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法治 | 英国最高法院工作概况与典型案例

文 | 国家法官学院 徐文文

2020年9月17日，英国最高法院发布了《最高法院2019-2020年度工作报告》（以下简称《工作报告》）。《工作报告》汇总了英国最高法院过去一年的工作要情和亮点，包括审判活动的相关数据和7个典型案例。同日，英国司法部也发布了《法官来源多样化统计报告》（以下简称《统计报告》），对英国（英格兰及威尔士）的现任法官、律师等法律职业人士的基本情况与法官来源多样化的现状进行统计和分析。笔者现将两份报告中涉及英国最高法院审判工作及法官、律师等法律职业人士的相关数据和7个典型案例略作介绍，以期为中国的法治建设和司法改革提供参考。

英国最高法院工作概况

自2009年10月成立以来，英国最高法院每年定期对外发布年度工作报告。此次发布的《工作报告》所涉数据的起讫日期为2019年4月1日至2020年3月31日。该报告共分为7个部分，涵盖审判工作、司法改革、对外交流及法院的行政管理工作等。《工作报告》披露，在2019年4月1日至2020年3月31日期间，英国最高法院新受理232件上诉许可申请。期间，英国最高法院对238件上诉许可申请（含旧存）作了处理。其中，76件予以受理，154件未予受理，8件作其他处理。其受理80起上诉案件，开庭审理81起上诉案件（含旧存）。其对58起上诉案件作出处理。其中，支持上诉请求的35件，驳回上诉请求的21件，作出其他处理的2件。期间，英国最高法院作出54份书面判决，受理170项程序性申请。值得注意的是，英国最高法院受理的上诉许可申请类型多样，其中移民类案件数量最多，有32件；其次分别是司法审查、程序、税收、家事、就业、刑事类案件，分别受理了23件、21件、21件、14件、13件、12件。此外，英国最高法院受理的其他类型案件数量极少。

典型案例简述

英国作为普通法国家，除了每年定期汇编判例外，英国最高法院在编制工作报告时也会发布典型案例。此次入选《工作报告》的典型案例共7个。所选典型案件涉及的法律争议问题均为与政治、经济和公民社会生活息息相关的重要问题。同时，案例涵盖了社会福利保障、侵权纠纷处理、知识产权保护、依法严惩犯罪等方面。

在利用脸书网（Facebook）诽谤他人案中，争议焦点是脸书网上的留言在互联网语境下如何才能被认定为“诽谤”。斯托克夫妇离婚后，女方在脸书网的留言板上提到男方曾“试图掐死”她。男方据此对女方提起“诽谤”诉讼，并得到了下级法院的支持。一审法官依据《牛津英语词典》对“掐死”进行解释，认为“掐死”一词意味着男方曾“试图杀死”女方。而英国最高法院最终支持了女方的主张，认为不宜用字典中的含义来解释和理解本案“掐死”一词，而应适当考虑脸书网留言板的用语习惯及普通网民对这一词语的通常理解。当普通网民看到女方的这一条留言时，一般会理解为男方抓住了女方的脖子，并对她的脖子施加重力，而不是试图杀死她。

政府修改福利津贴上限案是一起与服务保障民生密切相关的典型案件，争议焦点是立法机关修改福利津贴的上限是否违法。根据英国开展的福利改革和2016年英国《工作法》，政府修改福利津贴上限的目的是激励公众积极工作。修订后的法律规定，单亲父母的年度福利津贴限额将从26000英镑减少到20000英镑。只有每周工作至少16小时，才能领取26000英镑的年度津贴。上诉人认为这是对子女尚年幼的单亲父母的一种歧视，因为他们必须照顾幼儿而无法保障较长的工作时间，不应适用与其他人一样的福利津贴上限。英国最高法院承认，修改后的福利津贴上限对有5岁以下子女的单亲家庭，特别是对有两岁以下子女的单亲家庭产生了重大影响，可能导致一些家庭在贫困线下挣扎度日。但现有证据表明，政府评估了修改后的福利上限对子女尚年幼的单亲父母的潜在影响及儿童的最佳利益，并在评估后认为，鼓励父母工作有利于为其年幼的子女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保障。最终，英国最高法院以5比2的多数驳回了上诉人的请求。

首相要求议会休会违法案是一起英国上下高度关注、对英国脱欧有重大影响的政治性案件。该案争议焦点是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请求英国女王关闭议会的行为是否合法。约翰逊于2019年8月底提出议会休会请求，并得到女王批准。这一决定在英国引起强烈反响，反对声音很高。舆论批评约翰逊此举严重挤压了议会议事时间，是在为议员阻止政府“无协议脱欧”设置障碍。英国最高法院受理了数起状告政府的诉讼。考虑到案件的重要性，英国最高法院召集了由11名大法官组成的合议庭审理此案。合议庭认为，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因为它涉及请求女王关闭议会之权力的限度。考虑到这一请求是在英国脱欧之前的关键时期提出的，如果休会将影响或妨碍议会履行宪法职能，且没有其他充分理由，所以应当认定休会的决定或建议是违法且无效的。从夏季休会结束到英国脱欧，议会本应有约8周的时间履行其宪法职责。如果此时休会，议会可能只有3周左右的时间，不利于其履行宪法职责。另外，这次休会请求不是因为女王演讲而暂停的正常休会。因此，首相请求议会休会的行为是违法且无效的，议会可随时重新开议。

因职务发明带来“显著利益”获得补偿案是一起典型的因职务发明获得补偿的案件，明确了职务发明人获得补偿的认定标准，保障了专利发明者的合法权益。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专利为雇主带来的利润额度是否为“显著利益”。汉克斯教授在受雇于联合利华公司期间，发明了一种用于糖尿病人检测血糖的电化学装置。联合利华就该技术申请了专利，但自身并未实施该专利技术，而是将其出售给了第三方。联合利华通过该项专利获得的净收益为2430万英镑，而该技术的当前市场价值约为4000万英镑。根据英国1977年《专利法》第40条规定，获得授权的专利如为雇主创造了“显著利益”，职务发明人有权要求额外的补偿。汉克斯教授据此提出了补偿请求，但被高等法院以涉案利润的额度不能被认定为“显著利益”为由驳回。英国最高法院支持了汉克斯教授的上诉请求，认为汉克斯教授有权获得200万英镑的补偿，因为他的发明专利给雇主带来了“显著利益”。

非国家行为者实施酷刑案是一起备受国际社会关注的涉酷刑案件。该案争议焦点是酷刑罪中“以官方身份行使职权的其他人”如何认定。本案上诉人于2017年被捕，并被指控犯有酷刑罪。根据英国1988年《刑事司法法》第134条相关规定，酷刑罪只能由公职人员或以官方身份行使职权的其他人实施。本案涉及一个很重要的法律问题，即“以官方身份行使职权的其他人”该如何理解？英国最高法院多数观点认为，“以官方身份行使职权的其他人”不限于代表或为了国家行事的人，还包括那些虽以个人身份，但却代表或为了某一组织或机构行事的人。他们所代表的机构或组织往往控制着一方领土，并行使着通常应由政府行使的职能。在判断一个组织或机构是否行使政府职能时，有必要结合具体情况，重点考察该组织或机构对当地是否有足够的控制力，能否行使官方或准官方权力，而不是一股反叛势力或军事力量。英国最高法院据此认定，酷刑罪可由非国家行为者实施。

承认外国法院认定的亲子关系案是一起国际私法案件。该案涉及泽西岛上诉法院是否有权承认拉脱维亚法院认定的父子关系声明。本案被告人的孩子于2003年在拉脱维亚出生，出生证明上没有登记上诉人与孩子的父子关系。上诉人于2006年向拉脱维亚的一个地区法院申请了父子身份声明，并修改了孩子的出生证明。2008年，被告人和孩子搬到泽西岛与上诉人一起生活。后关系破裂，被告人向泽西岛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上诉人为孩子提供经济保障。2012年，拉脱维亚地区法院驳回了上诉人关于撤销父子关系登记并修改出生证的申请。泽西岛上诉法院认为，根据拉脱维亚法院认定的父子身份声明，上诉人应被视为孩子的父亲。因此，法院判决上诉人为孩子提供经济保障。英国枢密院司法委员会一致驳回了上诉人的请求，认为在没有特殊理由的情况下，泽西岛法院承认有管辖权的外国法院认定的亲子关系符合管辖权对等原则。

进口货物漏报违禁品案的争议焦点是进口类犯罪的认定是否需要行为人具备主观方面的犯罪心理或犯罪意图。2009年6月，上诉人A进口了一集装箱的货物到特立尼达拉岛和多巴哥岛，并提供了货物报关单。后由其大楼经理B签署了报关单，并将货物描述为发票价格为18881英镑的办公室家具。在2009年7月的一次海关检查中，海关人员发现上述申报有误，集装箱中实际装有赌博机和相关配件，而特立尼达岛和多巴哥岛禁止进口赌博机。A和B因此被指控犯有多项进口类犯罪。英国枢密院司法委员会认为，进口类犯罪属于严格责任犯罪，上诉人是否具备犯罪心理或犯罪意图并不影响犯罪的认定。进口类犯罪主要规制的是进口或出口货物的行为人。他们本应有能力采取积极措施来减少或避免走私行为，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惩处进口货物漏报违禁品的行为人有利于实现刑罚的一般预防目的，威慑更多的潜在犯罪行为人。

法律职业人士的现状统计

今年，英国司法部首次通过《统计报告》这种统一形式发布报告，以往此类数据分散在不同报告中。《统计报告》主要针对2019年4月1日至2020年3月31日英格兰及威尔士地区现任法官、律师等法律职业人士的基本情况进行统计，并反映司法遴选与法官任命的最新进展。英国司法部拟继续沿用这一形式每年定期对外发布报告。

《统计报告》重点关注英国法律职业人士的现状、司法人员的选任情况及法官来源的多样性。《统计报告》主要涵盖七类法律职业人士：出庭律师、事务律师、注册法务师（即英国注册法务师学会成员，可申请担任某些较低级别的法官）、法院法官、裁判所法官、非法律专家的裁判所法官和治安法官。

英格兰及威尔士地区共有3174名法院法官，1826名裁判所法官。近年来，法院和裁判所法官的总人数波动较为明显。与2012年的3575名法院法官和2060名裁判所法官相比，当前的法官人数有所减少。2019-2020年度，司法机构的人员变动相对较小，有143名新任命的法院法官，180名离职的法院法官；75名新任命的裁判所法官，105名离职的裁判所法官。

英格兰及威尔士地区共有13177名治安法官。近年来，治安法官人数明显呈现出逐年下降的趋势。与2012年的25170名治安法官相比，现有人数减少了48%。英格兰及威尔士地区共有约16900名出庭律师、148300名事务律师和8100名注册法务师。2019-2020年度，法官任命委员会共开展37次司法遴选活动，共有8258名申请人报名，最终向有关部门推荐959名候选人。

法官来源多样化分析

在英国，绝大多数法官都是年纪偏大的中产阶级男性白人。因此，英国媒体常诟病，认为法官群体无法代表社会大多数人。为此，英国司法部发起了旨在提高女性、黑人和少数民族法官比例的“法官来源多样化战略”。整体来看，近年来，女法官、黑人、亚裔和少数民族裔法官的比例有所增加，但高级法官中的这一比例仍然较低。英国的高级法官是指在高等法院及更高级别的法院任职的法官。英国高级法官主要包括：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上诉法院的法官、高等法院法官。

女法官的比例逐年增加，但所占比例仍然较低。法院中有32%的女法官，裁判所中有47%的女法官。出庭律师中有38%的女律师，52%的事务律师是女律师，注册法务师中女性所占比例高达75%。执业时间越长、资历越深的法律职业人士中，女性所占比例越低。英国高级法官中的女法官人数很少，占比仅为26%。郡法院中的女法官（即地区法官）数量最多，占比约为44%。具有15年以上法律工作经历，且担任司法职务的最低年限不少于5年的法律职业人士中，有32%的出庭律师、43%的事务律师和69%的注册法务师是女性。

执业经验越丰富的法律职业人士中，黑人、亚裔和少数族群（BAME）所占比例越低。法院中有8%的BAME法官，裁判所中有12%的BAME法官。在英国高级法官中，BAME法官的比例仅为4%。这与法官年龄整体偏大也有一定的关系。一般来说，在年龄越大的法官群体中，BAME比例越低。而高级法官一般年龄较大。具有15年以上法律工作经历的律师和注册法务师当中，有14%的出庭律师、12%的事务律师和3%的注册法务师属于BAME。

参与司法遴选的非出庭律师比例有所增加，但绝大多数高级法官都曾是出庭律师。英国法院的大多数法官都曾是出庭律师，只有32%的法院法官和63%的裁判所法官任职前不是出庭律师。特别是在高级法官当中，仅有3%的法官任职前不是出庭律师。与2014年相比，这一数据明显减少。这意味着越来越多新任职的高级法官曾是出庭律师。相反，地区法官和助理地区法官当中，至少60%的法官任职前不是出庭律师。

在英国法院中，76%的法官年龄在50岁以上，40%的法官年龄在60岁以上。72%的裁判所法官年龄在50岁以上。从司法遴选活动看，35%的申请人年龄在50岁以上。有15年以上法律工作经历的法律职业人士当中，超过一半的法律人士年龄在50岁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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