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一个成语叫“欺世盗名”,出自《荀子·不苟》,大概意思就是欺骗世人,盗取名誉。虎扑上曾有一个热帖《中国历史上哪些人称得上是欺世盗名?》,结果让人意外,“呼声”最高的竟是康有为。
此人功过是非,历史早有定论,这里就不展开叙述。不论如何,他起码也曾为推动历史发展尽过力。而历史上一些欺世盗名之徒,恐怕要比他更恶劣百倍。
今天这篇文章的主人公刘学保,上点年纪的人对他应该还有印象。他曾是时代的英雄,从地方到中央,各级媒体不停地宣传,各地纷纷转载学习。他的事迹还曾被写入小学课本,后来还以代表身份到北京参加了九大,风头一时无二。
直到16年后,当地才查明,这个英雄竟是一个假英雄,他不仅编造了英雄事迹,甚至还是一起命案的凶手。一个被传颂了10多年的英雄,为何突然之间成了杀人犯?很多年轻朋友可能不知情,今天这篇文章就带大家了解一下当年那个离奇的故事吧。
1967年12月17日晚上9时左右,甘肃省永登县连城乡池木哈村,忙碌了一天的村民正准备休息。突然“澎”的一声爆炸声,划破了宁静的村庄,夜深人静,声音传播得非常远,几乎整个村庄的人都听到了。
和平年代出现爆炸声,非比寻常。警觉的护桥工人立即穿好衣服,拿着手电筒朝发出声音的方向奔去。此时,村民们也陆续出门集结到一起。大家走到大通河一处桥梁时突然听到低沉的喊声:“快抓住那个反革命分子,他要炸桥。”
大家跑上前去一看,原来是战士刘学保,他左手血肉模糊,躺在地上一边呻吟,一边说着:“不要管我,快去把抓那个反革命分子。”大家跑上前去一看,林场职工李世白头上血流不止,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不论如何,救人重要,大家把两人送进了医院。经检查,刘学保左手3根手指被炸飞,掌骨骨折,以当时的医疗条件只能截掉左掌保命。而李世白,由于头部受伤太重,不久便一命呜呼了。
人命关天,当地迅速对该事件进行了调查。刘学保醒来后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12月17日,是永登县革命委员会成立的日子,当晚举行庆祝大会,要求林场职工前去参加,而刘学保仍留在林场担任警戒任务。傍晚时,他发现“右派”分子李世白没有去参会,而且偷偷地溜出林场,向大通河上游走去。
那里有一座刚竣工的价值百万的桥梁,还有大片林场职工辛苦栽种的林地。刘学保心想这个“右派”分子该不是去搞破坏吧?于是拿了一把斧头就跟了出去。他追了大约7公里,到大通河上的旧大桥时,判断李世白不是去放火毁林,就是去破坏大桥。
他高喊一声:“站住!”同时发现大桥上冒出蓝色的火花, 意识到李世白要炸桥啊!于是立即冲了过去,不料李世白捡起一块石头朝他砸来,石头从耳边“嗖”地一下飞了过去。刘学保也大怒,把身上的斧头朝李世白甩过去,但未击中。
刘学保奋不顾身,冲上前去把李世白抱摔在地,却被李世白死死地咬住右手。眼看炸药包就快爆炸,他忍着剧痛抄起一块石头,砸向李世白的头……这时,他再一次发挥出惊人的勇气,冲上大桥抱起桥墩上脸盆大的炸药包,飞快地跑离大桥。
在导火索即将燃尽那一刹那,他把炸药包甩了出去,然而左手还是被炸伤,所幸大桥安然无恙。之后就是群众发现他的那一幕。
刘学保,1947年出生于陕西三原县一个贫困家庭,他家在土改中分得了土地,对党充满感恩。1966年,19岁的他参军,立志报效国家。次年,他到永登县连城林场支左。
而事件中的另一个人李世白,是河南修武县人,曾当过国军宪兵连副连长。1949年在酒泉起义,后到连城林场工作。他被划为“右派”,是林场唯一的“群众管制”对象。
一座桥
在今天看来,这两个人的履历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而在那个年代看来,一个是无产阶级战士、正派人物,另一个则有历史污点,处心积虑地要破坏革命。两者一对比,大多数人更愿意相信刘学保的话。最为关键的是,李世白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
尽管如此,调查人员还是发现一些疑点。从动机上来看,李世白既然诚心搞破坏,为什么不去炸新建的桥,而是炸一座准备废弃的老桥。再有李世白头部的伤口为开放性伤口,更像是被斧头所劈,而不是石头砸的。而且,经过详细的勘察,没有发现任何要炸桥的证据。
永登县公安局将调查结果上报到武威地区和省城,建议先不要对这起“反革命炸桥案”作出定论,以待进一步查明真相。
但那是一个狂热的年代,人们崇敬英雄,也需要英雄人物指引奋斗的方向。那是革命的年代,强调“革命需要”是“大方向”,只要符合这个“大方向”,细枝末节的事情也就不重要了。
尤其是那些已经掌握了话语权的组织,他们不允许对一个无产阶级战士有任何怀疑,最终把事件定性为“反革命炸桥”。很快,刘学保所在部队就将他的事迹上报,为他请功。
当时“活学活用”运动如火如荼,全国各地几乎都找到了自己的先进典型,而兰州却迟迟没找到。接到报上来的“刘学保舍身护桥”事迹后大喜过望,当然要大力宣传了。
此后,刘学保被授予英雄称号。当地革命委员会发出了向刘学保学习的号召,组织全县干部群众到大桥参观,并决定把该桥命名为“学保大桥”。接着,从省级到中央的媒体都将刘学保以英雄形象,用多达三个版面进行了报道。各地方媒体也纷纷转载宣传,将学习刘学保的活动推向高潮。
一时间,刘学保成了全民学习崇敬的大英雄。
在此后一段时间里,中央和省级媒体又连续刊发了刘学保的日记摘抄。刘学保还受到了一等功的表彰。和平年代要拿一等功谈何容易。民间流传一句话叫“三等功站着拿,二等功躺着拿,一等功家属拿”。正常情况下,刘学保的事迹显然配不上它。
随即,他被提拔为副营级指导员,还当上了兰州军区党委委员。九大召开时,他被选为代表到北京开会。登上了天安门城楼,还受到了毛主席的亲切接见。
他作为一个英雄,开始在全国各地做报告,成为那个年代最显赫的人物。他的事迹被写入小学课本,后来还出过一本叫《英雄战士刘学保》的连环画。这些赞美,恐怕是刘学保做梦都想不到的吧。
随着地位的急剧上升,刘学保的心态也发生了极大变化。他以英雄自居,认为自己劳苦功高。平时表现得越来越骄横放肆,引起了身边群众的不满和厌恶。他那个疑点重重的英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谈论,这些怀疑慢慢传到了部队领导耳中。
于是,1974年,刘学保被迫转业回家。这时起,恐慌或许占据了他的内心,他害怕自己的事情败露,不敢再抛头露面,生活中尽量低调。放弃了好工作,而到一家工厂去当了保卫干部。
连环画
时局变换,越来越多的群众写信,一遍又一遍地向上反映该事件中的诸多疑点,强烈要求复查。最终,1983年1月,兰州市委与兰州军区决定成立军地7家单位组织的联合调查组进行调查。
然而此时事件已经发生16年,见证人流动较大,调查也并非易事。调查组从6个省市、16个县区、34个单位调查访问了90多位相关人员。获取了79份证明材料、27张照片、21份复印材料。
根据这些证据,兰州市公安局进行了立案调查,并利用权威部门提供的数据进行分析,进行了科学严谨的实验。
刘学保说他拿起一个脸盆大小的炸药包。但根据当时调查人员的叙述,桥墩上没有任何放、取炸药包的痕迹。而且兵器工业部研究所提供的数据显示,中等脸盆大小的炸药包大概有5公斤重,爆炸距离人体1米时,威力足以让人体粉身碎骨;即使距离9米也会让人体大部分器官挫伤或骨折。
根据医院检查报告,刘学保仅是手指被炸断,其它各部位没有异常。而且当年的现场勘验也未发现地面有任何爆炸后形成的炸坑、地面抛出物、烟痕以及冲击波对周围环境造成的破坏。显然,刘学保的手指不是被炸药包炸伤,充其量是一根雷管。
随后,调查人员又以猪尾巴模拟手指,用8号雷管做了进一步实验,证实了以上猜测。同时,调查组还在与事件发生当晚同样的环境里,做了十多次实验,发现不论怎么处理导火索,也不会出现刘学保所说的“冒出蓝色火花”。
调查人员实验发现,以刘学保所说的:与李世白搏斗后捡起炸药包,再跑出大桥外的时间推测,导火索最少会燃烧3.4米,而现场仅仅发现一段20厘米左右的燃烧过的导火索。按照这个长度,刘学保早已粉身碎骨了。
当年为刘学保治伤的医生和刘的病历本也证实,他身上并没有咬伤的痕迹,不存在被李世白“咬住不放”。反倒是李世白头部的伤是开放性骨折,显然是用斧头劈砍所致。
当年林场的职工也证明,李世白在事件发生前并无异常 ,没有离开过林场部,不可能搞到炸药。相反刘学保在当天两次离开林场,并且到过大桥。
当年李世白作为“管制人员”并没有出入林场的自由。刘学保发现他偷溜出去,既不上报,也不找人帮忙,非常可疑。
1983年底,调查组得出结论:刘学保杀害了李世白,然后编造经历欺骗世人。
公安机关立即将刘学保逮捕,经过审讯他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1985年7月16日,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判决: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刘学保无期徒刑。并取消了他的英雄称号。
事件到此结束,人们不禁要问,刘学保杀害李世白的动机是什么?
据刘学保自己供述,他自小就崇拜黄继光、董存瑞这样的英雄,经常梦到自己也成为一名英雄。他怀着这样的梦想参了军,然而现实非常骨感,和平年代里毕竟没有太多给个人表现的机会。他参军还是个普通战士,没有“提干”机会,这意味着不久他便要离开部队。
他不满于这种状态,到处寻找可以出人头地的机会。1966年3月,他在农村支农期间,不小心点燃了生产队的饲料棚,他独自将大火扑灭。为了掩盖自己的责任,他胡编了故事上报。这次他不但没受到处罚,还被表扬了。
但他并没有满足这点荣誉,还是想成为一名闻名全国的英雄。于是将目光转移到李世白身上,李世白那样的身份容易引起人们愤慨。与一个阶级敌人搏斗,无疑更能显示出自己的英雄属性。于是刘学保决定铤而走险,不惜自残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成功地欺骗了世人,获得了自己做梦都不曾得到过的荣誉。然而这一切毕竟是虚假的,就好像一个泡沫,终究有破灭的一天,那一天到来时,他也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那是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也是人们内心最淳朴的年代。刘学保正是利用了这种心理,编造出英雄事迹欺骗了世人。而那些被骗的人,从下到上,一层一层地为刘学保的骗局推波助澜。这样的事件值得我们反思。这样的教训更值得大家警惕。
当然,任何时代都有坏人,刘学保只是出于个人目的当了欺世盗名之徒。一个坏人代表不了一个时代,我们也不需要对刘学保事件进行过度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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