锡与13岁的玛丽安妮（Marie-Anne Pierrette Paulze）结婚。

　　这之间还有一段插曲，当时一位名叫阿梅尔瓦尔伯爵提出要和玛丽安妮结婚，可是这位伯爵已经40岁，她的父亲碍于各种因素不方便拒绝，但他是拉瓦锡公司的高级职员。

　　拉瓦锡听闻后，提出愿意娶玛丽安妮为妻，为玛丽安妮和她的父亲提供了一个回绝之道。

　　拉瓦锡和妻子，初中课本配图截去了玛丽安妮

　　玛丽安妮是位技艺精湛的艺术家，受过良好教育。

　　她大力协助拉瓦锡的工作，将其论文从英文翻译成法文，还协助拉瓦锡实验，为拉瓦锡的著作绘制实验室仪器图纸，并为拉瓦锡的实验做了大量书面记录。

　　风云突变

　　命如砂砾

　　18世纪的最后一个十年，是科技井喷的年代。工业文明逐渐传播到欧洲大陆，各类技术应运而生。

　　彼时的拉瓦锡尚未到知天命之年。原本，他可以靠自己的天赋和从事科研二三十年积累的经验，大有作为。

　　然而，一切都在1793年戛然而止，革命者逼停了法国科学院和其他学术团体的科学研究。

　　法国国王路易十六被处决

　　一切源于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爆发。革命要破旧立新，当时的富人阶层和公务人员，都受到了革命的冲击。

　　随后，在罗伯茨比尔的领导下，臭名昭著的雅各宾派专政如火如荼地进行。

　　那时的法兰西，饱受着来自国内外的高压。在国内，法兰西本土贵族，因失去了土地和继承权，集结起来极力反对革命，宛若困兽之斗。

　　在外部，法兰西与多个邻国之间陷入了地缘战争。革命者新建立的政权常常受到保皇党的威胁。而缺乏经验的街头政治家，往往会简单粗暴地选择镇压民众，来解决意识形态上的分歧。

　　恐怖统治时期，法兰西共有16594人被送上断头台，算上被就地处决的人，全国每天有130多人丧命，可谓“风云因而变色，草木为之含悲”。

　　巴黎的情况尤为严重，从被送上断头台的“败家国王”路易十六夫妇，到被指控有罪的小公务员，旧政府的公务人员几乎无一幸免。

　　我们的主人公拉瓦锡就首当其冲，成了大革命中无辜的殉难者。

　　1794年，拉瓦锡因参与政府的税收活动被定为叛徒，并被判处死刑。革命者捏造了一系列针对拉瓦锡的指控，包括从法国财政部窃取资金并将其交给法国的敌人。

　　大批科学家前赴后继地向当局求情，但罗伯斯庇尔用实际行动回应了他们：“什么科学家？我不懂，我只懂杀人。”

　　5月8日，50岁的拉瓦锡在巴黎被送上了断头台，凑巧的是，玛丽安妮的父亲和另外26人也在同一个地点被处决。

　　然而，1795年底，拉瓦锡的案件出现了一个大逆转。法国政府发现，法院无法证实对拉瓦锡的大多数指控，但此时木已成舟。

　　只有拉瓦锡的妻子和他学术成果，幸免于难。

　　讽刺的是，玛丽安妮后来嫁给了本杰明·汤普森，他在确定热量上发挥了关键作用，弥补了拉瓦锡学术上遗留的缺憾。

　　断头台上

　　最后的实验

　　拉瓦锡心里当然清楚，遇上雅各布派那帮疯子，自己算是凶多吉少了，但真正的科学家不会放过任何求知机会。

　　据说，他和刽子手约定好，若是砍下脑袋后他仍有知觉，他会眨动自己的眼睛。

　　结果证明，被砍下脑袋后，拉瓦锡还眨了十几次眼，人的感知功能区果然是在大脑。

　　掌握真理的人，往往就是这么乐观，无所畏惧。

　　里昂第一大学拉瓦锡楼，现已拆除重建

　　历史是无法假设的，没有人知道，如果拉瓦锡能够活过法国大革命，继续他的科学研究，他还能有多少伟大的科研成果？

　　或许，他能够让第一次工业革命提前二三十年结束，让人们提早进入内燃机的时代。

　　拉瓦锡的一生与诺贝尔如出一辙，充满了矛盾和戏剧性。在新时代到来前，他们都是心怀慈悲的人道主义者。

　　拉瓦锡的雕像，位于巴黎市政厅

　　但是，命运开了一个大玩笑：诺贝尔孤独终老，客死他乡；拉瓦锡勤勤恳恳，悲天悯人，却惨死在同胞的屠刀下。

　　超越时代的国之栋梁，却无端地成了国之亡魂。

　　编辑说明

　　校对 / 欧皇喵

　　封面 / 子规不啼

　　排版 / 莉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