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一间咖啡厅说起······
“连空气都在变形啊。”
我注视着落地窗外的风景,四十度的天气下,柏油马路和大楼都扭曲起来,就像印象派的画,“这种天气出门,会死掉的。”
我用抱怨的语气说出后半句,希望听到它的人能对我说声抱歉。如果不是他连番的信息轰炸,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高中生的暑假,难道不应该宅在家里吹空调吗?
和往常一样,他没有回应我。
除了不知疲倦的蝉,连咖啡店里往日元气十足的女仆服务生也变得萎靡。我端起冰咖啡,看向坐在对面的陈嘉树,他正聚精会神地注视挂在前台上方的电视机。
电视里的女主播正站在一座钢铁建筑下,不住擦拭着额头上的汗,还真是辛苦。
“轰动本市的摩天轮血案,正是发生在这座游乐园中。”她背过身,画面切换到另一个机位,镜头上出现了一座摩天轮。
“啊!”我惊呼,“这个游乐园就在我家附近。”
陈嘉树瞪了我一眼,满脸“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的轻蔑表情。
电视机中继续传来主播的声音,“我们可以看到,游乐园已经恢复了运营。或许是那起命案的缘故,今天的游客明显比往日稀少。有关这个案子,网上众说纷纭,而根据我们的了解,警方目前仍处于调查······”
“我猜她快要晕过去了。”
女主播的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这是中暑的预兆。她应该很希望赶快说完这个部分吧。
“你不用心疼她,这只是个商业直播。她这么卖力,是希望观众给她多刷点礼物。”陈嘉树说,“你看左上角。”
他提醒后我才发现,电视上播放的竟然是网络直播。这时趴在桌上的女仆小姐也直起身,厌烦地说:“又是她,在哪都能刷到。”
我看向她,她连忙切换到营业状态,举起两只拳头,挤出微笑:“喵。”
“唔,原来是这事啊。”我有些心虚地附和。如果承认自己对新闻一无所知,恐怕会遭到陈嘉树的嘲笑。电视画面重新回到女主播身上,这时她正站在一座低矮的建筑门口,从背景来看,似乎是摩天轮底。
“家人们,现在我们来到了摩天轮底下的管理员小屋。据说,目睹命案的正是当天值守于这里的管理员。就像我们知道的,被害者在他面前登上了摩天轮,落地之后,就变成了一堆尸块。”
“什么?”我倒吸一口凉气,“变成一堆尸块?这是什么发展?”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喵喵。”
如果她说话时不要再学猫叫就好了,我想。
女仆接着说:“据说那天早上,她是第一个走进摩天轮的游客。当时摩天轮上一个人也没有,她所在的包厢里只有她自己。后来······你猜怎么着?喵喵!”
“怎么着?”除了学猫叫之外,我真的很讨厌她这样卖关子。
“管理员看着摩天轮转了两圈,她还没下来。摩天轮这么无聊的东西,怎么会有人愿意坐两圈嘛!他有些好奇,就在包厢抵达地面的时候过去查看。进入包厢以后,他几乎当场晕厥过去!墙上、地上到处都是血,那个人的尸体四分五裂,静静躺在包厢的地板上。”
我想象着这副地狱一般的场景,冷气忽然变得更加强力。
“被分尸了?”陈嘉树直起腰。
什么啊,原来他也不知道······
女仆小姐压低声音,“他吓得僵住了,而这时候,摩天轮还在转动,就在他吃惊的这段时间里,包厢又回到了半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要和女人的尸体一起坐一圈摩天轮······”
“赶快讲,不要加戏。”陈嘉树撕开一包砂糖,倒入咖啡杯。
女仆失落地摊开手,“死者就是之前坐上摩天轮的那个女人。”
“怎么知道的?”
“摩天轮上又没有其他人,”女仆嘟起嘴,“女人的裙子和高跟鞋都在地上,还有······脑袋。”
电视中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画面上出现了几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站在被称作“管理处”的建筑门口,似乎在和里面的人交涉着什么。
一个愤怒的声音喊道:“我就问你们,谁让你们进来的,谁给你们采访的权限?”
“我们是媒体,媒体有知情权。”一个男人对建筑里的人说,因为背光,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他大声喊道:“家人们,这位就是当天目睹命案的管理员,我们正在和他交涉。”
“这事我不能告诉任何人。”男人的声音有些慌乱,“你们给我出去,不然我就报警了。”说着,他们似乎推搡起来,男人奋力挤出人群,然后迅速离开画面。
画面中断,直播似乎遭遇了他们预想之外的事故。
陈嘉树收回目光,大口啜吸着加了四包砂糖的冰咖啡,吸管的响声令人烦躁。他很快喝完了咖啡,对我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这炎热的六月,我打了个寒战。
“韩真真,高中生的暑假,一般都是怎么过的呢?”
“我觉得······我觉得坐在女仆咖啡店里喝冰咖啡蛮好的,反正你可以签单。”我擦着汗。正如我所说的,女仆咖啡店不是高中生能消费得起的地方,我们之所以可以每天坐在这里,都是因为陈嘉树的刑警朋友。
自从帮对方解决了一起委托之后,那位姓赵的警官就变成了他的人形钱包。
“我倒是觉得,偶尔去游乐园,坐坐摩天轮什么的,也不错嘛。”陈嘉树嚼着冰块,含糊不清地说:“周杰伦有首歌怎么唱来着,我顶着大太阳,只想为你撑伞······”
“‘游园会’。”我捂住额头。
“明天记得带伞,太热了。”
“那首歌里说的是男生给女生撑伞啦!”
2
当我在游乐园门口看见陈嘉树时,他左手抓着一只冰淇淋,右手撑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格子雨伞,其中一角伞布甚至和伞骨脱离了。
我无奈地走到他身边,“这是雨伞。”
“有什么不对吗?”他舔了一口冰淇淋,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要不要吃?”
“我不要。”我推开他的手。分不清雨伞和遮阳伞可以理解,但这家伙注意不到周围的视线吗?尽管感到尴尬,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有些开心。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记得转我票钱,一百五。”
我把手机按上检票口。
虽然离家不远,但我对这家游乐园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据说这家游乐园是一家地产商在开发楼盘时顺便建的,自然也不会花太多心思打理。随着时间的推移,比它更豪华的游乐园也多了起来。渐渐地,来这里的人也少了。
刚走入游乐园,陈嘉树忽然停下脚步,他注视着不远处的一座设施,膛目结舌地说:“那是什么?”
“我······那是大摆锤。”这个人,真的没有来过游乐园?
“太可怕了。”他飞速收回目光,生怕我会拉着他上去坐一趟。
和陈嘉树相处久了,你会发现这是个没有秘密的人,他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我看向远处的环形建筑,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你应该是想坐一次摩天轮吧。”
昨天回家之后,我熬了一宿,总算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
这起命案能引起巨大轰动,和被害者的身份有很大关系。死者不是别人,她恰恰是这座游乐园的老板。说得准确一些,她是老板的独生女。正是因为她的身份,警方才能在采集证言时得到工作人员确凿的回复。他们都认识她。
罗敏,正儿八经的富二代。她的父亲经营着本地最大的地产开发公司,这家游乐园只是他庞大产业的冰山一角。上周五的早晨,游乐园刚开门,她便进来了。
罗敏喜欢红色,她开一辆红色法拉利,穿血红色的真丝长裙。当她穿着这件长裙走进园区的时候,管理员很快认出了她的身份。她打了个招呼,便走进包厢。出于对集团千金的重视,管理员全程都在仰望着空中的摩天轮,他很确定,上面没有其它人。
事实也如同女仆小姐所说,摩天轮落地的时候,罗敏变成了一地尸块。
我对陈嘉树说:“网上说,罗敏的父亲在修建这座游乐园时,曾经碰到过一些钉子户,在协商的过程中闹出过人命。那座摩天轮底下,埋的就是死者家的祖坟······”
“接下去,就是厉鬼索命、空中分尸了吧,这故事也太烂了。”陈嘉树啧了一声,“你的注意力放错地方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空中被分尸?而且所有的证据都显示,罗敏是那天第一个坐上摩天轮的游客。不说摩天轮上没有人,那个包厢里只有一个人,这是事实!”
“你多少年没来这座游乐园了?”
“好像有十年了吧,上一次还是小学。干嘛问这个?”忽然间,我的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掠过,惊呼道:“我怎么没有想到?”
我环视着四周的景象,小道上的绿植死了个精光,指示牌上的字也在风吹日晒下变得模糊不清。一个富二代,年轻女孩,为什么要来这座年久失修的游乐园,而且在早晨······摩天轮······我望向陈嘉树,他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摩天轮,一个人会来坐吗?
“网上的信息太杂了,如果能有一个知晓内幕的人就好了。”我喃喃道,抬起头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个迎面走来的人,那副标志性的苦瓜脸,不是赵泽轩又是谁?我推了推陈嘉树的胳膊,他却一脸平静地走向对方:“说好在游乐园门口见面的。”
原来他们早就约好了,我挠起后脑勺。
“高中生可以穿这种东西吗?”看见赵泽轩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吊带上,我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我抬起后脚跟,重重踩在陈嘉树的帆布鞋上,“你告诉我,我们是去游乐园!”
陈嘉树吃痛,求饶道:“这不是在游乐园吗?”
“你叫他干嘛?”我指向赵泽轩。这种奇怪的警察出现在两个高中生的暑假生活里,怎么看都扫兴。这时赵泽轩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对我赔着笑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俩会一起来,昨天下午他打电话给我,说他破案了。”
昨天下午?我们坐在咖啡店看电视的时候?我震惊地看向陈嘉树,他说:“差不多了,还有点事想问你。”说着,他提出问题,“尸体是罗敏的?”
赵泽轩走到陈嘉树身边,我们一起朝摩天轮的方向走去。“确实是她的,每一块都是。”我打了个哆嗦,他接着说:“尸体不完整,没办法得出准确的死亡时间,法医的判断是在七点三十之前,三个小时以内。她走入园区的时间是在七点零七分,对得上。”
“园区有监控吗?”
“有。”赵泽轩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三年前他们更换了摄像头,却没有换机房的硬盘。老硬盘存不下那么多高清数据,所以每隔三个小时就会清空一次。”
“这就是说,没有视频证据了。”陈嘉树眯起眼睛,对我说:“你看,那像不像一架旋转的绞肉机。”
“不好笑。”我别过头。
“没有。”赵泽轩说,“但那天早上,守在大门值班室的保安和摩天轮管理室内的工作人员都看见了罗敏。”
“是么?”不知不觉间,我们已走到摩天轮前。命案发生了好几天,现场已经解除了封锁。我拨开栅栏,沿着弯弯绕绕的排队区域前行。摩天轮下有一座水泥砌的平台,上面站着一个穿工装的人。我忽然发现他有些面熟,是昨天在电视上看到过的管理员吗?
“有没有可能是他?”我看向赵泽轩,举起手掌,“罗敏走上摩天轮之后,他就跟了上去,在包厢里······”我手起刀落,“他就把罗敏给杀了!”
“他没有时间。”陈嘉树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这眼神又迅速变成鄙夷,“我刚才计算过,摩天轮四分钟转一圈。”他对赵泽轩说,“死者坐了几圈?”
“我们在七点二十五分接到电话。管理员没有撒谎,她确实只坐了两圈,然后他俩一起坐到第三圈,他就报警了。”
“尸体被切成几块?”
“十六块。”
“八分钟。”陈嘉树对我说,“就算他是这座城市最厉害的屠夫,也做不到。而且······”他看向缓缓转动的摩天轮,“最重要的事情,被你们忽略了。”
3
当罗敏的照片摆在面前时,我承认我有些脸盲。该怎么说呢,她虽然很有钱,但似乎没有建立高级的审美趣味。过度上扬的鼻尖也好,欧式大双眼皮也好,这张脸上写满了“整容”二字。
“喏,这就是她。”赵泽轩收回手机,接过女仆递来的账单,心疼地挑起眉头,“什么人啊!一天喝五杯咖啡。”
“该从哪里说起呢?”陈嘉树双手交叉,伸了个懒腰。经过之前的那些事情,我对他的推理能力深信不疑,但对这位推理社长来说,把脑子里的东西说出来这件事,总是令他厌倦。
“你说,我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对。”他眼前一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离奇的案情上。当一件事情足够诡异,它会给人们施加心理暗示,让他们失去客观思考的能力。真正的问题就摆在面前,你们却视而不见。”
“什么问题?”
“解体的理由。”陈嘉树缓缓说,“把一个活人大卸八块,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但更重要的,这不是一件轻易能做到的事,它需要一个理由。说直白一点,凶手有一个不得不把尸体拆解的理由。”
“解体的理由······”我尝试着提出见解,“这会不会是某种仪式?”
“你还没有从案情给你的暗示中走出来,真实的世界里哪有这些怪力乱神的玩意。”陈嘉树没好气地端起咖啡,仰起脖子,我看着他的喉结一上一下,暗道他这卖关子的习惯真是令人头疼。
终于,他喝完了,打了个饱嗝,对赵泽轩说,“你网购过家具吗?”
“我买过一张茶几······”赵泽轩还没从账单的阴影中走出来,害怕地说:“怎么,你要我给你买家具吗?”
“网购买到的家具,都是拆开运送的。因为物流会按照体积收费,拆开的话,会更方便运输。”
“你的意思是······凶手分尸,是为了方便运输?”
“我只是举例。但这个案子,恐怕只有这一种可能。”他忽然嬉皮笑脸地看着我,“很失望吧?当你把迷雾一层层剥开,事实往往都很无聊。”
我不服气地说:“按你的说法,罗敏的死亡地点不是摩天轮?”
“对。”
“但有人看见她走进游乐园!走上摩天轮!”
“人的眼睛会说谎,人也会说谎。”陈嘉树正色道:“首先要对付的,是自己天马横空的想象:人绝不会凭空解体、提供证言的保安和管理员、在早晨七点穿着一袭鲜红长裙的女人、千篇一律的整容脸、老板之女······所有的因素加在一起,本身就可以给人施加极强的心理暗示。”
“不可能两个人都在说谎吧?”赵泽轩说。
“或许只有一个人。是这个人加深了另外一个人的暗示,他告诉另外一位目击者,那就是罗敏,就是大小姐。”
“你们慢点,我快要搞不清了。”我说,“你的意思是,走上摩天轮的不是罗敏?”
“只有这一种可能。”
“你有答案了?”
“我已经确定有一个人在说谎了。”
4
三天后。
“你到底说不说。”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吓得赵泽轩往后缩了缩。
身为警务人员,他或许也是第一次被女高中生审讯吧。身边有人戳了戳我的胳膊,我转过头,陈嘉树指向吧台:“你告诉他,如果他再不说,我就要点特别菜单。”
看板的底部用粉红色的铅笔写着一行字——限定主角咖啡,500元/杯。
“你早就想点了吧!”我瞪向陈嘉树,他无辜地耸起肩膀。
这家女仆咖啡店有积分制度,每一次消费都能在卡片上得到印章,当印章数量达到五十个,所有人就能获得一次“特别服务”。特别菜单卖五百块,就贵在这个印章上。一般来说,每消费两百元能得到一个印章,但特别菜单享有印章翻倍的福利。
不管怎么想,这种“特别服务”也不会是什么正经事。想到这里,我又瞪了陈嘉树一眼。他干咳两声,岔开话题,“他们招了吧?”
故事得从三天前的那个下午开始讲。
“活人不可能被凭空肢解。这意味着,罗敏的尸体是被人带上摩天轮的。”陈嘉树说。
“摩天轮有两位管理员,两班倒。每天交班之前,他们都会清扫客舱,如果尸体是那天开园之前被放上摩天轮的,另一位管理员不可能不知道吧。”
陈嘉树笑道:“其实这很容易做到——在交班之前,这位管理员带着尸体入园,等另一位同事离开以后,他将尸体放进摩天轮的客舱。到了七点零七分,那位伪装成罗敏的女性走进园区,坐上摩天轮。”
“摩天轮转过两圈之后,那个女人离开客舱。确实就像你说的,如果没有管理员的配合,她不可能从空中消失。”我犹豫着说,“但衣服呢?根据保安的证言,她好像没有带什么东西入园啊。还有,她是怎么离开园区的?”
“事情到这里就很简单了。那位管理员带进园区的,除了尸体,还有备用的衣物。女人在空中坐了两圈摩天轮,从上面走下来,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消失了。”他对赵泽轩说,“警方封锁园区的时间是?”
“八点。”赵泽轩挠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那天游乐园恰好有活动,我们赶到现场时,已经有许多带着小孩的父母入园了,所以花了一些时间清场。”
“就在你们抵达之前,她就从大门离开了。”陈嘉树说,“或许她根本没有坐上摩天轮,只是穿着那件衣服进来,换了件衣服便离开了。‘转了两圈’只是管理员的谎言。”
“这么简单?她不怕保安怀疑?”
“那位保安,多大年纪?”
“六十八了。”
“我想,那位管理员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你去问问那位保安,在那两圈的时间,管理员有没有来找他搭过话。或许‘摩天轮上那位是大小姐’,也是他给保安的暗示。”
“就这么简单?”我不可置信。
“就这么简单。”
5
“好吧,我说。”也不知道是害怕我们用光他的工资,还是本来就想等着我们逼问,赵泽轩无奈地说:“管理员的名字叫练明。杀人的是他的女朋友,名字叫张芹。你猜得没错,张芹的身材和罗敏差不多,也整过容。乍一看,确实有几分相像。”
“动机呢?”我问道。
“三角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爱上自家公司的员工。”赵泽轩说,“案发前夜,罗敏曾去找过张芹,两人爆发了冲突,一阵推搡之后,张芹杀死了罗敏。她害怕极了,便向男友求助,于是练明帮她想出了这个计划。”
“分尸的人是谁?”陈嘉树说。
“张芹。分尸之后,她换上了罗敏的衣物,将尸体装进一只登山包。因为背不动,她留了部分尸块在家。早晨七点,她来到游乐园附近,和男友碰面。练明带着登山包和衣物先行入园,过了几分钟,她也走了进去。所有步骤都符合你的推论。”
“发现尸体的地点呢?”
“练明位于城郊的家里。”
陈嘉树抬起头,“你刚才说,杀人的是张芹。练明只是从犯。”
“是的。那一天,张芹就住在练明的家里,练明则住在离游乐园不远的出租屋。”
不对劲,我想。我瞄了一眼陈嘉树,他正在认真地看着前台柜上的电视,里面正在播放着一档动画节目。想了想,我还是没有开口。我已经受够他的嘲笑了。
“真有意思。”陈嘉树忽然看向我,“副社长,你怎么看。”
“啊?”他是在问我的意见吗?我左右看了一眼,这里除了我,似乎也没有第二个推理社副社长,只好硬着头皮说:“我觉得有蹊跷。”
“哦?说来听听。”听见这句话,我有些吃惊,难道他不应该骂一句“笨蛋”,然后继续进行他的推理吗?但不管怎么样,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会遭受嘲笑也好,我也想要把我的疑问说出来。
“我认为,一个女孩盛装打扮,在大半夜跑去见自己的情敌,这件事很奇怪。”
陈嘉树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我,我赶紧移开目光,对赵泽轩说:“不是因为她的打扮,女孩和情敌见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是为了压过对方一头,这我可以理解。在深夜,也可以接受。但这件事不可能发生在男朋友的家里。”
“为什么?”看陈嘉树的表情,他好像是真的不理解。我发现自己已经不紧张了,便继续说:“她们······也许会把对方约出来,哪怕冲去对方的家里。独自在男朋友的家里和情敌见面摊牌,那位管理员甚至不知道两个女人在自己家的交锋,太奇怪了。”
“我差不多理解了。”陈嘉树说,“大概就像领地意识吧。那是她男朋友的家,相当于她的领地。知道对方在男朋友家里,第一时间应该去质问男朋友······对吧?”
“对。”
“听见了吗?”陈嘉树双手抱着后脑勺,对赵泽轩说:“我猜,你们在分尸现场做过痕迹检测吧。这么蹩脚的谎言,怎么可能骗得过警察。你在诈我。”
啪啪啪,是赵泽轩的鼓掌声。他佩服地看着我,满脸不可思议。
“对,这是他们的谎言。那天,呆在他家里的只有他和罗敏,因为对方拒绝给他还信用卡,他一怒之下杀死了对方。分尸的人,也是他。”
“也就是说,其实张芹才是从犯。”
“是的。但在审讯的过程中,她一口咬定人是她杀的。就算证据摆在面前,她也默不作声。最终开口的人是练明,一问才知道,就连摩天轮的点子也是张芹想出来的。说真的,我还有点羡慕这个渣男······”
“如果再给她一点时间,或许能想出一个更妥当的诡计呢。”聊到这里,陈嘉树也跟着鼓掌,“但还是瞒不过我们的副社长。”
咖啡店的冷气,如果能开大一些就好了。
6
我很少看见陈嘉树露出恐惧的情绪,但此刻看见他紧紧抓住不锈钢扶手,我终于明白了他害怕大摆锤的原因——他恐高。
“为什么这种死过人的摩天轮你也要坐啊!”他终于不再注视地板,恶狠狠地抬起头。他的头发湿透了,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票是赵泽轩买的,自从知道那天掏的门票钱是为了破案,我就坚持让他赔两张票给我。
“说好了去游乐园,就一定要去一次啊。”我对陈嘉树这样说。
摩天轮缓缓行驶着,逐渐接近顶端。我看向远处,地平线的风景一览无遗。五十米的高空,应该不会有奇怪的警察忽然跳出来吧。
“你知道他在考你。”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
“你知道。”看见他这副模样,我忽然有些心软。“但你让我来说,为什么啊?”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要成为‘动机侦探’。”
听见这四个字,我好一阵才想起来。这句话说在上个学期,没想到他还记得。“你试试看看外面的风景,很美的。”
“我不看!”
“你是不是也觉得摩天轮很无聊。”
“对我来说可太刺激了。”
“陈嘉树。”
“这可是高中生的暑假啊。”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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