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里,我跟大家一同探讨了《红楼梦》中“女娲补天”的神话、女娲的形象形成根源、以及“女娲补天”是否有其现实生活中的原型。女娲为什么是人面蛇身:《红楼梦》那块石头背后有话。
今天我想继续顺着这个脉络,跟各位一起聊一聊《红楼梦》当中的另外一些神话元素以及它们与作者曹雪芹的渊源。
1 《红楼梦》当中一些看似怪异的人物设定
我相信很多读者在最开始接触《红楼梦》的时候,都有着跟我一样的困惑,并且深陷其中走不出来。这本书好古怪啊:明明主人公是贾宝玉,可是为什么又要设定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甄宝玉?贾宝玉佩戴的那块玉石仿佛也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化身;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秉性简直就是天差地别,为什么非得“钗黛合一”,而且两人还各有各的“侧影”晴雯与袭人?这种奇妙的人物设定,也许我们可以从其他古典文学典籍当中找到答案,解释为曹雪芹应该是受到了这些作品的影响。
古代小说当中,也出现过一人有几个分身的,比如《西游记》里的孙悟空。那么这一点跟甄宝玉、贾宝玉有关系吗?必须存疑的一点是:孙悟空尽管会七十二变,但是他的分身只能执行原身的思想和命令,并不是独立自主的。再比如《金瓶梅》里的三位女主人公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她们三个的名字各取一个字,就成了《金瓶梅》的书名。那么钗黛合一的写法是不是也受到了这个启发?
不可否认的是,曹雪芹在撰写《红楼梦》时,确实受到了《金瓶梅》的影响。
《金瓶梅》本身被列为“四大奇书”之首,也是我国第一部由文人独创的白话长篇小说,以家庭生活为题材,是一部现实主义的巨作。它在中国文学史上独具开拓意义,同时形成了中国古典小说的分水岭。作者兰陵笑笑生通过对西门庆这个人物的透彻勾绘,将主人公与社会、历史连接起来,引发了人们对于普遍人性的深刻思考。
跟《红楼梦》一样,《金瓶梅》也是中国小说史上的优秀典范作品。不过,后者最先突破了传统文学作品的拘泥也限制,用“上帝视角”毫不留情地写尽了人性的善恶美丑以及方方面面。这样的思维和写法,实际上也给后来的《红楼梦》留下了很多可以借鉴的东西。事实也是如此,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之时确实借鉴了《金瓶梅》的手法。脂砚斋曾经在评价《红楼梦》时也说过:“深得《金瓶》壸奥。”也就是说,《红楼梦》是汲取了《金瓶梅》的写作方法以及艺术精华,深得其中的奥妙精微之处。而我国著名红学家俞平伯先生也认为:《红楼梦》“脱胎”于《金瓶梅》,尤其是在秦可卿的葬礼上,“几全袭用”《金瓶梅》当中记叙的李瓶儿去世时的文字。
不知道大家注意过没有,《红楼梦》第一回与《金瓶梅》第一回当中的部分内容主题非常一致。前者在开篇时,用了一首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维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这个部分的主旨是人们一心想要发财致富、建立丰功伟绩、贪恋妻妾温情与儿孙的天伦之乐,都是没有“觉悟”的原因。这些表面上的荣华富贵与你侬我侬到头来都靠不住,一切不过是一场空。
《金瓶梅》的开篇是这样写的:
“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便见得堆金积玉,是棺材内带不去的瓦砾泥沙;贯朽粟红,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污粪土;高堂广厦,玉宇琼楼,是坟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锦衣绣袄,狐服貂裘,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 倒不如削去六根清净,披上一领袈裟,参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灭机关,直超无上乘,不落是非窠,倒得个清闲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
这一段的思想也传达得非常明确:富贵和美貌是不可能永恒的,人在一生当中所经历的到头来只是过眼云烟,终了都会烟消云散。
那么,《红楼梦》受到了《金瓶梅》的影响,是一定的。可是除了《金瓶梅》,还有没有其他因素存在?
2再从曹雪芹的家世聊起
在红学界,普遍存在的一个认识是:《红楼梦》在撰写过程中,既吸纳了汉民族文化,也汲取了满族文化的重要观念。
当然,曹雪芹家学极其深厚和渊博,祖父曹寅有很多藏书,文学造诣很高,甚至还主持过《全唐诗》的勘校工作;曹家三代都是江南织造,对古代丝绸布艺以及染色等方面很有研究;曹雪芹本人还写过一部《废艺斋集稿》,细谈了中国古代的工艺技术,并且打破了“百工之人,君子不齿”的传统观念;同时,曹雪芹的医学造诣也很深,据史料记载,曾有一位女性患者因为婚后一直没有生育且胃口不好、精神很差而找到了曹雪芹。在诊脉以后,曹雪芹认为这位患者属于“气血两虚,早孕少荣”之症,并为其开了处方“定黄灵”。患者按照曹雪芹的嘱咐坚持服药后,很快就怀孕并生下了健康的孩子。
这些都是曹雪芹在汉族文化方面的精深造诣。但是我们也得记住,曹雪芹的生活环境以及成长环境都是非常典型的清朝满族环境。曹家祖上虽然在江南一带工作生活,但曹雪芹应该是在十岁左右就跟着家人迁回了北京,并在这里度过了少年阶段、青年阶段以及成年阶段。与此同时,曹家入旗的时间相当长——在曹雪芹出生以前,曹家的“旗人包衣”身份就已经持续了百年之久。而加入满族八旗的汉族、蒙古族以及其他少数民族的生活习惯,因为长久以来受到八旗制度的制约,在经济和政治上的地位是基本相同的;生活习惯和语言的使用跟满族也大体相似。晚清时期,北京地区还有一句流传广泛的俗语说:“只问旗民,不分满汉”也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当时汉民族和其他民族的大体生活状况。
曹雪芹的家族,是清代内务府正白旗包衣世家。正白旗是什么概念呢?它属于上三旗(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归属于内务府管辖,是专门为皇室成员提供服务的。我们看清宫剧可能也会留意到,内务府的包衣女子也有机会进入皇宫成为宫女,这其中有极少数可能会成为皇帝的枕边人。历史上,孝淑睿皇后就是这极少数里的一员。
《清代皇后册立与八旗大姓氏族》有一段这样的记载,大意是说:嘉庆的嫡皇后孝淑睿喜塔腊氏祖上在后金时期,仅仅是正白旗包衣而已。在家族延续了好几代以后,孝淑睿皇后的父亲也还只是内务府大臣,出身门楣并不高贵。后来喜塔腊氏经过秀女的选拔进入了皇宫。这里要提示大家一点:选拔的秀女里有一部分是给皇子指配婚姻的,而如果给皇子指婚所选择的女子出身于地位显赫的家族,大臣们会很容易判断出来哪一位是皇太子。因此,在给后来登基的嘉庆帝指婚时,皇室谨慎地选择了喜塔腊氏。再后来,她就成为了嘉庆的嫡皇后。
同样的,正白旗包衣世家的成员,虽然出身不高,但在现实生活里的经济和政治地位并不低。很多成员有机会在朝中做官,甚至也可以位居高官。即使没能出人头地,只要进了内务府,也依然有机会发财致富,经济条件都会比较宽裕。曹雪芹的家族就属于这一类。因此,曹雪芹必定会受到满族文化的深刻熏陶,谙熟满族生活习俗, 并且结交的朋友里相当一部分是满清皇室贵族。最早传阅和评点《红楼梦》的人里,多半都是皇室贵族成员,比如说敦诚和敦敏;而怡亲王府也曾经抄录过《红楼梦》。这一点足以证明:曹雪芹生活的主流文化圈,甚至包括《红楼梦》的写作,都浸染了满族文化的气息。
3 满族神话“三仙女”和“佛多妈妈”
既然我们在上一篇文章里,已经聊过了《红楼梦》里的神话,今天不妨继续。不过,我要给大家讲的,是两个满族的神话。
这个神话说的是世界在混沌状态时,到处都是水泡。天水相连,而水泡渐渐滋生出来了一位女神:阿布卡赫赫。她既可以变身为高高的苍穹,也可以化为小小的水珠;既能够翱翔于天际,也可以深潜入水底。最神奇的是,她可以气生万物、光生万物、身生万物。因此,她又裂生出另一位女神:巴那姆赫赫。这样在气、光、水里又过了不知多久,阿布卡赫赫又裂生出了卧勒多赫赫女神。三位女神同身同根,同时存在,并列为创世女神、大地女神和上天女神。
这个神话总体表现的是满族先民的原始宇宙观。他们认为宇宙的组成元素是水、气和光。这三种重要元素同时存在,既互为辅助,又相互依存。
而这三位女神虽然同身同根,但是思想各自独立、掌管的领域不同、并且脾气秉性也不相同:创世女神慈悲为怀,大地女神欢乐豁达、上天女神严正刚直。同时,如果其中一位女神遇到了不测,被杀死了,那么其他两姐妹也会瞬间窒息。她们的迥异性格和互相依存的关系,似乎跟贾宝玉与通灵宝玉和甄宝玉之间的关系类似——通灵宝玉遗失了,贾宝玉失魂落魄;听闻了甄宝玉的事情以后,贾宝玉念念不忘、若有所思,后来还在梦里梦到了甄宝玉;但与此同时,通灵宝玉本身是独立存在的,贾宝玉和甄宝玉在原著里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分别出生在不同的家庭里,却又互为镜面、 彼此映射对方。
另外一则满族神话说的是由于洪水泛滥,世界上的生灵都被淹没在洪水之中。 万事万物当中,剩下一块石头,名字叫做乌克申;在石头近旁,还有一棵生命力十分顽强的柳树,叫做“佛多妈妈”。它们俩想了个办法,利用自己能够喷火的能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停地喷火。功夫不负有心人,火渐渐烤干了地上所有的水。然而,石头和柳树因为突然产生了分歧,开始争斗。这时候创世女神劝解它们说,你们可以结为夫妻,互敬互爱,而不是无休止地争吵。于是,乌克申和佛多妈妈组成了家庭,生下四男四女;这些儿女又互相结为夫妻,世代繁衍,迁往黑龙江地区的下游,形成了鄂温克族、达斡尔族、鄂伦春族、赫哲族等部落最初的模样。乌克申和佛多妈妈又生下一男一女,这二人后来也结为夫妻,繁衍出了现在的满族。
今天的满族依然有“尚柳”的习俗,沿袭了古代对植物的崇拜观念。说到这里,好像又出现似曾相识的感觉了:林黛玉的前身就是一株植物,叫做“绛珠草”。而绛珠草修炼成了人形,降入凡间,受到的是“命运之神”警幻仙子的指引;而佛多妈妈跟乌克申结为夫妻,是受到创世女神阿布卡赫赫的指引。更有意思的是,在满族神话里,佛多妈妈原本就是长白山上的一株柳树变化而来的。
4 从满族神话看《红楼梦》的人物设定关系
看完了满族神话,我们抽点儿时间来捋一捋这一系列看似复杂的关系。
一,满族神话里的三位女神的关系,大致如下:自然形态下的阿布卡赫赫通过裂生,有了巴那姆赫赫以及卧勒多赫赫;三位女神同根同身,互相依存,但又各自独立;
二,自然形态下的长白山柳树变为佛多妈妈,与乌克申先生下了四男四女;后来又生下一男一女;他们内部虽为同根,但最后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居住,形成了不同的民族;
三,《红楼梦》里,自然形态下的青埂峰顽石降入凡间,成了贾宝玉和通灵宝玉;
四,自然形态下的青埂峰的顽石去了仙界,成了神瑛侍者,又在人间留下一个甄宝玉。顽石、神瑛侍者、贾宝玉、甄宝玉四者看似同源同根,但有各自的经历和生活,对事物的看法也有差异;
五,自然形态下的绛珠仙草修炼为人形,降入凡间,成为了林黛玉。与此同时“钗黛合一”,还有一个薛宝钗在旁在侧。二人虽然一直保持各自独立的品性和习惯,但人物设定里是“同源”的。
是不是这样一分析,好像清楚很多了?
而在捋清了这些关系以后,我忽然又有了一个发现:三位女神是姐妹关系,而警幻仙子与兼美(字可卿)也是姐妹关系;在凡间的秦可卿是兼美在人间的化身,跟警幻仙子本质上也应属姐妹。
顺着这个继续推理,警幻仙子是否在人间也有一个“化身”?我认为:有,而且可能就是王熙凤。为什么呢?在太虚幻境,是谁引领贾宝玉跟兼美有了云雨情?是警幻仙子。而在人间,是谁带着贾宝玉到了宁国府上,而贾宝玉在秦可卿的房里睡着了,在梦里入了太虚幻境,懂得了云雨情,而醒来之际大喊“可卿”?就是王熙凤。秦可卿还在纳闷,她的闺名,贾宝玉怎么会知道?
还有一个细节:警幻仙子受宁荣二公所托,去教导贾宝玉早日感悟生活,从而能继承贾府基业,让后代子孙继续受到恩泽庇佑,不至于走向气数将尽的命运;而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在梦中言尽肺腑,提出各种有建设意义的方法,希望王熙凤能够稳固家族根基、进而让家业不至完全衰落。这样一看,似乎作者也是又一次在暗示王熙凤、秦可卿与警幻仙子这三者的联系。
警幻、兼美与秦可卿,看似是三个独立的个体,都有各自的思想和行为模式,但是本身似乎又是同根同源的,是三姐妹;同时,警幻、王熙凤和秦可卿仿佛也具有着这样的联系。
这种同根同源却又各自独立的模式,非常有趣,也比较贴合满族的“三仙女”神话。
当然,我对满族文化的学习和研究还很粗浅,虽然提出了这样一个想法,也作出了对比,其中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不过,我特别想表达的一点是:在《红楼梦》这本书里,不是只有单一汉族文化的影子,它同时还投射了在那个时代的大背景下, 满族社会与历史文化的一点一滴。而正是因为汉族文化和满族文化并存,《红楼梦》才显得更加有趣、更加值得我们去研读和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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