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点,在缺少媒体报道和学术研究的现在,几乎已经成了许多人记忆里的活化石。不仅是传统的白案师傅,包括成熟的技师专业学校,对白案的教学更加偏向于实用性,原来更需要勤加练习的传统面点,已很少被提起,更多的是包子、馒头、烧麦、葱卷,技术含量极高的烤酥、炸酥已很少出现在年轻学徒的学习单中了。
沉下心做白案的年轻厨师很少了,在和邵伟明近两个小时的谈话中,这一点很少被他提起,但不管是从他展示出来的老照片,或者是对曾经的白案生涯简短总结,他始终对自己的职业抱着虔诚的态度,不慌不忙,稳稳当当。
初次见面,戴着黑色棒球帽、两手插袋的邵伟明就像我们隔壁的普通邻居,谁也不会想到,这位隔着马路冲我招手的中年人,当年曾作为机关单位的专业面点师,专门负责东南亚政府首脑的用餐。
现在的邵伟明,住在父母以前的老房子里。这是上个世纪的老房子,除了饮水机、电脑,几乎都是邵伟明小时候保留下的陈设,小房子因为采光不足,比室外更冷一些。客厅被一分为二,大客厅堆放着家具和一些日常用品,一面墙上挂着邵伟明父母和他女儿的照片,照片里,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和大多数面点师不同,邵伟明最早并不想做厨师。
“我其实是想当警察的”,邵伟明说,“从我小时候开始,当警察就是我的一个梦想,穿着威风凛凛的警服,走在人群中,为老百姓的安居乐业出自己的一份力。解放军、警察,就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那后来选择当厨师,后悔吗?”我问
“后悔谈不上,遗憾吧,可以说是”邵伟明说。
这种遗憾,就像是我们路过的分岔路,当我们想到在选择方向时的犹豫时,会有那么一些意难平。
不过虽有遗憾,邵伟明却仍抱着应有的职业道德,认真对待工作。他认为既然干了厨师这一行,就要踏踏实实地干。不偷懒,不混世度日,对他们这代人来说,踏踏实实做事,仿佛是一种人生信条,流淌在这代人的血液里。不仅是父辈耳提面命的要求,更是师傅们在徒弟入行后,对他们的严格要求。
1979年进入青园宾馆的邵伟明拜入赵延年门下学习湘点,并于1982年,作为面点师参与了长沙与鹿儿岛结成友好城市大会上的面点制作。1984年调入芙蓉宾馆工作,期间他拿到了一级面点师和中一级烹调师的技术职称。在八十年代,烹饪技术职称的考试,是需要考面点和炒菜两门,所以对邵伟明这代人来说,炒菜和他们的面点技术,是一样好。
从1986年开始,邵伟明开始详细学习面点技术,中西方面点的制作技能。期间,他在长沙举办的澳大利亚职业培训部、西厨培训班、机关事务管理局职业学校系统学习,并前往广州老牌酒店白天鹅宾馆进修,因此修得一手好厨艺。
1992年,表现出众的邵伟明被派往波兰参加在华沙举办的湘菜美食节,一举轰动东欧厨界,这几乎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荣誉了。2017年江异著写,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百年湘菜趣闻》中,也记录了这一令人自豪的时刻。
1999年,受上级单位指派,邵伟明被派往德国,全面负责“周氏集团”旗下所有餐饮企业的菜品出品。
在被派往德国前,邵伟明的工作经历几乎是一个优秀厨师成长的“模板”:进入国营单位,拜入名师门下,学习多种烹饪技巧,去负责更高级的菜品出品。而这一切,在邵伟明眼里,却是那么理所应当。
“干一行爱一行嘛,”邵伟明说“既然我入了厨师门,肯定是要认真干,不能打马虎眼的”。
谈话间,我看了看他现在居住的房间。墙上除了日历和福字,挂了不少邵伟明画的速写。按他的话来说,他其实是个很喜欢艺术的人,在被公派去德国做厨师期间,他就认识了很多德国人、荷兰人、奥地利人,他非常享受和老外之间对艺术的沟通。
“你听得懂,会说吗?”我笑着问。
“那一开始也不懂”,邵伟明连连摆手,“最开始就是‘手语’,连比划带猜,后来呆的时间长了,主要你去商店买东西也要跟人沟通的,就学了一点”。说到这里,邵伟明比划了两句,“比方说我要买香烟,最开始就是比划,‘拜(buy),塞格利特(Zigarette)’,买香烟,万宝路塞格利特(万宝路香烟)。后来就是去商场转,服务员来了,我就会说‘拉斯密森(Lass mich sehen)’,意思是我随便看看”。
这可能是全世界中国人学外国话的共同特色吧。
说到这,邵伟明起身拿了几本相册过来翻给我看,其中两本都是他在德国做厨师期间拍的照片。一本相册里,夹着几张他给老外画的速写,其中一幅,右下角上还写着画像本人的姓名和日期。
“他特别喜欢我给他画的人像”,邵伟明指着他和这名深褐头发老外的合影说,“他们称赞我美食做的好,画也画的非常好”。
无疑,邵伟明是很喜欢这段国外工作经历的。在谈话间,他不停地站起身来,去橱窗上拿照片给我看。包括不少湘菜相关书籍,他都会翻到对他报道的那一页,同我说,这是在哪里,这是和谁合影,这是我当时做的菜。
相册中,邵伟明在工作之余,去了奥地利、荷兰、卢森堡等德国周边国家游玩。常言说欧洲美食过了德国往北就没有什么特色美食了,但对邵伟明来说,游历也是学习的一部分,除了学习技巧,更多的是了解老外的饮食习惯和对待食材的态度,从精神层面上来说,在他身上,是中西方饮食文化的一次碰撞和融合。
现在60岁的邵伟明已赋闲在家,不经常在一线工作了。退休前,大多也以考评官或是教师,参加一些美食评选和餐饮教学工作。往年,低调生活的他,并不太想参与许多公众活动。前两年就有人来找他,想出本书,谈谈湘点和他的从业经历,被他回绝了。后来他想通了,这身面点功夫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可千万不能失传,所以现在,他也开始接受采访,也自己开始学着写一些面点制作技法。
在回忆和师傅赵延年相处中,他记得一件事:中秋节,师傅会做很多传统月饼,会特别多做一些放在冰箱里。后厨经常很忙,顾不上吃饭,所以会把月饼拿出来,垫垫肚子。
月饼是什么味道呢?邵伟明讲不出来,他知道馅料和饼皮的配方和制作方式,那是传统的中式月饼。
或许对他来说,这就和当初他给政府首脑,给平民百姓做过的菜那样,只要上了案板,他马上就能把菜做出来,但你要他形容这个菜是什么味道,他却讲不出来。
对厨师来说,嘴上的功夫和手上的功夫同样重要,但对许多优秀的厨师来说,他们沉默的时间更多。
如邵伟明一般,在厨师生涯中,他们更加愿意去钻研厨艺,去找到菜品最佳的状态和味道。相比起和人沟通,他们与菜品之间有着无形的沟通方式,这是他们独有的,也是他们全凭依赖的吃饭手艺。
2018年,经过评选,邵伟明成为了在册的湘点大师。这份迟来的荣誉对他来说不算是褒奖,更多的是对他过去工作的一种认可。
在将来,邵伟明说:“我还会继续写一些菜品制作的经验心得,希望年轻厨师能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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