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HM、Nike？看看一百年前国人国人是如何抵制美货的

　　 贸易和战争，在很多方面，比如对资源的掠夺和占领，都有着极其相似的运行机制，历史上贸易和战争也往往交灼在一起，有的战争因贸易而起，有的是用战争打开贸易的大门。相对于战争的毁灭性，贸易以其温柔的表现更容易让人接受。所以也可以说是和平时代的一种特殊形式的战争。

　　 很多时候，贸易也被用来当作对战争以及针对性政治行为的反抗，比如我国与美国的贸易摩擦和韩国对日货的抵制等，都是用一种惩罚性的贸易手段来表达一种态度上以及实质上的制裁。这种制裁如果上升到国家行为，就会成为国际间的贸易争端。如果只是停留在民间，则会变成一种抵制商品的运动。

　　 就如最近一些国际品牌在其供应链的问题上采取了一些带有政治色彩的手段，进而伤害到国人的民族情感，HM、Nike等一批国际企业纷纷踩雷，从而引起了民间的抵制情绪。虽然目前来看这种抵制大都在舆论层面，并且最终也不会上升到贸易争端，但对于这些国际品牌在地区市场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另一边，人们也会发现，我们总是在抵制，今天因为受到了不公平对待抵制这个，明天因为可能受到侮辱而抵制那个。这种抵制似乎也成了一种舆论的风潮，来得快也去得快，被抵制的对象没过多久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公众面前。

　　 所以，在抵制的时候，可能也需要去反思，为什么我们会那么喜欢把舆论抵制当成一种手段，我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进一步来看，这些抵制究竟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为了达到这种目的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在抵制当中起到决定性作用，抑或是有没有更好的方式能够代替抵制，一方面可以让人们发泄心中积郁，另一方面能够产生实际作用，使正义得到伸张。

　　 对此可能并没有什么绝对的答案，不妨回顾一下历史，其实大规模贸易抵制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时髦的东西，早在一百多年前晚清，民众就有组织的发起过声势浩大的抵制美货运动，而且当时的影响力是如今任何一次舆论抵制都不能比拟的，也许回顾一百年这相似却又差异巨大的历史，能够让我们更清醒的认识现代。

　　1905—1906年的抵制美货运动

　　19世纪50年代，当美国华人开始建立自己的社群以后不久，美国对中国移民的种族歧视也日益严重。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了第一个排华法案，禁止中国劳工在10年之内进入美国。此后几十年里，又出台了一些更为苛刻的措施。到20世纪初，严厉的排华法案已极大地威胁到中国人社群的存在。

　　在清除“苦力劳工”的名义下，美国移民管理人员不加区别地骚扰、羞辱所有的华人，包括合法居住者以及商人、学生一类有特权的华人阶层。对此，当时清政府不能保护侨工的正当权益，并且在1894年同美国签订了《中美会订限制来美华工保护寓美华人条款》，实际上承认了美国政府对华工的迫害。1904年底，这个不平等条约期满。为了阻止两国签订一个将在国际法上使排华合法化的新条约，寓美华人商业领袖一方面设法游说清朝政府，另一方面号召中国民众抵制美货。

　　1905年5月，被华人同胞在美国所遭受的不公正对待所激怒，商人、学生、妇女、儿童、医生、船夫、甚至乞丐，在中国二十多个大小城市发动了抵制美货的运动。积极参加这一新兴运动的人们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在商店橱窗和街道两侧悬挂各种各样的招贴。广州的抗议者把写有抵制美货口号的风筝送上高高的天空，上海的演员们在舞台上演出爱国的戏剧，反对排华的小册子、传单、小说、诗歌到处传播，群情异常激愤，甚至有一名年轻人在美国驻上海领事馆前服毒自杀，成为中国近现代城市政治抗议活动中的第一名烈士。

　　起初，清政府对于抵制美货运动并没有太多的反对，甚至还有一些暗中支持迹象，不过随着运动的深入，清政府感到了外部和内部的多重压力，于是开始对运动加以镇压。1905年8月下旬，连续向各省督抚下令，要求“从严查究”，以严阻抵货运动的继续发展。10月以后，斗争逐渐平息，只在各个城市有一些零星的抵制行动。直到1906年4月，一场地震突然毁掉了地质运动最为重要的海外基地旧金山唐人街，这场运动就此结束。

　　《申报》1905年6月23日——上海的一份传单：

　　众位弟兄们啊，众位弟兄们啊，现在有一桩最要紧的大事情，要告诉弟兄们，那就是美国人不许华人到美国，并且驱逐我华人出美境。这桩事情因为关系我们全国很大，所以我们要劝我弟兄们，大家不要和那美国人做买卖。恐怕兄弟们不认识美货的记号，所以我把那美货的记号写出来，使众位弟兄看下去，那就可以心里头明白了。倘众位弟兄买物的时候，先把那洋货的记号看清楚，于那牌子上头有这种记号，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 of America，United States of North America，U.S.A，那就是美国的货色，请众位弟兄们千万不要买它。

　　几个为什么？

　　在近现代中国历史上，抵制美货运动是最早的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城市民众运动，有人甚至认为它是“义和团事件和1919年五四运动之间最大规模的一次反外运动”。更值得关注的，还是它的跨国性。尽管大众抗议的场面是在中国出现的，但这一运动却是由美国华人发动的，并在其后得到了世界许多地区的海外华人的支持。

　　不过这里就有了几个问题，首先，当时的清政府跟列强摩擦不断，为什么最终只有抵制美货掀起了比较大的波浪？

　　其次，美国华工主要是以广东等东南沿海地区居多，但抵制活动为什么会在上海发起？

　　最后，为什么身居国内的中国人，会对海外华人的境遇这么关心，从而发起一场浩大的抵制活动？

　　选择抵制美货，历史的偶然与必然

　　在1901年初，当俄国在义和团起义被镇压后仍然拒不从满洲（中国东北）撤出的时候，上海的绅商率先举行抗议活动，但这些抗议并没有形成较大的气候。那为什么到了1905年的时候，抵制美货就酝酿成为一场浩大的运动呢？

　　这其中，有着诸多的历史的偶然与必然。

　　晚清时期，大众行动的逐步成熟，是抵制美货的一个历史背景条件。在清朝统治的最后几十年里，三种特殊类型的大众行动——罢工和抵制；示威和聚众喧闹；鼓动和宣传——越来越多。在某种程度上，新兴的社会团体领导和各种爱国运动运用了所有这些抗议形式。可以说恰好在1905年前后，晚清的大众运动逐步进入到了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此前的那些运动，也给抵制美货积累了相当多的经验。

　　在大众运动构筑了抵制运动的土壤之后，民族觉醒是抵制美货的更深层动因。这一觉醒的意义是中国人民争取国家主权的完整和独立，民族地位的平等与尊严，凡是妨害这些原则的，一律加以反对。美国排华违反了这些原则，所以遭到了强烈的抵制。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为什么国内的人会对海外华人的境遇有如此大的反应。因为民族的觉醒，他们已经不再把美国对华工的歧视当作一种个别的问题，而是当作美国对全体中国人的一种歧视。歧视条约不仅仅是限制寓美华人的生活，更是激起了中华民族强烈的自尊和反抗。

　　原本非常具象的问题，在不断地被演绎之后，被赋予了一种符号意义。也就是说美国的歧视，已经具有了总体性的歧视的符号意义，而抵制美货，也不仅仅是抵制，而是具有了为了民族地位反抗的符号意义。

　　另外，抵制活动也让中国的商人，也就是当时的“绅商”站上了历史舞台。一直以来，商人在中国的地位并不高，但晚清时期，随着国门被迫被打开，商人成了社会经济发展的主要单元。而抵制美货运动，最早也是由那些寓美商人发动，由国内的活跃商人响应，最终传遍全国。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活动在上海发起，因为当时的上海，可谓是晚清经济活动的中心，是对内对外的重要港口。

　　历史事件并不是单线程的，它仿佛是桌面上的诸多因果碰撞不断酝酿的结果。抵制美货的运动，也同样有着其历史的必然与偶然，在晚清的大背景、大众运动的发展、民族的觉醒、绅商的崛起等诸多原因的推动下，最终汇聚为一个历史洪流。

　　经验与反思

　　除了从历史的维度去看待抵制美货运动之外，还可以从组织运营的角度去考察，这样一场发源海外的运动是如何成为全国性的事件。

　　总结来说，大概有几个关键的点：

　　1、一些观念的支撑：在当时，达尔文的进化论已经传入国内，在社会领域的达尔文主义，也就是适者生存也逐渐被广泛接受，人们开始用一些理论性的东西去看待社会事件。当然不仅有进化论，包括中国传统的社会文化、马克思主义等都在观念层面给大众运动提供了土壤。

　　2、信息的传播：那些海外同胞的不公正待遇必须得到非受害者的重视，这就需要有足够有力的内容，包括新闻、小说、戏剧等内容在不同信息传播渠道上造成广泛影响。

　　3、要有一个明确的行动：抵制美货运动之所以能广泛开展，是因为其行动很清晰，而且有一个明确的、无处不有的抵制对象。尽管抵制运动中，各个利益相关者的目标诉求不同，但最终他们都能用同一种最简单的行为来表达。

　　4、网络和组织的存在：一场成功的大众运动，很少有自发的，必须有成熟的组织和网络的存在，在网络中人们传递信息、提供支援，最重要的是还要有资金的支持，海外华人提供了大量的资金以供国内的活动，这对于运动的持续非常重要。

　　从清政府初期的暧昧态度，到后期严格的镇压来看，大规模的大众运动有着明显的自身特性，一方面具有强大的生命力，能够对当时的美国产生压力；但另一方面，大众运动又处在一种危险的边缘，极其容易就滑向社会整体暴动，甚至对社会本身造成威胁。这也就是清政府开始希望利用这个运动，而后当发现事情存在不可控的可能时，及时制止。

　　但实际上，这次运动并没有真正意义上被扑灭，经过抵制美货运动的洗礼，广大的中国人，将那些海外同胞的遭遇与自身境遇联系在一起，重新审视了自己和民族在世界上的地位和境况，也更容易去接受那些全新的思想，以此来指导自己未来的行为。可以说1905年的抵制运动，为1911年的革命积累了巨大的能量，甚至说拉开了真正的革命序幕。

　　注：主要内容取自王冠华著作《寻求正义 1905-1906年的抵制美货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