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很多人憎恨自己的工作？

几个月前，我从北京转机，路过大兴机场。

作为“亚洲第一机场”，它果真不负其名。富丽堂皇的大厅，先进的公共设施，甚至连卫生间的马桶都有自动加热功能，让人感叹国力之昌盛。

正当我迷醉于这盛世中时，突闻一阵驯兽般的呵斥声，打断了我的脑回路。原来是安检员正在厉声督促旅客按其要求摆放好电子产品。

我稍有些诧异，但也见怪不怪了，在人流量大的国内机场、火车站，安检人员态度差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在广州南站的早高峰时，总会有拿着大喇叭像赶牲畜一样，朝人群咆哮的工作人员，经常出差的朋友恐怕深有体会。

等轮我安检时，我把手提电脑取出，发现置物框刚好用完。备用的就在安检人员身边，我够不着，便请求对方帮忙拿一下，而她随后的举动让我心凉了半截.......

她先是假装没听到，头歪向一边盯着检测箱，等我加大音量喊了三遍，才把头扭向我，质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这时她才注意到置物框确实没有了。但她的态度并未缓和，白了我一眼后，拿出两个置物框，隔着半米的距离，直接甩到安检带上，砸到我电脑的一角。

我立刻拿出手机，拍好照片。拎起行李箱，就往出走。边走边搜索投诉电话，势必要让她恶劣的态度付出代价！

结果，这通电话打了十分钟都没通，我不得不先登机。心想着，下了机跟她也没完。在座位上，我就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些人的态度如此恶劣？

在一线城市机场，一个正式编制的安检人员，月收入在5000左右，外包人员可能更低。庞大的人流量意味着，他们的日工作时长经常要超过十小时，黑白倒班乃家常便饭，节假日正常休息是奢望。

但恐怕，这并不是关键因素。5000的收入水平放在全国，至少是前30%。但这样的收入水平，依然无法给她希望。

在大型机场周围的郊区，一个普通小区的二手房均价也在30000元/平米。即使她们兢兢业业干一辈子，面对这样的房价，也无法企及，就算耗尽父母积蓄（前提是有），也无法翻过教育、医疗、养老这三座大山。

下了飞机，我没有再拨响投诉电话。而是联系了一位机场工作的朋友，去求证更多细节。

“她们年纪轻轻，却很少谈恋爱。工作劳累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对成家没什么希望。这里的流动率很高，辞职是家常便饭。不过她们的工作履历有限，基本还是会做服务员、安检员，或者去工厂上班。”这位朋友对我说。

有多少人就是在屡次的失望中，慢慢熄灭了对生活的期待。或频繁地换工作，或等着被机器取代。在破旧的员工宿舍里，过着没有隐私空间的群居生活，在消耗光青春活力之后，或转业、或者回老家。但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都不会让生活质量有什么转变。

我能感受到这种绝望。记得2015年我假期实习，做汽车客服。当时的我就住在北京有名的“城中村”——黑桥村。在有50多年历史，潮湿、肮脏的老房子里，挤在8人间的一个小床上。

儿时在平房里长大的我，本以为吃点苦不在话下。但第一周我就几近崩溃，每天夜里都有蟑螂爬上我的身体，在被窝里乱窜；厕所泛出的恶臭，让我无法入眠；白天黑夜的倒班，使内分泌失调，起满痘痘.......

那时，谈什么理想抱负都是自欺欺人，有件事我无比确定，就是我憎恨自己的工作。在那个诺大的客服中心，不乏工龄上双的老职员。她们的表情、动作和态度，和机场的安检人员如出一辙。

想到此，我心中的怨气已然消散。我理解了那些人的态度为何恶劣。因为无论他们多么努力地工作，那都无法成为其生活的依靠，她们憎恨、焦虑、烦躁而又无奈。

很多人喜欢拿日本人的“匠人精神”和礼节素养，来批评国人的不敬业。但他们很少提及日本服务人员的薪酬水平。在羽田机场，一位保洁人员的年工资能达到10-20万，尽管这收入离东京市区的房价依然遥不可及。但她们可以享受到子女就近入学、平等的养老福利和医疗条件，满足条件还可以租购政府提供的廉租房。

人是理性动物，只有在具备确定的安全感下，才会踏实工作。只要勤勤恳恳工作，你的劳动就应该得到尊重，无论你做什么。但规则同样严苛，如果你态度恶劣，就不配拥有。这就是日本服务人员礼貌、敬业的原因，没什么天大的秘密。

科学家颜宁曾说，自己为所获得的待遇感到愧疚，因为有那么多人的付出远高于回报。社会是否良序运转，在底层的待遇上最能体现。我们的社会需要有人去造火箭和芯片，需要有人仰望星空。但这些理想能存在的前提，恰恰是得有人去做一些最基础的工作，如公共场所的清洁、生活的服务、房屋的建设、粮食的生产.......这是我们大多数人不情愿做，却又必不可少的，是一切“高大上”的基础。

在一个社会里，如果一个人兢兢业业的工作，却连基本生活都难以为继，无法组建和照顾家庭，甚至获得一些高级点的情感和物质享受，都成为奢望。恐怕，是这社会的分配机制出了问题，让付出和收入不成正比，导致他们如此疲惫不堪。

在东京，有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也有供低收入群体的公建廉租房。这是社会给予辛苦工作的底层群体的报答，因为她们的奉献，其他人才能拥有更多创造美好、追逐不凡的机会。

既然基础工作不可缺失，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就应当享有基本的权利，即平等的子女教育、医疗、养老。

（东京目黑区廉租房，入住标准为二口之家，年收入13万人民币以下）

如今，我们太把人当成工具，而不是当成人。“你不干，自有别人来干。”人沦为了经济数字和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在重压之下噎言失声。很多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恰好站在了优势地位，有弱势者为其负重前行。

但底层的压抑不会独立存在，社会是一个有机整体，任何参与其中的人都无法独善其身。

当底层无法从工作中得到依靠和尊严，我们的建筑、食物、安全、环境都无法得到保障。表现出来就是，人们憎恨工作、敷衍工作，在互害中寻找心理平衡。

望，2021国泰民安，鳏寡孤独者皆有所养。

作者：仝麟阁，95后前财经记者、投资公司董秘，发表文章累计超过50万字。百万级报道数篇、千万加报道《扒一扒武汉病毒所所长成功史》作者，人民大学经济学专业，喜欢研究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现居广州潜心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