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珈：一开始，扶霞不想让我翻译《鱼翅与花椒》

与她们同行，就是与你我同行，

就是在每一天里，都鼓起勇气走向世界。

三月，

YOU成都将陆续与几位

在各自的工作与生活里努力认识自身的女性，

见个面，

以此开启2021年的“见个面”专题。

但是我们格外关注女性，不是因为到了三月，

正如我们关注世界和自己，

不必出于某个或重大，或无关紧要的原因。

今天，请和我们一起，

与自由译者何雨珈，见个面。

在何雨珈家中见到她时，她正在厨房摘茼蒿，去掉老梗和叶子，“做蒿子杆儿炒面筋”。半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从网上购得的烤麸干正在碗里缓慢泡发。

那天下午后来的几个小时里，她一边接受我们见缝插针的采访，一边做了酸笋鸡皮汤、绿畦香稻粳米饭、枣泥山药糕，最后从冰箱里取出提前卤好的糟鹅掌鸭信。

一炒菜一冷菜一汤一饭一甜点，五道来自《红楼梦》里的菜，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红楼食单”。

为“红楼食单”拍“定妆照”

这是何雨珈应一家实体书店邀请，为书店新近特推的《红楼梦》新书设计的一桌菜。何雨珈感觉自己工作挣来的钱，和工作之外的时间，可能大都花在了厨房里。

也正因为“是个吃货”，让她被认识的出版社编辑极力推荐给扶霞·邓洛普，成为后者有关于中餐的书籍Shark’s Fin and Sichuan Pepper的中文译者。

后来，扶霞告诉雨珈，其实，“一开始，扶霞不想让我翻译《鱼翅与花椒》”。

01/

“吃货”何雨珈

一开始，扶霞希望能由何伟《江城》《寻路中国》的译者李雪顺来翻译自己的作品。

扶霞有自己的理由：李雪顺年纪比较长，同时也是文化意义上的四川人，肯定能更好理解二十年前的四川和成都。但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张吉人告诉扶霞，你一定要相信何雨珈，因为她会做饭，而且是个“吃货”。

扶霞·邓洛普（Fuchsia Dunlop），中文名邓扶霞。

成长在英国牛津，曾在剑桥大学学习英国文学，后在伦敦亚非学院中国研究专业取得硕士学位。1994年获得英国文化教育协会奖学金，在四川大学交流学习一年。之后在四川烹饪高等专科学校学习专业厨艺，成为该校第一位外国学生。扶霞研究中国烹饪及中国饮食文化20余年，把自己对中国美食的热爱写成了书，著有《川菜》《鱼米之乡》《鱼翅与花椒》等。

图源/扶霞本人提供，摄影/Jonathan Perugia

何雨珈，文学译者，译作有《鱼翅与花椒》《川菜》《再会，老北京》《东北游记》《纸牌屋》等。

图源/屋顶上的樱园

事实证明，“吃货”和“吃货”总是惺惺相惜的，在工作往来中，何雨珈与扶霞成为了朋友。自称“国际辣妹子姐妹团，global辣妹子sisterhood”，一起在成都“下馆子”，或者通过网络分享美食。

扶霞问雨珈过年要做什么生肖年菜：“鸡年炖鸡，兔年花椒兔丁也可以，猴年做了猴头菇汽锅鸡，狗年怎么办呢？”雨珈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生肖年菜这个问题。

2018年，由扶霞·邓洛普著、何雨珈译的《鱼翅与花椒》，作为上海译文策划的“译文纪实丛书”系列出版后，一直畅销并不断再版。

《鱼翅与花椒》，扶霞·邓洛普著、何雨珈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图源/网络

二人的合作就此开始：扶霞新近出版的《川菜》中文版也由何雨珈翻译，而另一本淮扬菜谱《鱼米之乡》也将在今年出版。

从十几年前开始，扶霞这些关于中餐的书籍的英文原著陆续出版，成为把真正的中餐介绍到西方世界，尤其是英语世界的很重要的一环。

《川菜》，扶霞·邓洛普著、何雨珈译

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图源/中信出版社

扶霞的原著引起了何雨珈的深切共鸣：边翻译《鱼翅与花椒》边吞口水，然后决定要起身去炒个菜、加个餐；而翻译《川菜》的时候，更是“长胖了好多斤”，因为她常常就着扶霞的菜谱实验那些日常听着难度很大的菜，比如樟茶鸭——虽然一次性成功，但厨房的报警器响了一下午；《鱼米之乡》更甚，交付译稿之后，何雨珈立马买了一张去上海的机票去吃淮扬菜。

当然，与其说是扶霞的书有这样的魔力，使得何雨珈面对美食总是立马行动，不如说是何雨珈对于食物，总是有一种好奇心。

在《川菜》的一场新书分享活动上，何雨珈就提起她多年前翻译《东北游记》后，去东北玩，吃了烤茧蛹的事情。茧蛹就被放在烧烤烤架上，活的、还蠕动着的，“烤熟后，一口咬下去爆浆的那种，我真的是一直在吃”，雨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引起现场一阵惊呼。

分享会上的何雨珈

02/

厨房里的何雨珈

四川绵阳人何雨珈，从小就在一个“闹哄哄的”大家庭里长大。家人、亲戚，每个人都有自己得意的拿手菜，三姑父的辣子鸡丁、妈妈的酸菜鱼、爸爸的砂锅土豆牛腩、舅妈的凉拌鸡、谁的凉拌兔丁、谁的炖汤，每逢年节总会铺满一张巨大的饭桌。

年少时的何雨珈只顾埋头吃饭，在饭桌旁修炼了一个“吃货”的舌头。大家庭里热烈的口腹经验和舌尖记忆，成为了她人生的重要给养。

长大后的何雨珈也有了自己的厨房。在答应接受我们的采访后，她就直接邀请我去到她在成都的家里，“我刚好要做一个红楼食谱，我想我们可以在厨房边做饭边聊，然后边吃边聊”。

何雨珈的厨房

果然是边做饭边闲聊。我在厨房岛台边的高凳上闲坐、发问，她在操作台旁忙碌、回答。听到一些问题时，她需要停下手里的活儿，认真想过再认真回答我，“我感觉我没法同时多线程地工作。”她笑着说。

这是个半开放的厨房。几平米的小空间里，冰箱、橱柜、嵌入式烤箱与调料台、灶台、料理台、水池的动线设计安排得恰到好处。调料台瓶瓶挤罐罐，工具架排排挂满。试图打开任何一个橱柜门，要么是沉甸甸挤满食材不好拖动，要么是堆满刀叉碗碟叮叮当当。

枣泥山药糕

厨房与客厅之间隔着一个半米宽的岛台，打印好的三页“红楼食谱”就躺在台面上。

菜谱上记录了这几道菜在《红楼梦》里的出处，何雨珈把《红楼梦》读了几十遍，可以对里面的任何一个掌故信手拈来。

何雨珈的“红楼菜谱”和酸笋鸡皮汤配菜

她一边颠勺一边说：“蒿子杆儿炒面筋，《红楼梦》里晴雯想吃这道菜，还说‘少搁油’，被嘲笑心气太高。因为古人只有富贵人家才讲究吃素嘛，晴雯一个丫鬟却要吃素，就显出了不一样来。”

这几道食谱上自然也列了详细做法，还把中式厨房里常用的“适量”“少许”等模糊概念，统统换成了西餐厨房里常用的几克或者几匙——显然，这是来自扶霞的影响。扶霞在书中把中餐里总是令新手头疼的模糊语词，全部换算成西餐厨房的计量法；把步骤分解，让读者用最基础的厨房设备也能做出很好的效果。

《川菜》里所有的菜谱，川菜的工具、切法、配料等术语，全都经过扶霞的实操和考察。何雨珈发现，她认识的所有非虚构作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从来不把见到的东西视为理所当然，他们总是有很多问题。

扶霞在馆子后厨做菜。图源/扶霞本人提供

这个下午，在厨房里那个人的指挥下，料理机、滤水器、烧水壶、泡发烤麸的大碗、配好的备菜、开了封的米、做甜品的月饼模子、即将派上用场的碗碟……渐渐占领了这个岛台。

原本只是想支持一下实体书店卖书，何雨珈却发现自己在准备过程中购入了太多的材料：整烤麸干只用了一块，云南产的绿粳米也吃不完；冰箱里的大盆糟卤只吃掉一小碗，还好糟卤汁的保质期比较长可以久放，它即将占据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橱柜一角。

她打算今年重新把厨房向客厅拓宽一下。

03/

书房里的何雨珈

从何雨珈的厨房，可以直接看到她的书房。

书房不大，几乎和厨房一样拥挤。根据书房主人的工作习惯和喜好，明显地被分成了两个区。

一半是手工区：靠墙的木架被隔成方格，塞满一卷一卷的布头和线团。小型的桌面缝纫机用软布盖起来，何雨珈揭开给我看，像在介绍一位老友：“我前几天才用它给朋友车了一个门挡呢”。

何雨珈的书房

一半是工作区：书架，横着、竖着堆满了书，中文的、英文的、拆封的、未拆封的、自然也有她自己翻译的书，都并排并地挤在一起；随手要用的书，放在小推车里，安置在书桌旁伸手可及的地方。

侧对着厨房、靠窗的书桌上，打印机、阅读架、书立、台灯、文件盒，各就各位。最中间竖着摆放着一台24吋的电脑显示器，“翻译的时候一页A4刚好可以放完嘛，不用再放大也可以看得清楚，错别字一眼就能看到”。

从本科毕业的2009年起开始从事翻译工作，到今年，已是何雨珈作为文学翻译的第12年，成为自由译者的第5年。一直到2014年，何雨珈来到成都工作，才拥有了这个房间。

在这里，《纸牌屋》《纸牌屋2》《鱼翅与花椒》《川菜》等作品从何雨珈的脑海里跳出，再出现在这台竖着的电脑显示屏上。

此前，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的何雨珈，真正开始把翻译作为工作却是出于一场意外。

毕业后，她刚从学校搬到出租的公寓里，却在一次买菜时遭遇车祸，导致小腿粉碎性加开放性骨折。说到这里，她低下腰、抬起右脚，划拉着小腿前侧对我说：“现在这里还有8颗钢钉和一根十几厘米的钉子。”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六个月里，何雨珈读了大量的书，还开始在学校的BBS上找一些翻译的工作。这段时间，她翻译出版了几部作品，还做出了继续读书深造的决定。

当她初到香港大学新闻学读硕士的时候，还“拄着拐”。在这里，何雨珈结识了迈克尔·麦尔（Michael Meyer）教授，并先后翻译了他的两部纪实文学作品《再会，老北京》和《东北游记》。

《再会，老北京》《东北游记》，迈克尔·麦尔著、何雨珈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源/网络

这个阶段，何雨珈还十分在意网上读者的评价。“有些读者说，唉这个老北京的事儿怎么不找一个北京人翻啊？那个说，啊这个东北的咋就……我都尽量用了方言的啊，不清楚的，也专门打电话找当地朋友去确认。直到翻译《鱼翅与花椒》我才感觉扬眉吐气，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身份问题，我就是四川人。”

翻译《鱼翅与花椒》的过程，何雨珈不仅享受，更好似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区，甚至还和作者成为朋友。“有读者说这本书翻得很好，很生动，我想说真不是我谦虚，是因为扶霞的原著就是写得很好啊。”

04/

译者何雨珈

与作者尽可能地取得联系，是何雨珈在进行纪实文学翻译时一定会去做的事情，以便就工作中的疑问进行及时交流。不过，通常来说，一本译作的诞生，并不需要它的译者和作者成为朋友。

在何雨珈看来，译者和作者最理想的关系，是“译者把读原著时脑子里产生的意象，完全地翻译给读者，而我只需躲在作者背后做一些鹦鹉学舌的工作——虽然我的内心也很吵”。

她在许多场合都格外强调这一点：“译者最大的成就，就是隐身。一个译者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就是好像在帮助作者用中文写作一样。”

《川菜》内页图。图源/中信出版社

比起翻译工作里的隐身状态，何雨珈对日常生活的投入可谓热切——她是一个害怕冷场的人。

在《川菜》的一场新书分享活动上，主持人讲起吃火锅，雨珈也讲气氛，要“谈得来的朋友一起，边吃边聊才好”。另一位一人也能去吃火锅的嘉宾说，“你不想说话就自己吃啊”；雨珈无奈摊手，回答说：“我通常不会担任不想说话的那个角色。”

活动快结束时，何雨珈依照流程远程连线身在英国的扶霞：“给大家看看你的灶王爷吧”，“这个是扶霞的泡菜坛子”，“墙上还挂着筲箕”……网络信号时断时续，气氛却十分闹热，何雨珈一个人控了全场。

开始时，她请扶霞对现场的观众say hello，又在结束时说“we wish you were here”（我们多希望你也在这里），搞得现场泪点低的观众鼻头一酸。

新书活动现场，现场读者们与身在伦敦的扶霞连线

扶霞在伦敦家中的厨房，厨房里还供着“灶王爷”

图源/扶霞本人提供

有人不能理解生活里这样热闹、不冷场的她却选了份寂寞的工作，她倒是乐在其中。“我这个人在生活里的存在感过于强烈了，话太多，所有的场合大家都没有办法忽略我。翻译可以让我躲在这些作家的背后，然后去讲他们的话，这让我觉得非常的安全。”

不过，直到现在何雨珈还很意外，几年前上海译文的责编张吉人——“那个感觉总是有点‘云淡风轻’的老师”——会把自己推荐给扶霞，“他平时对我很‘冷漠’的，他老觉得我太吵了”。

一 点 互 动

在留言区，

告诉我们你最喜欢何雨珈翻译的哪本书，

或者，你最喜欢的一道川菜吧。

我们将从留言中选取2条，

分别送出1本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的

扶霞新作《川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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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慕树未标注图片摄影丨慕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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