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规模枪击案凶手自白:"别管美国人，我们命中注定自相残杀…"

　　在美国，大规模枪击案可以说是一个“特色”，几乎每一年都有发疯的枪手扛着武器，对着人群扫射。

　　为什么有人选择大开杀戒，他们是怎样走到步田地的？

　　英国记者亚历克斯·汉纳福德（Alex Hannaford）搬到美国后，对这个问题大为上心。
他给全美50多名枪击案凶手发送采访邀请，想弄清楚他们选择杀人的原因，以及什么才能阻止他们。

　　一部分枪手接受了采访，下面是他们的话。

　　枪手查德·艾斯克贝多（Chad Escobedo）
犯罪时间：2007年4月11日
死亡人数：无

　　当查德带着温彻斯特步枪和三盒子弹去学校的时候，他只有15岁。

　　那天上午，他带着继父的枪和子弹上学，上课前把武器藏在学校的草丛里。午餐时，他告诉几个朋友自己会开枪杀人，并展示了一颗子弹，但没人当真。

　　（15岁的查德·艾斯克贝多)

　　吃完饭，他取出枪，隔着玻璃对教室扫射。玻璃碎片和弹片像暴雨一样袭来，一名学生的脖子受伤，另一个同学的手部嵌入弹片。超过10人受到不同程度伤害。

　　幸运的是，没有人在这场袭击中死亡。

　　查德被控谋杀未遂，判刑6年，在记者汉纳福德采访他的时候，已经出狱了。

　　他告诉记者，自己当年和老师关系差，感觉格格不入。

　　“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像被关在笼子里。我从来不是优等生，但成绩也不差。但是有个老师总是要找我的麻烦。”
“我在课上给女生发短信，他就没收了我的手机。我骂了他两句，然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很紧张。我开始不及格。我喜欢橄榄球，但是他们不让我加入球队。每天早上去上学，已经成了一种负担。”

　　“我感觉人们不在乎我在想什么，认为我只是个青少年而已。”

　　他和父母的关系也不好。母亲不让他去见生父，继父也常和他吵架。
有天，他和继父说他希望自己死了，去下地狱。他在手上画了一个纳粹符号。

　　“我不是种族主义者，我这么做只是出于愤怒。我继父看到了，开始对我大喊大叫，说这是魔鬼的符号。在那之后不久的一个早晨，我从橱柜里拿走他的枪。那枪有10磅重，火力很大，可以撂倒一头驼鹿。”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枪的，只记得自己在向教室扫射的时候，感觉灵魂出窍了，好像自己在看着自己开枪。

　　“监狱里很多人都说了同样的话。我现在觉得，我是受到了更黑暗的东西的影响。”

　　“其实我不想杀人，我只是想给大家恐惧感。”

　　当汉纳福德问他，什么样的情况才能阻止当年的自己。

　　他说，需要有更好的青少年心理咨询。

　　“在犯罪前，我曾寻求过心理咨询，但是辅导员从来不注意我在说什么。我的问题，家里的问题，他们并不认真对待。他们觉得这只是青春期烦恼而已。”

　　美国对枪支管控也太宽松了，如果像英国一样，枪被锁在家里，他觉得自己不会做下这些事。

　　不过，他不认为取缔枪支能解决美国的问题。

　　“世界上永远都有恐怖，我们无法逃避这个事实。坏人来来去去，总得有好人阻止他们（他倒是很清楚自己是坏人）。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能做成武器，只要肯花时间和精力，这不难。”

　　枪手威廉·哈德斯蒂（William Hardesty）
犯罪时间：1978年10月3日－10月9日
死亡人数：6人

　　1978年，哈德斯蒂的血腥屠杀震惊了加利福尼亚和密歇根。

　　（威廉·哈德斯蒂）

　　他用一把气枪从背后向父亲开了一枪，等母亲回家后，在她洗碗时对她一枪爆头。

　　第二天，哈德斯蒂开车来到一家酒吧，在停车场射杀两名男子。几个小时后，他打死自己的姐夫和另一名男子。

　　在父母的家里，哈德斯蒂与警方僵持一个小时，最后在肩膀和腹部中弹后被捕，被判终身监禁。

　　在血案发生后，一位邻居老人告诉媒体，他经常看到哈德斯蒂的父母在后院拿砖头殴打他，家暴可能是他杀人的一大原因。

　　不过，哈德斯蒂告诉汉纳福德，能阻止他犯罪的是“更多的睡眠”。

　　（哈德斯蒂近照）

　　“我当时在吸毒，老婆又在闹离婚，每天晚上我都在做噩梦。噩梦让我无法思考。”

　　当然，来自父亲的殴打也是刺激他的原因。

　　“他常用棚子里的工具反复敲打我的头。我一下班，他就抓住头揍我。他以前叫我‘威廉肿块’，因为我头上有很多肿块，但都是他打的。”

　　“我应付不过来。我没试着和他聊过，我一和他说话，他就打我。于是，我向他、我母亲、我姐夫，还有其他人都开枪了。”

　　哈德斯蒂也认为，如果美国设立法律，强制要求把枪支锁在在柜子里，一切可能不会发生。

　　“那把枪是我父亲的，如果它被锁住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美国）我们没法摆脱枪支，但至少要把枪锁上。”
“如果你的房子里有枪，除非你正在用，那么必须把它锁起来，这样能阻止很多人被杀。你会很惊讶地发现，很多人仅仅因为橱柜被锁着，就不喝酒了。”

　　他听说查德犯下的案子，认为高校枪击案增多，是因为没有信仰。

　　“很多年前，学校是由宗教人士管理的，现在宗教从学校里消失了。他们得回去。”
“在我杀人的前一周，我向基督祷告，试图获得帮助。我进过三次精神病院，知道自己脑子有问题。后来又去喝酒了。”

　　枪手保罗·德沃（Paul Devoe）
犯罪时间：2007年8月24日－8月25日
死亡人数：6人

　　在犯下枪击案前，德沃本来就是重刑犯，不被允许拥有枪支。
但他的朋友有枪，那段时间刚好去外地参加婚礼，德沃就拿走对方的枪，说是防蛇。

　　（保罗·德沃）

　　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在冰毒的作用下睡着了。他半夜被房东叫醒，房东要求他离开出租屋。

　　德沃非常愤怒，去拖车里取来枪支，回来时房东太太已经走了。他开车来到酒馆，看到前女友在里面，对着她的头扣动扳机。
枪没有响，调酒师过来阻止，被射中胸部，倒地身亡。

　　之后德沃买了更多的酒，开车去另一个前女友的家里，枪杀了她、她的男友、她的女儿和女儿的朋友。

　　在逃亡路上，德沃看到一辆他非常喜欢的车，于是停下车来，杀了车主。
在和警方短暂对峙后，他在一个朋友的家里被逮捕。

　　陪审团判处德沃死刑，他现在仍然关在死囚牢房里。

　　汉纳福德去监狱里采访他，他说自己一直饱受抑郁症的困扰，因为被蛇咬伤，多次在医院进进出出。

　　他说自己的童年非常艰难，父亲是个酒鬼，弟弟妹妹做错了事，父亲总会打他。因为身上有伤，他有时还不让他去上学。

　　“直到现在，我还是会恐慌症发作。我一直在服用精神病药物。如果我听到两个人在监狱里争吵，我会抓狂，惊恐发作。我试着调大收音机音量，戴上耳机，但没用。我的心脏狂跳，开始出汗、发抖。”

　　德沃说，如果自己当年就服用精神病药物，结局可能会改变。

　　（德沃和记者对话）

　　记者问他，如果他没有枪，会用别的武器杀人吗？

　　“不，如果我没有枪，整个事情就不会发生。我那天晚上，就不会跳上车离开了。”

　　枪手路德·卡斯迪尔（Luther Casteel）
犯罪时间：2001年4月13日
死亡人数：2人

　　2001年，卡斯迪尔在伊利诺斯州的一家酒吧里枪杀2人，伤及16人。
事情的起因是卡斯迪尔骚扰女性，被保安赶了出去，他发誓自己要报仇。

　　（路德·卡斯迪尔）

　　他把头发剃成莫霍克发型，带着三把手枪直冲进酒吧，胡乱扫射。
陪审团判处他死刑，但在2003年当地州长结束任期时，赦免了所有的死囚犯，卡斯迪尔的判决变成无期徒刑。

　　现在的卡斯迪尔被关在普通牢房里，他告诉汉纳福德，自己有心理疾病，在90年代末曾去看过心理咨询，结果咨询师被吓到了，叫来警察。

　　“不过，我不是找借口。我就是有极端反社会的性格。在我内心深处，我蔑视警察和整个社会。”

　　但他也认为，惨案的发生来自贫穷的结构性困境。

　　“我来自一个长期接受福利救济的家庭，他们反社会、反教育，对我们这些孩子一点都不关心。”
“我和弟弟们在芝加哥街头长大，第一次被捕是在12岁。青春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福利院里度过。我和年纪大的罪犯交往，一直到今天，我仍然和13岁时就认识的人关在一起。”

　　他认为大部分枪手是后天培养的，不是天生的，特别是基于种族的理由枪杀别人。

　　（受访中的卡斯迪尔）

　　“有人给那个孩子（指一个白人至上的枪手）灌输有毒的思想，让他讨厌别人。因为肤色而讨厌别人不是一件自然的事。他的父母应该被绞死。

　　2005年，我在州立监狱的时候，监狱告诉我我爸死了。

　　这个消息对我的影响，等同于你告诉我外面在下雨。”

　　卡斯迪尔告诉记者，枪支管控是不可能的：“你们永远别想让美国摆脱枪支。街上到处都是枪。我会需要先做背景调查才能得到可卡因吗？不，我只需要一点钱。这个国家有这么多枪，真是可悲、愚蠢。”

　　其他回复记者的枪手还有好几个，他们都表达了对枪的痛恨。

　　枪杀四人的枪手希尔维奥·莱瓦（Silvio Leyva）说，他认为如果精神病患能被禁止接触枪支，枪击事件能大大减少。
“用刀是可以被制止的，自制炸药也需要材料和时间，能在达到目的前被发现。所以，枪支才是美国最危险的武器。”

　　（希尔维奥·莱瓦）

　　杀死8人的枪手罗伯特·斯图尔特（Robert Stewart）有同样的想法，他说他在杀人时完全不记得自己杀人。
“美国存在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政府一直在绕弯子。他们应该做的是定期对精神病患进行检查和监禁。”

　　（罗伯特·斯图尔特）

　　谋杀老师和3名同学的埃里克·休斯顿（Eric Houston）说，他希望某一天，枪支对普通民众来说是非法的，家庭只需要电击枪和胡椒喷雾就够了。
“我想，真正需要枪的只有军队和国民警卫队。”

　　（埃里克·休斯顿）

　　还有一个愤世嫉俗的枪手说，美国人命中注定自我残害。

　　“我没有兴趣谈论犯罪或罪犯，或者潜伏在人们心中的邪恶。” 枪杀了5人的罗伯特·史密斯（Robert Smith）说，“关于我犯下的滔天罪行，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痛苦和你听到的一样多，甚至更多。我的建议是：别管美国人，让他们尽情地自相残杀吧，因为这是我们生来注定的命运。”

　　（罗伯特·史密斯）

　　因为美国步枪协会的阻止，多年来美国缺少对枪击案的研究。

　　加上大部分枪手会自尽，汉纳福德的采访填补了研究领域的一大空白。

　　在他看来，大部分枪手都表示了悔意，认为如此轻松拿到枪支是导致悲剧的一大原因。
他呼吁，美国需要设立一个联邦法律，强制让持枪者把枪锁起来，钥匙只能由一人拥有。

　　他还认为美国需要建立一个系统，提前找出那些可能失控的人。

　　在美国大多数州，一个人只有在被定罪后才会失去拥有枪的权利。
但现在，在加州、华盛顿、俄勒冈州、印第安纳州等地，政府开始用一个叫“红旗枪支法”（red flag gun bills）的东西。当人们发现一个人有异常行为或情绪时，可以提前剥夺他的枪，避免枪击案发生。

　　至于人们的心理疾病，也需要认真对待。美国的医疗保健很贵，但对潜在杀手的治疗应当是免费的。

　　“这些方法不会消灭所有枪击案，但能减少很大一部分。” 汉纳福德在报道中说，“枪击也是一种流行病，好消息是，改变的势头正在发生。”

　　“只有当真正的变革来临时，我们才能睡得更加安稳。”

　　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