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戈 对美感教育与艺术教育的思考

对美感教育与艺术教育的思考

吴戈云南省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副主任

内容摘要：一直以来，关于美育和艺术教育的边界、内涵，常常混淆不清。文章由此展开探讨，并指出美育不等于艺术教育。美育是审美知识和审美能力的通识教育，而艺术教育是培养艺术人才的专门性教育。但是，“美育”与“艺术教育”都应该在尊重教育规律的通则前提下，追求教学特色和办学个性。

关键词：美育 艺术教育 审美能力 艺术课程

最近几年，艺术教育界讨论得越来越热闹的一个话题就是“美育”。笔者一直在关注此类讨论，越来越感到需要思考一些概念的边界，以便在实践中找准立足点，不至于认识混沌导致实践糊涂。

一、美育等于艺术教育？

不单是在日常生活中，一些研讨文章中关于美育和艺术教育的边界、内涵，常常混淆不清；甚至，创建于2007年、影响巨大的中国美育网，也是这样的表述的——中国美育网，英文表述为：China Art Education Network（中国艺术教育网）。由此判断，民间的错乱和专门的权威机构的错乱是有关联的。一方面“分开说”，一方面又“混同说”，甚至直接“等同”起来说，当然还有“包容说”。说法多了，也就容易边界模糊，内容含混。所以，当我们努力实践、拼命工作的时候，找准努力方向和选择正确路径也许是必要的。

笔者的理解，美育不等于艺术教育。它们各有各的追求目标，因此各有各的课程结构、开展路径和立足支点。

在笔者理解来看，约定俗成的美育，其实指的一种对学生开展美的感觉美的知觉训练、审美判断力诱发和提升的教育活动，是美感教育、审美教育、美的感觉、知觉教育，是受教育者通过课程学习与实践体验获得美感经验的积累、美学常识的建立、审美能力的增长的后天习得过程，是国民素养十分重要的一种通识教育。

笔者认为，艺术教育有广义的艺术教育和狭义的艺术教育。广义的艺术教育是包括一切形式和一切目的与艺术教育活动相关的一切教育，无论是公共艺术培训、艺术欣赏、艺术博物馆的公众展出，还是专门培养艺术从业者、艺术专门人才的教育，都是艺术教育。但是，狭义的艺术教育所指涉的就是专门的艺术人才培养活动。

显而易见，这两者教育活动的目的不一样，手段、方法、途径也都不一样。广义、狭义的艺术教育如此不同，那么，美育和艺术教育的差别更大了。一定程度上，广义的艺术教育可以与美育相通、相包容。在这个意义上，两者互通互证互文：艺术教育一定审美，审美必须艺术教育。但必须明确，美育是通识教育，狭义的艺术教育是专门人才培养教育，目的不一样，路径也不一样。

二、美育是审美知识和审美能力的通识教育

其实，现实当中，我们的机构设置和美育委员会的设置，实践上显示出我们相当清醒，并没有把美育和艺术教育两者混为一谈。粗放一些的含义上，美育和艺术教育有关联，但是，教育目的、方法、手段、途径上，都有很大的不同。

2020年10月15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开宗明义说：“美是纯洁道德、丰富精神的重要源泉。美育是审美教育、情操教育、心灵教育，也是丰富想象力和创新意识的教育，能提升审美素养、陶冶情操、温润心灵、激发创新创造活力。”在德智体美劳的教育体系当中对美育工作提出要求：“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以提高学生审美和人文素质为目标，弘扬中华美育精神，以美育人，以美化人，以美培元，把美育纳入各级各类学校人才培养全过程，贯穿学校教育各阶段。”工作原则是坚持面向全体，分类指导，特色发展，一校一品，一校多品；坚持改革创新，整合美育资源，强化实践体验；主要目标是：2022年学校美育取得突破性进展，美育课程开齐开足，资源配置优化、评价体系健全管理体制完善、育人成效增强；2035年形成全覆盖、多样化、高质量的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学校美育体系。

学前教育开展艺术游戏活动；义务教育在开好音乐、美术、书法课程基础上逐步开设舞蹈、戏剧、影视等艺术课程。

高中阶段开设多样化艺术课程，增加艺术课程的可选择性；职业教育将艺术课程与专业课程有机结合，强化实践，开设体现职业教育特点的拓展性艺术课程。

高等教育教育阶段开设以审美和人文素养培养为核心、以创新能力培养为重点、以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和艺术经典教育为主要内容的公共艺术课程。

教育部体卫艺司发出《〈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有关情况介绍》，文件深描了重点，明确提出“在课程体系建设上，体育、美育课程体系要注重完善大中小幼相互衔接，按照学前教育、义务教育、高中、职业教育、高等教育，明确各级各类学校体育、美育的课程目标。在教材体系建设上，强调要坚持马克思主义指导地位，扎根中国、融通中外，充分体现思想性、民族性、教育性、创新性、实践性，根据学生年龄特点和身心成长规律，围绕课程目标，精选教学素材，丰富教学资源。

在教学改革上，体育教学首次提出完善“健康知识+基本运动技能+专项运动技能”的教学模式，美育教学提出了“艺术基础知识基本技能+艺术审美体验+艺术专项特长”的教学模式，着力提升学生核心素养。

多年前，记得是在江西师范大学承办的全国艺术院校院（校）长高峰论坛上，笔者曾经讲过中国艺术教育“副科”与“后起”的尴尬。“副科”的尴尬就是在国民教育体系当中“名不正、言不顺、事不成”的尴尬，课程开不足，教师不到位，音乐美术课形同虚设。尤其应试教育铆足劲头发展的几十年中，这种现象大家万般无奈地接受了，因为没有能力去改变这种为高考奋斗、以高考的最高上线率论英雄的教育状况。“后起”的尴尬是中国教育体系里“美育”因为不受重视，音乐美术课程形同虚设有之，时断时续有之，全凭学校掌控者好恶决定其存留的情况有之。这种传统的美术音乐课尚且如此，戏剧、舞蹈、影视一类的知识，中小学生更是没有机会接触，全凭个人造化，与家庭影响、生活环境条件、学校校园文化建设等因素有关。所以少男少女们终于走到高考的门槛上开始选择学校和专业的时候，许多艺术考生的艺术基础是低起点零积累。进了艺术院校附小附中的学生有优势，没有这种经历的、有美育教育却没有艺术训练的学生就只好“恶补”，大量的社会培训机构应运而生。笔者意识到，这种现象说明的是，艺术教育不能像语言文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体育等学科那样具有一贯性、系统性的教育优势。所以笔者把这种情形称为“高位后起”式的尴尬。

10多年后的今天，从中央政府的政策制定到教育部的高调推行，笔者有理由相信艺术教育在整个国民教育格局中的尴尬会走向历史性的终结。因为，中共中央办公厅的《意见》最重要的精神，就是解决艺术课程的层级体系问题。从艺术游戏到义务教育阶段巩固音乐、美术、书法课程基础上逐步拓展戏剧、舞蹈、影视课程；高中阶段多样化艺术课程，大学阶段进入符合各校能力的一校一品发展，在中国特色的国民教育中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大中小幼衔接贯通的“美育”体系。艺术教育幸甚！中华民族幸甚！

那么，艺术课程在“美育”教育中的意义何在？意义就在于，让“美育”通过艺术课程，使不同层级上的受教育者进入艺术创造的结晶所承载的感性智慧、感性能力、审美信息，进入色彩、线条、状貌、形态、画面、材质、旋律、节奏、音色、形象、语言、叙述、成像……要让受教育者通过欣赏、阅读、观摩去感受认知这些隐藏美、生成美、排列组合美的秘密。美是具体的，感性的，“美育”就是要培养受教育者感受、看出、读懂、认出这些美感因素的能力。因此，必须强调，“美育”活动，一定紧紧关联艺术品、艺术家和艺术创作，美育活动是经由艺术品认识美、感知美、传承美的教育活动。艺术品是“美育”教材最基础、最集中、最重要、最便捷的教材来源。自然，“美”不仅仅存身于艺术品当中，但是，“美”最集中地体现在艺术品当中，高深到美学，直接到艺术学，普及到“美育”，离开艺术去谈“美”当然可以有自然美、心灵美、人格美之类的价值生发，但是完全离开艺术去谈“美”是很难想象的。因为这一切，在艺术创造的“美”当中，已经集中地、反复地、千姿百态地表现表达了。

综上，“美育”是一种审美方法、审美意识、审美经验审美能力培养和提升的国民通识教育。经由艺术认知美，根据不同层级的“美育”教育活动制订切合教育对象认知能力和认知可能的由浅入深、由低到高、由表及里的审美能力开发、提升计划，编制艺术品、艺术常识和艺术历史背景教材，以达到“美育”普及教育的目的。在此意义上，似乎“美育”就是“艺术教育”。但并不是这样，艺术品鉴赏、艺术常识介绍和艺术历史背景说明，是“美”之所在、是“审美”之所需，是“美感”之所由，“美育”必须主要依赖艺术品、艺术家和艺术史的具体人、物、事，但“美育”却不是为了创造艺术品、培养艺术家和研究艺术史。审美教育或者美感教育，需要借助艺术史、艺术家、艺术作品的内容、经验、案例开展，这是不言而喻的。

三、艺术教育是培养艺术人才的专门性教育

培养艺术家、研究艺术史、创造艺术品，通常是专门艺术学院或者艺术机构所从事的教育活动，也就是上述说到的狭义的艺术教育承担的任务和追求的教育效果。

为着这样的艺术教育任务和专门人才的培养目的，艺术教育的课程设计，就会依循艺术发生以来的创造规律去突出受教育者的艺术技能、艺术技巧和艺术知识的基础理论、艺术创造的基本规律，而不仅仅停留在感受、欣赏、认知的层面。艺术史课程、艺术家研究课程、感性经验总结上升为理性系统的艺术理论课程，与大量的、贯穿性的、阶段性衔接的实践课程相配合，让受教育者在个人感性经验的积累、个人艺术实践能力的提升方面，在受教育阶段被引导入一个艺术家、一个艺术研究者、一个艺术教育者，至少是一个有一定动手能力的艺术工作者应该具备的基本能力结构模式：技能技巧上乘，创造创新素养具备，知识系统稳固，价值观念可靠。

应该意识到，狭义的艺术教育作为专门艺术人才培养的教育活动，特别突出的是具体到教学过程中的实践、实验、实习、实战能力的养成、提升和基本原则定型，它们既验证理论知识又推动理论总结，人类的艺术实践活动永远在丰富艺术理论的总结内容，推动艺术理论对创作规律认知的深入和发展。

专门艺术教育一定要吻合艺术活动规律，在人才培养中突出“实践创造创新”的教学“母题”，专门艺术教育人才培养的合格标准主要的不是论文发表或者综合素养，首先是唱得好、画得好、设计得好、形象塑造能力强、创造创新的动手能力强……每一个学科专业的受教育者在毕业的时候成为无愧于他们所学专业最基本能力，包括技能技巧和知识体系的具备者和艺术发展最前沿动态的了解者。

专门的艺术教育机构应该清楚自己的办学定位。专门艺术教育单位如专门艺术院校、综合大学艺术院校、师范大学艺术院系、高等职业艺术院校要有自己的目标设定，清醒认识自己的教学任务。比如中国现在的师范大学、师范学院艺术院系实际承担了“美育”和“专门艺术教育”的任务。但是，这种专门艺术教育是为培养中小学师资服务的，于是，艺术是领域，师资是人才培养方向，那么课程设计和专业结构，就要按艺术师资人才培养去设计安排。偏离轨道去追求别的目标，在教学过程中迷失方向，是不可取的。

四、“美育”与“艺术教育”都应该在尊重教育规律的通则前提下追求教学特色和办学个性

一校一格，一地一品，也许是我们的美育和艺术教育展开时应该注意的。

一校一格是出品格、见个性的办学努力；需要在长期的办学努力中突出自己的价值选择，办什么，不办什么？突出什么，淡化什么？追求什么，舍弃什么？

一地一品，就是把民族的、地域的、民间乡土的艺术资源融入课程资源和办学环节，让自己学校的受教育者从乡土的、地域的、民族的文化资源中获得良好的美感教育，沉淀下那些充满了泥土芬芳和乡土记忆的美感经验、审美积累。

我们教给受教育者这种能力了吗？

传统的、积累的、成为个性特征的，应该进入艺术教育。这是避免同质化、彰显办学特色和办学个性所必须关注的问题。

问题是，我们了解可以进入受教育者知识储备的地域文化个性、地方艺术资源吗？哪些可以成为习得者知识结构艺术素养中的精神印记并进入教学？

在人才培养目标管理中紧密结合地方、区域的社会、经济、文化、生活发展需要去制订人才培养目标，是人才培养单位的当务之急，这是一地一品的艺术教育的内在依据。艺术教育的办学成效，直接彰显为服务社会所产生的贡献力。

｜本文刊于《艺术教育》2021年1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