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要不要强制熄灯？在中农大引起了轩然大波

近日，中国农业大学的同学，因为一件事而吵了起来：

农大某学院一位姓马的同学给校长信箱写了封信，认为男生宿舍从去年开始不熄灯了，造成他的睡眠遇到问题，希望学校重启熄灯政策。

（截图中称呼其为老师，是因为农大校长信箱设置有些问题，会把部分学生的ID误认为老师）

此事在农大学生里形成了不小的争议，部分同学非常难过和不满。

甚至不少学生还专门在校长信箱中发信，表达对于重启熄灯政策的不满。

而留言导致这件事发生的马同学，则也成了对熄灯不满的同学口诛笔伐的对象，处境基本类似于“社死”。

然后事情闹到上热搜，学校后勤部门发文称：

熄灯还是得熄，但时间从23:10延后到23:40；

同时宣布开放了四个通宵教室（东西校区各两个），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反对熄灯同学的情绪。

熄灯问题为什么会引起轩然大波？

关于事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在知乎上有多位农大学生，站在自己各自不同的立场上表达了观点；

我把他们提供的信息拼接一下，个人理解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如果有理解偏差的地方欢迎同学们指正：

关于宿舍夜间熄灯的争议，在中农大实际上已经存在很多年了，是学生和校方之间，一部分学生和另一部分学生之间矛盾冲突的焦点话题之一。

2020年以前，该校男生宿舍除夏天使用空调的两三个月之外，其余时间一直是实行强制夜间熄灯制度：

只要到23:10就强制断电，一切没有电池的用电器全都无法使用，甚至手机充电都找不到地方。

（有同学表示女生宿舍不断电，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这玩意还带性别歧视的？）

而且和清华北大宿舍断电不断网不同，农大宿舍的校园网同样依赖同一路电源，所以只要到点熄灯断电立即就会断网，然后基本你想做什么也都没法做了。

不少农大学生对于这种规定早有不满，但执行了二三十年的老制度的惯性太大，他们也找不到很好的突破时机。

校方在这个问题上也并非完全无所作为，他们在18,19年搞过多次关于调整熄灯政策的调研，但因为同样的原因，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19年学校相关部门在学生中进行的问卷调查）

去年春天疫情来了，驻京高校全部延迟开学，开学后很长一段时间也都是网络远程教学，为了保证教学秩序正常进行，就没有实行夜间熄灯断电的制度；

然后宿管中心去年秋季学期开始前，在学生中进行了一此关于熄灯问题的问卷调查，结果80%的人赞成自主熄灯（不强制熄灯）；

学校就尊重民意，从去年到今年春天就一直没有强制熄灯。

去年底曾有另一位同学在校长信箱留言，希望学校重新开始夜间熄灯，但从当时学校相关部门回复的口风来看，还是希望维持学生自主熄灯的现状的。

这次牵涉那么多人的政策方向变化，肯定不会是因为马同学自己的一则提议而决定的，背后肯定有更多的故事；

到底是管理者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还是有更多的和马同学持相同意见的学生多次举报，我们作为外人不得而知。

马同学的这番留言，只不过是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了合适的位置而已，类似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网络上对于马同学行为的评价，之所以会如此两极化，也是有原因的：

支持他的人，大多是大学期间因为睡觉习惯的差异，经常被室友吵醒的人。

比如这位网友的说法就非常典型：

“睡觉是天赋人权，人可以不学习，不工作，不充电，但不能不睡觉。”

你看，都已经拔高到天赋人权的高度了，那就没有妥协和协商的余地了。

然后他说：“实际上熬夜看书，晚上开空调，充电的人都和睡觉的人没什么冲突，真正和睡觉冲突的就只有打游戏的人。”

但现在发生的真实情况就是：

因为校方重启强制断电，而没法夜里充电，没法夜里复习考研考公、没法玩游戏，没法写代码.......的人，他们的意见是基本一致的：

他们反对强制熄灯，希望维持熄灯时间自主权，而且把过去这一年的不强制熄灯状态视为多数学生（超过九成）民意的胜利；

在他们眼里，马同学的角色类似于某些五十年代老电影里的“工贼”“内鬼”的形象，是为一己之私破坏大多数学生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自主权的罪人。

比如下面这段留言，就比较典型地代表了这些同学的态度：

“从马同学信件下支持他和反对他的悬殊比例看，群众的意愿是很明显的。不熄灯是群众心之所向，能给学生带来更大的收益。”

“其（马同学）试图将个人与室友之间的矛盾上升转化成群体矛盾，并对群体进行武断且粗暴的定义和判断，试图以一人之私否定群体。”

既然你向校长信箱留言，是行使自己的民主权利，别人都没法说啥；

那我们也行使一下自己的民主权利，我们也去留言，不光留言还要在各大论坛上晒出来，表达我们对你的态度。

于是，有了我上面贴出来的那么多洋洋洒洒痛斥马同学的信件。

虽然他们也知道这种行动，让校方收回成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你既然允许少数人抱怨，总不能不让多数人抱怨了吧。

“多数派”和“少数派”，该牺牲谁？

陈大夫这么多年一直是个夜猫子，喜欢半夜起来刷新闻，喜欢半夜起来码字，当然，也有时会是半夜起来玩游戏；

而很幸运的是，我所就读的大学没有强制熄灯制度，而且其余七个室友里，并没有精神衰弱，的，而全是一水的学渣+游戏迷+糙汉子。

所以我的大学四年过得还是蛮开心的，到现在毕业十年了，他们还是我的好朋友。

但我也能理解马同学的痛苦，对睡眠的剥夺属于国际法定义的酷刑之一；

我确实是见过这样的同学：他想要睡着，屋里的其他人就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室友半夜起夜上下床，或者有个打呼噜的，都会让他们无法入眠。

一个睡眠质量低的大学生，住在一个吵吵闹闹的男生宿舍里，确实很容易就会让自己处于和身边其他人的长期持续性冲突状态里。

在哈佛大学法学教授迈克尔.桑德尔著名的《公正》公开课里，他提到了这样一个典型案例：

一辆刹车失灵的火车在轨道上眼看就要撞死5个工人，而另外一个轨道上有一个小孩在玩耍；

如果你手中把握着铁路口道岔的决定权，你会不会把火车扳到只有一个人的铁轨上？

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下，你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要么是眼睁睁地看着五个人葬身车轮下，要么则是亲手杀死一个无辜的孩童。

现在中农大同学们面临的，就是一个这样的道德抉择：

是一个马同学的睡眠权利更重要，还是另外五个同学晚上学习、写代码、跑程序、玩游戏、和女朋友微信聊天........的权利更重要？

少数人获得休息的权利，和多数人夜间正常活动的权利，总要牺牲一个。

这个问题如果用“民主”的方式解决，那肯定是马同学这样的少数派，会被直接以悬殊比例落败。

但我们国内的高校，乃至我们的社会的运行逻辑，则是另外一套，追求的是“和谐”。

因为一个长期睡不着觉的人，肯定就会是校园里的不和谐不稳定因素；

他们可能会跟吵到他的室友发生严重冲突，可能会因此轻生，可能会采取一些很极端的方式报复室友。

即使这样的人，在学生总数中可能只占不到10%，甚至不到5%；

但为了消除这些少数派的问题，I校方作为要负责任的管理者，最顺理成章的反应方式就是一禁了之，大家晚上都啥也别干了。

所以像马同学这样的极端少数派的意见，有时真的会被上面采纳，而比他多几杯几十倍的其他同学反对也没用。

看多了类似的事情，我也会感到很无奈；

但没办法，现实就是只要类似的事情闹起来，最后的结果绝大多数时候都会是这样的一刀切。

对于中农大的学生来说，可能目前能够争取的，就是尽量能让校方想办法保证宿舍区夜间的网络供应；

夜间强制熄灯制度并不奇怪，清华北大也有，但一断电就断网确实太奇葩了，全国也没有几家高校的宿舍，会夜里手机都没法上网的。

是谁逼得学生间互斗互害？

更深一步的思考是：这些学生之间围绕生活习惯的尖锐矛盾，是怎么造成的？

我之前在文章中曾经提到：中国的大学宿舍条件之拥挤嘈杂，在全世界也是少见的。

别说和英美日这样的教育发达国家比，就连经济状况原差于我们的非洲、拉美地区高校的学生住宿条件，都要比国内高校好很多。

某国内一流大学的留学生宿舍

和普通学生宿舍

为什么我们的高校要搞和本国学生完全分开的留学生宿舍，给那些非洲不发达国家来的非洲同学提供远超本国学生的住宿条件？

因为你让人家去住六人间八人间，人家直接骂骂咧咧就走了嘛：“我非洲老家都没见过这么挤这么破的大学生宿舍”。

中国的大学宿舍，完全是就是按照工厂集体工棚的模式设计的，根本就没考虑一个心理健全的大学生应该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空间。

这是富士康的员工宿舍

多少高校的宿舍条件还不如人家？

这样狭窄逼仄的住宿条件，对于学生的学习培养是不利的：

同学们没有自己的居住空间，没有自己的学习空间，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私有财产得不到保护。

宿舍室友之间极易因生活习惯不同发生冲突，不同生活方式的人相互影响，谁都过不舒坦。

目前的00后大学生，绝大多数都是独生子女，至少城市孩子大概率是从小就有自己的一间小天地。

而到了大学里，面对这样的宿舍环境，所要经历的磨合和冲突，肯定也要比陈大夫这一代更强烈。

当然，我也很理解，学校自己也是有苦衷的，很多高校都没有足够的地足够的资金，去给学生提供更好的住宿条件。

但令我无法理解的是，从我进大学的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六年；

中国城镇家庭的人均住房面积，在这十几年里增长了两三倍；

而国内高校学生的住宿条件却基本没见到任何改善，有些学校甚至还倒退了。

我当年就是住在这样的八人间里

今天的山X大学生也是一样

如果是零几年大家住六人间，现在变成四人间了，那我们还有点盼头；

我们会相信未来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像留学生宿舍那样的环境有一天中国学生也是能住上的。

但现实是，十几年后这个学生都已经当教授了，他教的学生还住在六人间里，有些甚至改成八人间了。

你不改善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倒着往后出溜呢？

每次说到大学宿舍问题，最后都会是这样，越说越泄气。

因为你如果在这个问题上研究了解的越多，就越能感到：这真的是一个积重难返的问题，甚至可能某些有关部门想要改变都会有心无力。

甚至可能再过15年，20年，你都已经当教授了，看着自己下一茬的韭菜们在你曾经生活过的宿舍里茁壮成长的时候，你可能也会理解我现在感受到的无奈：

中国社会哪哪都已经脱胎换骨天翻地覆了，为啥高校里，就这点事都改不了呢？

- END -

作者：我是陈大夫

来源：大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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