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鹏论：赫拉克利特的逻各斯是什么？

其实，思想才是人类的第一活动。

——坤鹏论

在《火，是万物的货币》中坤鹏论讲过，为什么赫拉克利特说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

那是因为这团活火存在着“燃烧和熄灭的分寸”，也就是一种平衡，烧大多的火，烧多久，它心里都有数。

赫拉克利特说，“这个火是赋有思想的，并且是整个世界的原因。”

这个，在火之中掌握着燃烧的分寸、被认为是“心”的东西；

这个，被赫拉克利特指为火的思想和整个世界的原因的东西；

这个，不让变化的过程成为杂乱无章的运动的东西；

被赫拉克利特称为Logos，音译为逻各斯。

一、逻各斯都有哪些含义？

赫拉克利特自己并没有给逻各斯下一个清晰的定义或在语言上澄清这一概念。

有人说，“或许他只是为了他所指的那个东西起了一个名字，就此而言，他是个‘纯朴’的思想家。”

但是，毋庸置疑的是，逻各斯在被赫拉克利特重点使用以后，它成为了古希腊语最常用的一个词。

英国现代希腊哲学史家格思里在其《希腊哲学史》中列出逻各斯的10种用法：

1.叙述：任何说出的话，如故事、介绍、演讲等。

2.由“介绍”这一含义而引申出“值得一提”的意思，从而也就有“名誉”的含义。

3.思虑，在心中自言自语，在此意义上，有意见、思想的含义。

4.原因、理由、推论。

5.名副其实的东西，事实真相，比如，“符合逻各斯的王国”指名副其实的王国。

6.尺度、标准，后来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也常在此意义上使用该词，用以表达严格的数学比例。

7.一般原则或规则。

8.理性的力量，特别在公元前4世纪，许多作者提出人之所以不同于动物，是由于人拥有逻各斯。

9.定义，公式。

10.可指共同达成的见解，表示：“一致同意”，英语无对应的意义。

二、赫拉克利特的逻各斯有几个意思？

由于赫拉克利特的著作只有残篇，所以他的学说，大多是后人的解释，对于赫拉克利特思想中逻各斯的含义，后世普遍的意见主要有以下几种：

第一，火的价值

永恒的活火有着“燃烧和熄灭的分寸”，逻各斯就是分寸的比例尺度，它号令、丈量着火的分寸，如果把火比作货币，逻各斯就是货币的价值，它们都是永恒不变的。

第二，命运、必然性

第欧根尼·拉尔修在《名哲言行录》中写道，赫拉克利特认为：“万物的产生都源于其命运；一切存在的东西都通过对立面而结合起来；万物之中充斥着魂魄和精神。”

艾修斯在《学述》中记载，“赫拉克利特说神就是永恒的流转着的火，命运就是那循着相反的途程创生万物的逻各斯。”

艾修斯还指出：“赫拉克利特断言一切都遵照命运而来，命运就是必然性——他宣称命运的本质就是那贯穿宇宙实体的逻各斯。”

什么是命运、必然性？

其实就是存在者作为被规定者，具有某种必然的、命中注定的性质。

而这个性质构成它成为一个个体事物的本质，即它是什么。

也就是说，逻各斯是决定事物之所以是其所是的东西；

一个事物之所以是这样而不是那样，就是因为逻各斯的规定。

而赫拉克利特的学说是对立统一，事物是什么，是与它的对立物相联系的，它们存在着一种永恒的对立关系，赫拉克利特说，逻各斯是“贯穿在全体的存在中的绝对关系。”并将这种绝对关系称为“以太的躯体，万有变化（创生世界）的种子”，也是确定了的周期的尺度。

第三，理念、普遍本身、本质

黑格尔认为，在赫拉克利特看来，“逻各斯就是理念，就是普遍本身，就是本质。这就是静止的过程——如兽类是不变的东西，是接受自己的（回归自身的）单纯的过程。”

第四，道

从具体内涵上讲，逻各斯与老子的道非常相似，甚至可以直接意译为道。

它们指的都是，事物运动的本性，是一种抽象的世界原则，可理解为普遍的规则/规律/法则。

并且，这种规则/规律/法则是有其目的或固定路线的，因此可以再为其加上“理性”二字，也就是——普遍的理性规则/规律/法则。

第五，最高的智慧

让我们重温一下，什么是智慧？

智慧不同于知识。

知识关乎事物，智慧关乎人生。

智慧意味着，世界、你在世界中的位置等基本特性方面的知识。

它代表着如下的知识：

你是谁；

你应该怎么生活；

社会怎么运转；

……

你怎么能发现这些知识。

而逻各斯之中就蕴含着这些知识的答案，所以它是最高的智慧。

第六，事物的能动性

马克思认为，逻各斯可以理解为事物的能动性。

这种能动性不是所谓的主观能动性，而是一种基于普遍理性的规则/规律/法则的能动。

三、火与逻各斯的关系

火与逻各斯并不是两个东西，它们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和思想，一个是形式，一个是抽象，但它们都属于一个人。

所以，逻各斯只能抽象到它，却无法将其活生生提炼出来，不要认为它是本原背后的本原，其实，它只是本原的尺度，就像你的思想，你的思想属于你，但它不是什么站在你后面的另一个灵魂。

所以，火和逻各斯是一个东西的两个方面，这有点像我们程朱理学的理气观，理与气一体两面，并没有时间上的先后区别。

赫拉克利特认为，火最独特、最重要的属性就是逻各斯，不管世界如何变化，都被逻各斯所支配，所以，所有斗争，都要归于和解，一切对立，结局都要复归于永恒的活火，从那里又重新开始生成的过程。

正如他所指出的，世间所有变化之中，有不变，流转之中，有恒常，不变和恒常的是火，火被逻各斯指挥，逻各斯是生成变化的法则规律，火依照这个法则规律明灭，逻各斯也是永恒不变的，支配一切的运动、对立。

所以，世界的运行是由逻各斯支配的，逻各斯不是被创造的，而是永恒存在的。

（注：永恒存在的逻辑推断可以看《色诺芬尼大笑 那些神不是神，是笑话！》中“色诺芬尼如何证明‘神＝一者’？”部分）

既然火是世界的灵魂，是万事万物的灵魂，那么世界和万事万物自然也要根据逻各斯来运动和变化，由此，逻各斯就是内在于一切事物的普遍规律——本质。

到此，坤鹏论认为，我们可以这样理解，火乃是赫拉克利特思想中的“一”的实在形态，是其形，逻各斯则是“一”的抽象的思想，它们在一起，一体两面，“一”才是神，才是自然，也就是“一”＝(火＋逻各斯)，这里的括号表示，它们是一个东西。

关于“一”，请看《“一”由万物而生，万物由“一”而生》。

四、逻各斯与秘索斯

逻各斯还有个对应的词叫秘索斯（Mythos），在古希腊思想史的研究中，它们是理解荷马和柏拉图的重要钥匙。

所谓秘索斯，按通行的理解，就是某种讲故事的方式，即史诗的叙述方式。

虽然柏拉图是坚定的逻各斯主义（理性主义），但是，他却在对话录中大量采用了秘索斯的方式阐明自己的论点，像《理想国》的结尾的厄洛斯神话，《蒂迈欧篇》中大西洋的故事，《裴多篇》、《高尔吉亚篇》、《斐德罗篇》、《会饮篇》中大量秘索斯叙事俯拾即是。

后来，十七~十八世纪意大利伟大的哲学家、语言学家、美学家和法学家维柯，在其代表作《新科学》中考证了逻各斯与秘索斯的同源性：

“逻辑（Logic）这个词来自逻各斯（Logos），而逻各斯最初的本意是寓言故事（fabula），派生出意大利文favella，就是说唱文。在希腊文里语言故事也叫mythos，即神话故事……逻各斯对希伯来人来说，也可以指事迹，对希腊人来说，也可以指实物。同理，mythos原来在意大利文里的定义是‘实物，真事，或真话的语言’。”

而海德格尔则从逻各斯走向了秘索斯，他说：“在希腊的深层传统中，说出一个事物（就是让其本质展现）与把它带入到时间中（即行为的展开）两者是‘纠结’在一起的。这就是本真的逻各斯的含义。”

五、赫拉克利特与毕达哥拉斯学派

在之前的文章中，坤鹏论讲过，赫拉克利特的理论基础其实是毕达哥拉斯的学说。

也就是，认为在对立与冲突的背后有某种程度的和谐，协调本身并不引人注目，冲突使世界充满生气。

除此之外，对于逻各斯，他和毕达哥拉斯学派也发生了交集。

在《柏拉图更像是毕达哥拉斯的注脚（上）》、《柏拉图更像是毕达哥拉斯的注脚（中）》、《柏拉图更像是毕达哥拉斯的注脚（下）》中，坤鹏论介绍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万物皆数”。

该学派认为，数是万物的本原，它们的存在和变化都根据一定的数的比率关系，整个世界就是按一定的数的比例（赫拉克利特用的是“分寸”）组成的有秩序的、和谐的科斯摩斯。

科斯摩斯是Cosmos或Kosmos的音译，现在译为宇宙，它的本意是“美丽的装饰”，毕达哥拉斯是第一个把世界称为科斯摩斯的人。

而赫拉克利特用逻各斯这样一个简单的概念，就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思想完美地表达出来。

所以，在这一点上，赫拉克利特和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思想也是根本一致的。

我们可以说：在公元前六~公元前五世纪间，以毕达哥拉斯学派和赫拉克利特为代表的古希腊哲学，已经比米利都学派前进了一步。

也就是，他们再不满足于寻求万物的本原，而是开始要寻求隐藏在现象背后的带有规律性的东西。

他们开始发现了数量上的比例关系，也就是毕达哥拉斯的宇宙音乐和赫拉克利特的逻各斯。

这是当时哲学上的一个重大发展，也是他们对西方哲学发展作出的重要贡献之一。

六、“我探究了我自己”

赫拉克利特和他的前辈及同时代人一样，不仅关注外部物质世界及其假设的形成原因，还积极地将他的理念应用至人自身，将人及其行为纳入到一个形而上学的语境之中，比如：“疾病使健康舒服；坏使好舒服；饿使饱舒服，疲劳使休息舒服。”

更具意义的是，他还关注人的灵魂深处，他自豪地说：“我探究了我自己”。

在哲学史中，研究者的眼光第一次投入了人的内心世界。

通过研究自我，探索人是怎样在自我之中找到对现实世界的真正理解的，内部世界是指向外部世界的。

与此同时，观察内心世界时，赫拉克利特看到了，自我本身是博大深远的、无法窥测：“你可以采取各种不同的方法，试图走每一条道路，灵魂的界线是永远找不到的。灵魂的逻各斯就是如此地深奥。”

这是哲学史中，精神第一次表达了对自己的惊奇和诧异。

赫拉克利特由逻各斯又提出了他的认识论以及伦理思想，坤鹏论将在明天继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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