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先生晚年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这句话被很多人高度认可,有人甚至将季羡林的这句话当作人生的座右铭。
虽然很多人对于这句话很认同,但他们却未必完全领悟季老这句话的深意。
季羡林这句话本意是认为应该不说假话,要敢于直言讲真话。
季羡林先生晚年在审视自已走过的人生之路时,他对自已没能一贯的保持仗义直言精神,关键时刻有所躲避退缩感到遗憾和悔恨,季羡林先生多次认为自己违背了“士可杀,不可辱”的信条。而这与他一直所推崇的“士”和“侠”的精神是不相符的。
季羡林说:
“我的确活下来了,然而一个念头老在咬我的心。我一向信奉的“士可杀,不可辱”的教条,怎么到了现在竟被我完全地抛到脑后了呢?我有勇气仗义执言,打抱不平,为什么竟没有勇气用自己的性命来抗议这种暴行呢?我有时甚至觉得,隐忍苟活是可耻的。然而,怪还不怪在我的后悔,而在于我在很长的时间内并没有把这件事同…联系在一起。一直到1976年…我一直拥护七、八年的“革命”,可见我的政治嗅觉是多么迟钝。”
在这句话里,有季老对自己的深刻反省和对时弊的批评。季羡林认为,经过那个时期的“思想改造运动”,知识分子虽提高了对一些问题的认识,觉悟也有所提高,但人的独立思考、保持自己主见的“士”的精神被泯灭了,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说假话却成了普遍现象。他反省说,思想改造运动使他也形成了惟上是从的习惯。
季羡林晚年通过回首一些人和事,通过审视自己丰富的人生经历,他深刻认识到了一种精神的可贵,这种精神就是“侠”和“士”精神。
季羡林认为,中国的“士”很不简单,“士”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不畏强权,坚持真理。所谓“士可杀,不可辱”。而“士”又跟中国的“侠”有联系,它们都是中华民族优秀民族精神的一部分。
“侠”的心中有一个是非观,看见不好的,不对的,他就起来抗拒,就敢于直言,甚至怒斥。
做一名“士”很不简单,不但要有学问,要会独立思考,更要有骨气、有硬骨头。“士”与“侠”的精神,代表了中华民族最可贵的民族精神,它可以使我们这个民族在发展过程中少走弯路、保持清醒,不受制于某个人某些人认识上的局限性。
这种精神不但知识分子要有,其他有见识的人也应有。季老认为把“士”和“侠”结合起来是最理想的状态。
季羡林认为祢衡骂曹体现的就是中国“士”的精神,祢衡这样的人,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季羡林特意指出,他所钦佩的他认为具有“士”和“侠”精神的两个人:文的是梁漱溟,武的是彭德怀。而他们两个人的特点,就是敢顶,敢于直言。
梁漱溟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他勤于思考,勇于坚持自己观点,从不盲从,更不轻易妥协。不论对谁,他都敢于直言,显示出一个知识分子的诤诤傲骨。而且梁漱溟的这种坚持是一贯的。
在抗战时期,梁漱溟在重庆办学时,对当局非常不满,他不断批评国民党当局,发表反“政府”言论,使得国民党当局十分恼怒,遂派特务去学校查办梁漱溟,梁漱溟面对特务正气凛然地说:“我骂,对你们抗日有好处,这是小骂,如你们仍不知悔改,我今后则要大骂。”
1946年,李公朴、闻一多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作为民盟核心人物的梁漱溟并没有被吓住,他在集会上公开对国民党特务进行声讨,他说:
“你们还有第三颗子弹吗?我在这里等着它。我要连喊一百声取消特务。”
梁漱溟亦曾作诗批评郭沫若,诗中写道:
淡抹浓妆务入时,两朝恩遇鬓垂丝。
曾经招对趋前席,又见讴歌和口词。
好古既能剽甲骨,厚今何苦注毛诗。
民间疾苦分明在,辜负先生笔一枝。
梁漱溟1938年1月到延安拜会毛泽东后,开始与毛泽东交往,他始终将毛泽东当成是可以交换不同意见的朋友,他与毛泽东的第一次见面长谈,就有不同观点上的争论。比如在对阶级斗争问题的看法上,梁漱溟就不同意毛泽东的观点,梁漱溟坚持认为中国缺乏成型的阶级,中国社会不存在阶级斗争。
在建国后的1953年,梁漱溟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扩大会议上,就周恩来总理所作的过渡时期总路线的报告发言时,根据自已的实地考察经验谈了三点看法。他直言不应重工业、轻农业,应对农民施以“仁政”,从而引起毛泽东的极大不满。
但梁漱溟觉得,人民政协作为广大民主人士参政议政的重要机构,不应是单纯的追随者,而应该发挥监督批评与建议的作用。所以,在面对毛泽东的严厉批评时,梁漱溟言辞激烈地当场予以反驳,并不因毛泽东的崇高威望和国家领导人的身份而有所怯懦。他敢于坚持自己的观点,说出自已的想法,并极具勇气地指出毛泽东对他的批评是出于误解,是不正确的批评,并要求毛泽东收回所说的话。
在之后“批林批孔”问题上,梁漱溟也有自已的想法,并按照自已的想法,有选择地批判,不愿听信盲从。
梁漱溟的这种坚持,这种敢言,不分对象,对谁都是如此,这更显其难能可贵。虽然有时他的坚持不一定对,但他至少可以让自已的声音发出来。梁漱溟从不随声附和,更不见风使舵,总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体现出一种中国传统文化中“士”和“侠”的精神,
梁漱溟的敢于直言与执着坚持,使他在那个特殊的年月一度遭到围攻。他被抄家、罚跪、游街,被批斗,但他丝毫不为所动。身处逆境之中他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
梁漱溟在1965年郑重重申:“自已不随大流”,“我就是这个性格”。
另一位深受季羡林先生推崇的“士”,是开国元帅彭德怀。
悲情的彭大将军出身赤贫,是人民军队的创建者之一。他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他是指挥作战时间最长的元帅,是性格最为刚烈的元帅,也是死得最惨的元帅。
在指挥作战时,彭德怀总是一脸严肃,少见笑容。在生活中,人们却说彭大将军没有一点架子,他性格直爽、快人快语,讲话直来直去,对下级和普通群众格外亲切,非常平易近人,与他打交道很简单,很容易。
彭德怀非常反对搞特殊化,搞个人崇拜,他曾三次撕毁自已的画像。
1949年9月,彭德怀率部解放了新疆,10月1日,万人涌上乌鲁木齐街头庆祝解放,彭德怀应起义将领陶峙岳和包尔汉的邀请来到庆祝现场,他环顾四周时,看见有人抬着自已的画像,他对身边人说:
“胜利了,要分外警惕,“万岁”的口号首先应该还给人民。要知道,一个阿谀奉承的傻瓜带来的危害,比一百个敌人还要大。”
当一排巨幅画像被人抬着从他所在的主席台前经过时,他快步走下台迎了上去,笑着对抬画像的群众说:“我这模样长得不好,难为画家了,还是扯下来,不要抬着过闹市了。”说话间,彭德怀伸手就将自己的画像扯下。见人们面露惊讶的表情,彭德怀大声解释说:“我就是画像上的彭德怀,请不要抬着我的画像。”在场的人们大笑,欢呼不已。
1949年,一野二兵团在兰州开扩大会议,彭德怀入会场时,发现自己的画像被挂在主席台上方,他当即命令立即撤下,他厉声说“快把那个猪头给我摘下搬走,我彭德怀吃多少干饭,有啥资格和毛主席、朱总司令的画像并排,我说过不准挂我的像,为什么不听?”
1951年,在朝鲜战场上的彭德怀到山洞隐蔽所看望战士时,看到山洞墙壁上有自已的像,他也要求撕下来。
彭德怀留给人们最深刻的印象一是在各种战场上指挥作战时:百团大战他手持望远镜远眺的瞬间;解放战场上,他指挥西北野战军连战连捷的胜利画面;朝鲜战场上,他指挥志愿军打败美帝,迫使美帝签下停战协定的瞬间。
二是他惨不忍睹的被打断肋骨,反剪双臂,被人架上批斗台的瞬间。
这位为新中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元帅那一刻憔悴不堪的面容、凌乱稀疏的白发、弯曲的身影令人不忍直视。那个画面击穿了所有存有良知的国人的道德底线,让人欲哭无泪,拷问着一些人的良知。
那一刻被羞辱的不仅仅是一位开国元勋,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还有我们这个民族。
彭德怀敢于犯言直谏,庐山会议上的一封信成为他一连串恶运的开端,而这封信的背后是家乡老农送给他的一首词:
“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练铁去,收获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鼓与呼。”
萧华说他:
“丹心昭日月,骨硬胜铁钢。”
张爱萍说他:
“刚正不阿耻权术,万言上书誉神州,他算得上一个真正的人。”
刚烈无比的“士”——当数去世前曾被终身剥夺了公民权利的彭大将军。
季羡林说:真话不全说。他强调了说真话也要把握一定的分寸尺度,不然恐怕会有令人难以承受的后果。
有人会觉得,既然季老认为应该说真话,就不应该强调不全说,因为这多少有点明哲保身的意思。
其实,这恰恰是季羡林穷其一生而得出的宝贵的经验:说话总是要讲究一些技巧的,要有一些策略的,这样效果可能更好。但敢于讲真话的人,具有“士”和“侠”精神的人,永远都值得我们钦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