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猛虎与白马：越南战争中凶悍的韩国军队

　　韩国电影《白色战争》剧照该片从反省的角度重新审视越战对韩国现代史造成的影响

　　1999年秋天，韩国发生了一件著名的“递刀子”事件。

　　一个名叫郑久秀的女学生，在韩国很有影响力的《HANKYOREH21》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爆炸性的文章——《韩国军队在越南大肆屠杀老幼妇女》。

　　郑久秀是留学于越南胡志明大学的学生，在学校期间，她感受到了一些越南人的敌意，追问之下才知道，越战期间，韩国军队在越南犯下了不少罪行，所以越南人对韩国人没什么好感。

　　这么重要的历史事件，在韩国竟然听都没听说过，太可怕了。

　　驻越韩国军队

　　对于越战，韩国国内最常见的说法是：韩国是越战的受害者，韩国在越战中战死4600多人，受伤1.7万人，不少士兵受到了美军喷洒的落叶剂的伤害。对于韩国军队的暴行，从朴正熙时代到卢泰愚时代，没人去提，也没人敢提。

　　郑久秀决定挖出这段黑历史，向韩国民众公布事情真相。

　　她花了整整3年时间，走访了越南19个省，采访了100名暴行幸存者，还在纪念馆、档案馆搜集了大量关于韩国军队暴行的资料。最终，郑久秀得出的结论是：韩国军队在越南屠杀了超过9000名平民。

　　郑久秀的文章刊发后，在韩国引起了巨大轰动，杂志编辑部收到了数以千计的电话和信件，社会上掀起了相关话题的大讨论。

　　1966年，韩国军队俘虏越南游击队

　　2000年，韩国国家电视台和韩国国家广播公司，推出了系列专题报道和节目，介绍了当年韩国军队在越南的情况，韩国民众才开始了解这段尘封的历史，而节目中对多位越战老兵的采访，也证实了当年韩国确实屠杀过越南平民。

　　当然，也有很多老兵对此愤愤不平，说这是“揭历史的伤疤”、“破坏韩国军队形象”等等，并称自己当年为国家流了血，是战斗英雄，拒不为当年的事件道歉。

　　但更多的人认为，事实就是事实，没什么可隐晦的。

　　当时的一项民调显示：66.3%的人认为屠杀真相应该公开，66.9%的人认为有必要派遣真相调查团，77.9%的人认为韩国政府应该向越南受害者公开道歉并赔偿。

　　1968年，驻越韩军举行派兵3周年纪念仪式

　　言归正传。之前，写过一篇《韩国参加越南战争始末》的文章，讲述了朴正熙时代，韩国参加越南战争的原因、过程，以及参战对韩国崛起的影响。

　　今天说说驻越韩国军队的一些情况（战斗资料仍缺），算是对上一篇的补充。对背景不太了解的朋友，请点击蓝色文字，温习一下旧文。

　　01

　　1964年初，美国在越南进行的“特种战争”已然失败，南越政权自吴庭艳被搞死后，政变不断，混乱不堪，指望不上。相反，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的的攻势急剧加强，北越也开始向南越派遣正规军作战。

　　美军在越南的战争，即将升级。

　　为了增加战争的正义性、把战争国际化，美国政府提出了“自由世界援助计划”，1964年5月，美国总统约翰逊广撒英雄帖，向25个自由友邦国家发送了支援南越的邀请书。

　　在响应越战的美国盟友中，以韩国卷入最早、最深。

　　驻越韩军士兵

　　韩国积极参加越南战争，是出于三方面的考虑：道义、经济、国防。

　　道义很好理解，当年北方南侵，韩国岌岌可危，是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及时出手，拯救了韩国。

　　同理，北越南下，南越危急，韩国感同身受，想“拯救落水朋友”，同时报答美国和自由世界国家的恩情。

　　经济，就是利用越战，刺激韩国经济发展，战争财是最好赚的钱，来钱路子很多，如美国更大规模的经济援助、战争订货、劳务输出、军队津贴犒赏等等。

　　国防，主要是强化美韩同盟，提升韩国军队战斗力。

　　朴正熙与约翰逊

　　帮美国的忙，可以趁机提条件，要求美国对韩国的“安全义务”做出明确承诺，强化美韩关系，以应对来自北方的威胁，同时，参战也可以获得美国更大规模的军事援助，让韩国军队实现现代化升级。

　　当然，道义只是口头上的高调，真正吸引韩国出兵越南的还是“战争红利”。

　　曾任韩国国防部长的金圣恩就说过：越战伊始，韩国的决策者就不关心谁会赢得战争的胜利。在韩国领导人看来，越南战争是唯一的黄金市场，韩国政府可以向越南派遣失业人员、出口产品，从而使韩国的老百姓和士兵获得经济上的好处，而美国政府的战争采购项目，也将促进韩国新生工业的发展。战争拖得越久，对韩国经济的发展就越有好处。

　　1966年韩国街头

　　02

　　韩国派驻越南的军队，分为战斗部队和非战斗部队。

　　1964年9月，首批派越部队从釜山港开赴西贡，这批部队共有140人，其中野战医院130人，跆拳道教官团10人。

　　人虽然不多，但这只是序幕，随着战争越来越激烈，美国要求韩国派兵的意愿也越来越强烈，韩国向越南派兵的规模也越来越庞大。

　　1964年8月北部湾事件后，越战升级，美国驻韩大使布朗和南越政府，相继向韩国表达了派兵要求和请求。

　　1965年1月26日，韩国国会批准向南越派出包括工兵、运输部队及警备大队在内的军事援助团。

　　这批部队来自韩国第6步兵师，总兵力约2000人，因为不承担作战任务，又被称为“鸽子部队”。3月10日，鸽子部队从仁川开赴西贡。

　　越战期间韩国士兵练习跆拳道

　　值得一提的是，“鸽子部队”开赴越南的前2天，美国为了保护岘港的空军基地，向岘港派遣了2个营的美国海军战队，这是美国向越南派出的第一支作战部队，此举正式拉开了越南战争美国化的序幕——美军地面部队进入越南之前，战争主要是南越军队在打，美军顾问辅助。

　　两次派兵，让韩国尝到了甜头。

　　1965年美国决定向韩国提供剩余农产品，并推迟了1亿美元的转移计划——本应由韩国承担1亿美元的购买军事物资的费用，仍由美国支付。此外，两批部队的运输设备、军事装备、后勤设施、工资和津贴，美国也全包了。

　　美国给钱大方，韩国派兵的积极性也更高。

　　驻越韩国军队

　　03

　　1965年8月3日，在朴正熙的强力推动下，韩国国会通过了第三次向越南派兵的决议。这一次，韩国决定派1个步兵师和1个海军陆战队旅的作战部队。9月25日，韩国国防部成立了驻越韩国军队司令部。

　　随后，韩国海军陆战队司令孔正植抽调精兵强将，组建了海军陆战队第2旅，全旅于10月3日开赴越南。海军陆战队第2旅又称“青龙部队”，全旅5000多人，下辖4个陆战营，是韩军精锐。

　　紧接着，韩国又向越南派出了第二支作战部队——大名鼎鼎的首都师。

　　首都师在朝鲜战争期间是志愿军的老对手，虽多次被击败，但战斗力在韩国军队中是首屈一指的。因其军旗上有一只张着大嘴的虎头，所以首都师又被称为“猛虎部队”。

　　当时的报道

　　青龙”、“猛虎”已归位，两支部队合计18904人，就差“白马”了。

　　1966年4月，第四批韩国作战部队开赴越南，这次派出的是陆军第9师、首都师第26团及其支援部队，总共23965人。陆军第9师，因军旗上有一匹跳跃的白马，又被称为“白马部队”。

　　至此，韩国军队在越南的3支大型作战部队，全部部署完毕。

　　1967年，韩国派出了第五批也是最后一批作战部队，这次主要是补充兵力，包括1个海军陆战队大队和支援部队，兵力2963人。

　　安全有美国兜底，军队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多派出去一些，帮助国家搞钱挣外汇。

　　朴正熙也有这个意思，多多益善嘛，他指示韩国驻美大使金玄哲询问美国国防部长麦克马拉：你们还要人不？我们还可以把预备役部队派往越南，帮助南越守卫后方。

　　韩军首都师（猛虎部队）步兵第1联队旗

　　花点钱让韩国军队去卖命，让美军少死点人，美国当然欢迎。

　　此时，半岛形势突变，北方为牵制韩国军队支援南越，开始在非军事区频繁挑衅，韩国国内的反对党，指责韩军开赴越南会损害国家安全，即将参加大选的朴正熙不能不有所顾忌，表示无意再向越南派兵。

　　此后，朴正熙又动过增兵越南的心思，不过随着1968年初“青瓦台刺杀事件”和“普韦布洛号”事件的发生，南北战争风险激增，朴正熙才彻底断了增兵的心思。

　　总计下来，韩国共向越南派遣了5批部队，总计47874人，此后韩国再未增加驻越部队的番号，只是给3支作战部队加强了兵力。算上轮换部队，韩国在战争期间向越南的兵力累计达31.28万人。

　　白马部队开赴越南战场

　　04

　　韩国虽然派兵帮美国看场子，但并不是俯首听命的角色。

　　在韩国国内，韩国不掌握本国军队的指挥权，但在越南，驻越韩军司令部对韩国军队有独立的指挥权，这也是韩国统一派兵的条件之一。

　　在越南战场，韩国军队的战术区域是这样划分的：规模较小的青龙部队部署在广义省，猛虎部队部署在平定省和广治省，白马部队部署在富安省和广和省，3支部队在美军的火力支援下进行作战，美军需要配合时予以配合，不需要配合时韩国军队可自主作战。

　　自朝鲜战争后，经过美军十几年的调教和锤炼，韩国军队战力已今非昔比，美军对驻越韩国军队的评价很高，说他们是除美军之外表现最好的两支部队之一——另一支部队是澳大利亚军队。

　　《危机·龙潭之战》剧照

　　（有一部讲述澳大利亚、新西兰军队在越南战争中遭遇北越军队的电影，叫《危机·龙潭之战》，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由于缺乏相关资料，韩国军队在战场上的具体战斗表现，不得而知。所以，只能用战果说明一下驻越韩军战斗力。

　　2008年7月，韩国《朝鲜日报》刊发了一篇题为《出兵越南：以血摆脱贫穷》的文章，称：截止1973年3月战争结束，共有312853名韩国军人参加了越战。他们在1万多次大规模战斗和55万多次小规模的战斗中，取得了歼敌4.1万的战果。

　　1969年，白马部队士兵打死了一只老虎

　　越南通讯和文化部的统计数据显示：韩国军队共杀死了41400名北越士兵和5000平民，并留下了大量韩越混血儿。

　　韩国军队的战损情况是：战死4624人，负伤17000余人，失踪3人，没有战俘记载。

　　4千多人歼灭了4万多人，1:10的交换比，已经很厉害了。

　　05

　　最后一个问题，相信大家已经注意到了，那就是韩国军队在越南的暴行，屠杀、强奸、混血等等。

　　20世纪是一个最为理性和最为恐怖的世纪，也是一个人类流血最多和怨恨最深的世纪。百年回首，提炼完千言万语却发现，只剩下一个可供表达20世纪的词汇：战争。

　　韩国士兵在实施扫荡

　　20世纪的很多战争，都不再是纯军人之间的厮杀，而是国家之间的总体战争，即综合运用国家一切力量进行的战争，所有社会成员和资源都要被动员、组织起来，为战争服务。

　　对落后国家而言，总体战争往往意味着全民皆兵。既然都是兵，那不讲武德的敌人也就不再客气了，在没法区分平民与士兵的情况下，为了避免被隐藏在平民中的军队袭击，只能一锅端。

　　在越南战场，北越、越共（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及其武装力量）以游击战为主，游击战需要依托农村建立根据地，所以，越共游击队与平民往往混在一起——美国和南越政府推行的战略村计划和绥靖政策，就是要把二者区分并隔离起来，但效果不是很大。

　　韩国军队缴获的武器

　　这有点像中日战争期间，日军在华北搞的治安村计划，目的就是挨个肃清村子里的游击队。游击队依托村子袭击敌人，敌人吃亏后实施报复，整个村子往往难逃一劫，村子被报复到什么程度，那就得看敌人的底线，像日军那样的禽兽部队，往往直接三光。

　　在越南战场，情况也一样，而且屠杀是双向的，比如北越方面的顺化屠杀，美军的美莱村屠杀，韩国军队的太平村屠杀等等。

　　这里以太平村为例，说说韩国军队的暴行情况。

　　抓获越共游击队

　　06

　　太平村位于越南平定省，属于驻越韩军猛虎部队的战术区域，据一名叫辉的亲历者讲述：1966年1月22日，韩国军队先是从基地里向太平村进行猛烈的炮击，接着派出一支30人的小分队冲进了村子。韩国军队把六七十名来不及逃走的越南村民集中排成几排。

　　惊恐万状的越南村民齐齐给韩国军队跪下，求他们饶命，但韩国军队却大声嚷嚷说他们就是越共游击队，通通都得死。

　　话音刚落，其中一名韩国机枪手就靠着3米外的一堵土墙冲着村民们疯狂扫射，村民们顿时乱成一团，四散逃命，8人被当场打死，其中包括辉年仅6岁的侄儿。这个孩子因一只手被打断后流血过多而死。

　　辉和她的母亲混乱中躲进附近的一幢破楼里才捡了条性命，那些韩国兵杀了人后，先离开了会儿，但几分钟后又回来继续杀人。

　　1968年，韩国士兵抓获一名疑似越共分子

　　另一名亲历屠杀的村妇胡氏回忆：2月的某一天，一支韩国部队突然出现在太平村，胡氏和她的丈夫刚逃进一片竹林，身后村子里就响起了一阵阵的机枪声和炮弹爆炸声以及人们的惨叫声。

　　为了不让韩国人发现自己，胡氏的丈夫死死地捏住小儿子的鼻子，以免让他哭出声来。

　　胡氏和其他村民在丛林里躲了一个星期才敢回村，此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幅惨不忍睹的情景：断墙残壁之间，遍布着村民们的尸体，尸体在高温之下已经开始腐烂，还有的尸体被野狗和猪所啃食！至少有380名村民被韩国人杀害。

　　韩国士兵正用越南语向一名越共间谍问话

　　太平村是被祸害最惨的一个村，1966年韩国军队对太平村发动了15次扫荡，据当地官员统计，韩国军队残杀了1003名村民。

　　07

　　韩国军队为什么会屠村呢？当地官员倾向于报复论——韩国军队在与游击队交战中损失惨重。

　　对此，前韩国军官透露说：当时，协助美国佬侵略越南的韩国军队，每天都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状态，因为他们很难分清越南游击队和平民，所以恼羞成怒的韩国军队最后对平民格杀勿论。

　　驻越韩国军队

　　韩国陆战队前中尉崔悟锡回忆说：许多越南老百姓白天的时候都挺友好的，但到了晚上，他们就变成了游击队员，开始四处袭击我们。每个村庄都有秘密坑道，我们经常遭到隐蔽在这些坑道里的狙击手的袭击或者偷偷朝我们丢手榴弹。当你亲眼看到你的战友就倒在你的身后，看到你的指挥官就那么倒下去了，我们那时候的情绪是可想而知的。

　　韩国士兵施暴

　　一位姓崔的高级将领也回忆说：韩国军队确实很难发现谁是游击队员，谁是平民。举个例子说吧，我手下的一个团长乘吉普车路上看到一个7岁的小女孩挡在路前面的时候，他还准备下车问个究竟，结果那个小女孩居然扔出一枚手榴弹。手榴弹在吉普车前方爆炸，上校差一点被当场炸死。

　　屠杀平民的行为，无论如何都是应该被批判、被唾弃的罪行。之所以说这么多，是想说明一个道理：游击战是一种以平民为人质的战争，平民的伤亡程度取决于对手的战争底线。

　　为什么要打游击战呢？因为国家落后，实力不济，只能把老弱妇孺都推上战场，来消耗、迟滞敌人，这是弱国的不辛，也是战争的代价，更是落后民族最后的挣扎和呐喊。

　　韩国士兵俘虏疑似游击队

　　总之，游击战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它应该让人警醒和反思，而不应该被赞扬和歌颂。（为了防喷，声明一下：是游击战这种战争形式不应该被赞颂，而不是游击队中的人）

　　08

　　1972年2月24日，青龙部队撤离越南，1973年3月，猛虎部队和白马部队撤离越南，他们是最后一批撤离越南的外国作战部队。

　　韩国军队撤离越南

　　战争结束后，尽管一直有传言，说韩国军队当年参加越战期间曾残杀了许多越南平民，但这仅仅是传言，朴正熙政府严厉禁止这方面的报道，至于全斗焕和卢泰愚这两位总统，当年一个在白马部队当联队长，一个在猛虎部队当联队长，他们会爆出自己的黑历史吗？

　　朴正熙和卢泰愚握手，面部被遮住的是全斗焕

　　过去已经过去，未来尚未到来，韩国参加越南战争，并未影响两国的建交。

　　1991年，柬埔寨和平协议签署后，越南摆脱了柬埔寨这个历史包袱，开始进行多元化外交——越南在搞革新开放，韩国正在向中等发达国家迈进，两国经济互补性很强，越南的发展需要仰仗韩国的资金、技术。

　　1992年12月22日，越南与韩国建立了外交关系，建交谈判时，两国约定不提韩国参加越战等历史问题——越南人认为，（越南）作为战胜国，没有必要非得接受韩方的道歉。

　　2012年3月，Rain参加韩越建交20周年音乐会

　　国家层面可以不提，但在民间，那些战争的受害者和幸存者，仍在苦苦等待道歉和赔偿。

　　【参考资料】

　　《越南战争中的韩国军队》

　　《韩国军人屠杀8000越南平民内幕》

　　《浅析韩国参加越南战争的动因及其影响》

　　《变相的雇佣军——韩国参与越战问题探析》

　　《韩国与越南：伙伴关系的缘起与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