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线就要罚2000的「北斗系统」是什么？

日前，有媒体曝光，河北货车司机金德强途经唐山市丰润区超限检查站时，因北斗定位掉线，被处以扣车、罚款2000元，司机不能接受罚款，愤而服农药自杀，最终抢救无效去世。

系统掉线为何要罚两千巨款？检查站是否小题大做、恶意处罚？一时间，舆论四起。

目前的网络舆论，主要集中在关注货车司机行业现状、严格监督行政执法两个层面，对相关法规背景和事件源头（北斗系统）较少提及。

为了便于讨论，这里我想补充一些关于「卫星定位装置」和《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督管理办法》的背景信息，以便大家更全面地看待本次事件：

新闻提到的「北斗（卫星）定位」，其实是我国「车辆动态监督系统」的一部分，是专门针对重型载货汽车、危险品运输车辆等特殊类型车辆的一种安全管理措施。

很多网友将「北斗（卫星）定位」与自驾车GPS导航类比，其实这完全是两回事。新闻提到的「北斗（卫星）定位」，是我国「车辆动态监督系统」专门针对特殊类型车辆强制要求安装的卫星定位装置。

「车辆动态监督系统」最早由2011年交通部、公安部等四部门联合下发《关于加强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管系统工作的通知》明确建立，其设置目的是为了「预防和减少道路运输事故」。

按照《通知》，特殊种类车辆（两客一危）须加装具有行驶记录功能的卫星定位装置、建立监控平台/全国联网联控系统平台，道路运输企业和执法部门应（借助装置和平台）监控车辆日常行驶状态，及时制止超速驾驶、疲劳驾驶，提升道路安全。

承前所述，「北斗（卫星）定位」是我国「车辆动态监督系统」的一部分，其设置目的是为了「预防和减少道路运输事故」。

通过安装卫星定位系统，企业和执法部门得以监控车辆有无疲劳驾驶、有无超速驾驶；客运车辆有无在禁止营业时间/地段违规驾驶。

安装卫星定位装置/接入全国联网联控平台的要求，最早限于一旦发生事故将造成极大损害的「两客一危」（即旅游包车、三类以上班线客车和危险品运输车辆）。

在《通知》落地实施后的两年内，交通部跟踪了接入平台车辆的事故率，发现在政策实施后，2013年平台（两客一危）车辆事故数和死亡人数较2012年同期分别下降19.3％和27.7％；一次死亡10人以上的事故数和死亡人数更是明显较少，同期下降31.3％和39.1％。

分析同时发现，尽管事故总量下降，但事故中与货运车辆相关数量占比相对突出——虽然「两客一危」车辆经过加装卫星定位装置监督，事故率有了明显下降，但大型货运车辆尚未纳入监管，因此「两客一危」车辆与货运车辆事故仍然相对高发，占所有事故中较高比重，货运车辆成为了运输监管盲区。

切实的实施效果，以及重型货运车辆已成监管盲区的事实促成了2014年《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督管理办法》，并最终将重型（12吨以上）载货汽车及半挂牵引车纳入规制。

卫星定位装置既然如此有效，确保其平稳运行自然成了重中之重。可惜的是，由于各种原因，覆盖管理始终不尽如人意。

早在《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督管理办法》颁布时，就有意见指出我国对道路运输车辆管理存在「重安装，轻使用」的问题，从本次悲剧看，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

早在2014年《办法》颁布时，就有学者指出：

目前，我国对道路车辆运输的动态监管问题重重，主要表现在「重安装，轻使用」上。

一些运输企业的车辆、终端损坏以后不及时维修、上线率不高；部分驾驶员不希望被监控，存在一些人为的破坏与遮挡、故意逃避卫星定位装置跟踪的行为。

时任交通部部长杨传堂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以监管带动服务，以服务促进监管」，通过为司机提供货物配送、加油、保险等方面的增值服务吸引司机主动使用、维护平台。

遗憾的是，从新闻来看，这点并没有做的很好。

本案所在河北省针对《办法》设置了专门的《交通运输行政处罚自由裁量权执行标准》，依据《标准》，初犯「破坏卫星定位装置以及恶意人为干扰、屏蔽卫星定位装置信号」行为对应的处罚正是2000元。

因此处罚是否合法的核心关键，在于司机是否进行了「破坏卫星定位装置以及恶意人为干扰、屏蔽卫星定位装置信号」行为。

关于何为「破坏卫星定位装置以及恶意人为干扰、屏蔽卫星定位装置信号」，尽管河北省执行规定本身没有对该问题作出具体说明，但是一些其他省份对该项行为给出过具体定义。

譬如，《吉林省交通运输行政处罚裁量基准》将「破坏卫星定位装置以及恶意人为干扰、屏蔽卫星定位装置信号」根据严重程度的不同分为三档：

• 一般：用物品遮挡屏蔽天线、安装开关、断线路、关钥匙门等，造成定位、图片、视频信息中断、失真；
• 较重：用物品遮挡屏蔽天线、安装开关、断线路、关钥匙门等，造成定位、图片、视频信息中断；
• 严重：破坏卫星定位装置，造成损毁。

目前新闻报道并没有提到掉线细节和具体原因，此处也暂不下判断，等待进一步信息披露后，大家可以参照以上规定评价比较。

悲剧业已发生，亡羊补牢的重中之重当然是深入了解货运司机行业近况、改善货运司机从业环境、整肃交通运输行政执法。

然而由于对相关规定、背景的不了解，有部分声音简单将「北斗（卫星）定位掉线」与自驾车辆GPS掉线/网络掉线相类比，甚至将本次悲剧与大型货车安全管理制度对立——这种意见的初衷也许是好的，但未免情绪过激、矫枉过正。

一个完善的动态监督平台将是道路安全以及所有司乘人员的保护者，监督管理绝非没有必要，我们要做的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努力探寻司机与监管共生互利的平衡。

为了便于大家完整地讨论本题，以上简介《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督管理办法》相关规定的设置背景，同时也附上了执行过程中的一些成效和弊病。

希望舆论的关注能够切实改善货运行业的现状，也希望有关部门可以和从业者一起共同探讨、建立互利互惠的车辆动态监督新模式。

相关报道

货车司机被罚款2000元自杀 知情者:北斗掉线有三种原因

4月5日，河北省沧州泊头市货车司机金某强留下遗书称，其驾驶货车途经唐山市丰润区超限检查站时，因北斗定位掉线，被罚款2000元。随后，他在超限站服农药自杀。丰润区官微“丰润发布”次日证实金某强死亡消息，该事件在网络间引起热议。

事件发生后，大白新闻独家采访了最先发布金某强服毒自杀信息、熟知道路交通法规的货车维权专家王金伍，对该事件进行解读。

王金伍（资料图）

大白新闻：能否请您谈一谈对这起事件的看法？

王金伍：这两年运输行业不景气，收入低，司机对罚款有点承受不了。

一周前我发过一篇微信，也是关于唐山的，丰润区交通执法工作人员驾驶一辆警车拦截一台货车，被网友拍到，那同样发生在丰润区姜家营超限检查站附近。

金某强的遗书全文在网上传播

大白新闻：出现北斗掉线通常有哪些原因？

王金伍：重型货车上的记录仪成本价大概两三百块钱，一般用电信卡或者联通卡，难以在所有地区全覆盖。

货车上卫星定位有时会不在线，如同手机一样，记录仪没信号，就是掉线。这种情况很常见。出现掉线的情况一般有三种：一种是记录仪质量差，一种是运营商的信号差。还有一种是人为的，不工作才没有信号。有些罚款很牵强，比如两个司机每人一张卡，两人换班后忘记换卡也会被罚款。掉线后司机有时候无法及时发现，所以现在这个领域罚款比较混乱。

大白新闻：北斗掉线依法应当如何处罚？

王金伍：在货车营运行业，北斗卫星定位记录仪的作用之一是限制司机疲劳驾驶，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七款规定，驾驶机动车不得有连续驾驶机动车超过4小时未停车休息或者停车休息少于20分钟的行为，对违反法律规定的，公安交管部门可依法处罚。简单来说就是，司机开车4个小时必须休息20分钟。

交通部、公安部和国家安监总局联合制定了《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督管理办法》，其中第三十七条违反本办法的规定，道路运输经营者使用卫星定位装置出现故障不能保持在线的运输车辆从事经营活动的，由县级以上道路运输管理机构责令改正。拒不改正的，处800元罚款。

第三十八条 违反本办法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县级以上道路运输管理机构责令改正，处2000元以上5000元以下罚款：（一）破坏卫星定位装置以及恶意人为干扰、屏蔽卫星定位装置信号的；（二）伪造、篡改、删除车辆动态监控数据的。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丰润区执法部门应适用第三十七条——如果拒不改正的，可以罚款800元。

大白新闻：家属向您透露，金某强遭到罚款并被扣车，怎么看这一信息？

王金伍：如果依法罚款的的话没有问题。但是扣车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货车司机最怕扣车，这样每天损失会很大。

大白新闻：遇到这种情况也可以提出质疑、采取维权吧？

王金伍：卡车司机被罚款，依法维权的成本往往很高，很难。诉讼受地域限制，只能在事发地进行，往返成本太高。

相关报道：河北货车司机疑因卫星定位系统掉线被罚款自杀，交通执法人士：处罚通常针对企业

河北货车司机金德强疑因卫星定位系统掉线被扣车，查扣车辆罚款2000元，之后自杀身亡的消息引发网络热议。

4月6日晚间，河北唐山丰润发布官方通报称，4月5日中午，在丰润区姜家营联合治超站的例行检查中，发生一起货车司机突发服用农药事件。事件发生后，治超站工作人员迅速拨打报警电话和120急救电话。接到报警后，丰润区公安机关迅速出警，展开立案调查；医护人员立即赶到现场组织抢救。经多方抢救无效，该司机于当日23时死亡。事件发生后，丰润区委、区政府迅速组成由政法委、纪委监委、公安局为成员的联合调查组，依法依规开展全面调查，结果及时向社会公布。目前，相关工作正在进行中。

金德强的哥哥金先生通过自媒体透露，其弟驾车拉货途经丰润区超限检查站时，经检查车辆未超磅，但检测出卫星定位系统掉线，被处以扣车、罚款2000元。金德强不能接受此罚款，便到附近买了一瓶“除草剂”喝下。17分钟后被送往医院救治。当晚金德强因抢救无效去世。

4月7日，红星新闻记者致电唐山市丰润区交通局，向其确认金德强受到的处罚，以及处罚的原因。丰润区交通局一名工作人员表示，目前此事需要向丰润区委宣传部了解。而丰润区委宣传部一名工作人员则向红星新闻记者表示，相关单位已就此事组成了调查组，有调查结果将会及时通报。红星新闻记者多次致电金德强两位亲属，但电话均无人接听。

而有地方交通执法人士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卫星定位装置更多是便于企业管理，了解车辆状况。如果是个人的车辆，不强制安装，超限站也不做检查，处罚也针对企业，而不针对个人。即便是发现设备掉线，也需要执法部门提醒，拒不改正才能处罚。

▲截自新京报紧急呼叫视频

货车安装卫星定位装置

交通执法人士称掉线处罚主要针对企业

据交通运输部官网公布的《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督管理办法》第五章第37条规定，道路运输经营者使用卫星定位装置出现故障不能保持在线的运输车辆从事经营活动的，由县级以上道路运输管理机构责令改正。拒不改正的，处800元罚款。

其中，第38条规定，破坏卫星定位装置以及恶意人为干扰、屏蔽卫星定位装置信号的；伪造、篡改、删除车辆动态监控数据的，有以上情形之一的，由县级以上道路运输管理机构责令改正，处2000元以上5000元以下罚款。

那么规定中提到的卫星定位装置是什么？若金德强真的因为卫星定位装置掉线而面临2000元罚款和查扣车辆，他受到的处罚是否恰当？为此红星新闻记者咨询了专业人士。

一位地方交通执法一线的负责人表示，卫星定位装置更多是便于企业管理，了解车辆状况，根据相关规定道路旅客运输企业、道路危险货物运输企业和拥有50辆及以上重型载货汽车或者牵引车的道路货物运输企业应当按照标准建设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控平台。

如果是个人的车辆，不强制安装，超限站也不做检查，处罚也针对企业，而不针对个人。如果发现设备掉线，需要执法部门提醒，拒不改正才能处罚。若发现恶意损坏，才能进行顶格处罚。这位工作人员表示，他所在的中部某市超限站并未展开对卫星定位装置的检查。

▲微博截图

为啥要装卫星定位系统？

交通执法相关人士：可记录车辆违法超速超员等行为

另一位长期工作在交通执法一线的工作人员向红星新闻记者解释，按照交通运输部《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督管理办法》《道路运输车辆卫星定位系统车载终端技术要求》及《道路运输车辆卫星定位系统平台数据交换》等相关规定的要求，道路运输车辆安装的卫星定位系统，除了必须安装使用符合交通运输行业标准要求的系统软件外，还必须确保与道路运管部门的监管平台实现互联互通，数据数据实时共享。

他介绍说，道路运输车上安装的卫星定位设备除了能显示该车辆的运行轨迹、车速等信息外，还可记录车辆违法超速、超员等违法行为。此外，这些数据都能在该运输企业的软件平台上实时显示，监控数据还同时导入到交通运输监管部门的平台。

“以前只要求客运和危运车辆安装便于公司和监管部门管理，这两年为了全面加强客运安全管理，实时监控营运车辆、驾驶人违法行为，将加强客运车辆动态监管，建立健全三级动态监控体系。2019年以后，我们又要求车辆‘总质量’达到12吨以上的货车，也安装卫星定位设备。但这并不是强制规定。”

还有一位交通执法系统的资深人士从法理上做了分析，这位人士介绍，超限站属于路政系统，执法的法律依据是《公路保护条例》，主要是处理超载超限。而《道路运输车辆动态监督管理办法》的上位法是《安全生产法》《道路交通安全法》以及《道路运输条例》，它的执法单位应该是安监部门、公安交警部门和运管部门，与路政没有关系。如果当地没有进行综合执法改革，超限站是不会对卫星装置掉线的行为作出处罚的。这位人士表示，他所在的南方某市超限站不会对金德强的这种卫星装置掉线作出处罚。

与此同时，这位人士还认为，执法人员一般需要要求行为人限期责令整改，开具责令整改通知书，要求行为人在几日内整改设备。如果金德强是个体户有挂靠企业，超限站应该处罚企业。如果金德强的车辆没有挂靠企业，他自己是法人，则更不应该被处罚，因为没有强制个人车辆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