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活国企后，养猪老板被打黑了

原创：石玉 天椒网（天椒网公众号：fawang2018）

张德武

作为一名赋闲多年的写字者，生活，如同指缝中划过的空气一样索然无味。寡淡的春节刚过，突然来了电话，是一位从来不知疲倦的朋友：

“养猪的老板，被打黑了”。

“哦？”

这几年听过很多涉黑故事，但主人翁大多是村主任、小地产商等高危行业的人员。所以，参访该企业的邀请，稍稍击中了我那腐朽陆沉的心。

于是，2021年3月4日早晨7点半，我竟列在湖北宜城市（襄阳所辖县级市）襄大集团办公楼三楼会议室的旁听席上。

一个严谨正式的工作汇报会，汇报颇具特色：

放养在农户家的猪昨天死了几头？原因？鸡昨天又少了没有？鸡舍温度多少？运输车辆昨天出动多少？消毒杀菌了没有？投射的大屏幕显示着各种统计图表和实景照片。

令人惊讶的是，汇报的内容仅限昨天发生的情况，也就是说，这样的会天天都要有，该企业管这个叫“晨会”。

乌泱乌泱好几十人，各部门的人轮流站起来讲，领导不厌其烦地或肯定或批评。我看了好几次手机，一个小时过去了。

会场一角

一个写字的人，最烦被人绕，黑社会到底咋回事？这个会，怎么着也不挨啊？会议开完，头皮生硬，萧索茫然。

还好，参观开始了。

9时许，一行人来到宜城市板桥镇腊树村一间几近废弃的饲料厂。“这是襄大起家的地方”，集团的张总说。

寂静的场院里，可见参天的松柏，斑驳的墙体与生锈的管道。

上个世纪末，襄大集团董事长张德武还是一个小角色。他那时常常凌晨2点起床，骑上摩托车给远在宜昌的农户送鸡苗，每次往返近二百公里。

这条线路连接了汉水和长江。成功的经营者，总是不失时机地把市场要素连接起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帮工3、5人的农业个体户，到近3000职工、60余家公司、布局湖北、安徽、山西数省的湖北省农业龙头企业，弹指三十年。

这是必须羡慕的市场奇迹，同样，也是值得钦佩的辛苦与运气。查资料获悉，襄大集团以养殖为主业，遍及饲料、原种猪、种禽、孵化、放养和畜禽加工全产业链，近年曾以250万头生猪的年产量位居全国同业第7名。

“这儿只在夏天生产一些鱼饲料”，张总说，“我们留着这个地方，是希望自己不忘本”。

11时许，离开颠簸了数十分钟的乡间公路，一行人终于来到远离市区的流水镇，襄大集团的一处养猪基地的入口。

流水镇旷野上的养猪高楼

下车，穿越旷野上蓝色的平房屋顶，极目处是两栋15层的高楼，颇有些海市蜃楼的味道。

这便是传说中全国首创的“高楼养猪”，《湖北日报》《潇湘晨报》都报道过（我事后特意看了报道，绝对是有内容的新闻稿，非他）。

两栋楼里养了2400头种猪，自动化喂养、自动化回收粪便，占地20亩。如果采用平房猪舍，占地得超过170亩。

高楼是在非洲猪瘟肆虐、猪价飞涨的背景下建造的，也符合当地农用地建设的政策规定，优势在于节省土地成本，分层设计，通风良好，现代化硬件设施系统完善。

高楼竣工后投产后，参观学习者络绎不绝，张总每天得接待好几波客人，有时上一波跟下一波仅间隔两小时，客人中甚至还有牧原股份（002714）这样的行业大鳄。

牧原股份生长凶猛，目前市值四千多亿，与襄大集团是近邻，位于河南省南阳市，据悉2019年规模化生猪养殖全国第一。

“不错啊，竞争对手还过来学！”我说。

“我们建高楼比其他企业早，但因为公司出事儿，现在他们建得比我们好”。说话间，张总敦厚的面容里透着无奈。

2019年11月12日，包括张德武在内的多名襄大集团人员被湖北省十堰市司法机关控制（该案系异地管辖），张德武等人被羁押至今，企业遭遇了过山车式的滑坡：

本来正处于上市辅导期，融资扩张在即，券商立即中止、撤离了；上亿元流动资金被冻结，银行催债，供应商催债，企业只能断臂求存，缩规模、减成本，甚至变卖小猪、母猪偿债；在公司+农户的放养板块，合作的养猪户下降至原来的34.8%，养鸡户下降至28.5%。

襄大集团的放养模式，系向合作农户无偿提供猪仔鸡苗、饲料等一应养殖所需物资，负责全程技术指导，待农户将幼苗饲养成后，再予收回。合作农户摆脱了市场风险，只需提供养殖场地，保证一定的存活率，就会从企业获得稳定可观的收入。仅在襄阳一地，熟练的农户年收入可达到二三十万元。

在精准扶贫项目中，襄大集团还出资5000万元借给农户建设猪舍，有的单个农户能借到三十万元。

一个合作农户，关乎几代、数口甚至十多口人的收入来源。而当下，襄大集团合作农户的锐减所造成的农村就业问题，已经超越了这家企业自身，其影响是难以估量的。

随着参访的深入，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车子继续在丘陵间穿行，在地势更为起伏的地方，宜城市雷河镇的山间，一家化工厂映入眼帘。

新鄂西化工有限公司的历史源远流长，系化工部于1969年建设的军工企业，后归属地方。

襄阳虽然祖上名气大，但近代开埠以来，被贬称作湖北的“西伯利亚”。但正因其内陆优势，这里成为上世纪三线建设的宝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了很多说普通话的人（近期火爆电影《你好，李焕英》可窥一斑）。

老国企负担沉重，再加经营管理不善，2014年该企业停产，近2000职工下岗。襄阳市领导火急火燎频频登门造访，请张德武接盘。

在众管理者的坚决反对下，张德武还是接了，襄大集团累计向其输血7亿多元，其中3.6亿元用于技改。原95%的职工有了生计，化工厂活了下来。

谁都知道生意“不熟不做”的道理，生产合成氨跟养猪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饮水思源回馈桑梓，领导所急，薄面难违，这些理由，一个重情义的人是无法拒绝的。

也可谓命中因果，接盘不久的遭遇，成就了襄大集团与张德武命运的“滑铁卢”。

据悉，2016年中，因债务纠纷，新鄂西化工有限公司的企业基本账户被法院冻结，职工社保难以为继。甚至，连为三线建设拼光青春的老职工住院还需自费，无法报销。

此情何以堪？职工情绪失控，当年9月发生了化工厂职工在襄阳中院门前的请愿行为，职工强烈要求法院解冻账户。

该事实被公诉机关指控为涉嫌“聚众冲击国家机关”犯罪，据称系2019年张德武等人涉黑案的导火索。

具体的背景和细节，我无从掌握。但法律无外乎人情，倘若人的医疗保障竟为法律所阻，那么这个社会的人道底线岂不丧失殆尽了么？

据称这部电影很叫座，母女深情催人泪下。艺术可以浓缩，亦可以截取。如果“李焕英”们面对不能报销住院费时的尴尬，不知荧屏前的观众作何感想。

而本来为化工厂输血救命的张德武，反被其所累，着实令人唏嘘。

循环经济最后一环，也是参访的最后一站，襄大集团将猪粪收集后，通过此车间加工成肥料

复杂的现实背景，令人不得不关注和审视这起涉黑案。

襄大集团一位合作农户将价值上千万元的生猪背着企业偷偷卖掉，挥霍一空。之后，在企业索偿过程中，发生了被指控为涉嫌非法拘禁罪的事件。

所谓被害人、被非法拘禁者，即这位骗卖生猪、获利千万的农户。而该农户的行为至今未被依法追究。

因条件所限，我不能也无意评价全部涉案人与所有事实的罪与非罪。但是，日复一日的晨会所透出的认真乃至严苛，对废弃饲料厂的守护中展示出的价值取向，还有那耸立于大地的养猪高楼，那种踏实与亲切，专注与投入，使我无法相信，这家企业及其高层——他们能够有时间、有精力、有兴趣、有能力专门从事称霸一方、残害百姓的“工作”。涉黑，我实在不敢苟同。

张德武有一女一子，均不在湖北工作，案发后女儿回来主持每日的晨会。姐弟二人均是海外名校高学历出身，但二人之前却从未在襄大集团工作过。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儿子赴美留学登机后，张德武给他发的手机短信。

读书当然是好事，但张德武不愿把企业交给子女，甚至把他们推得远远的，不得不说，这是我们时代特有的苦涩与无奈。

结束参访已是下午2点，未进午餐却不觉肚饿，听晨会时的索然也一扫而空。我不禁苦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