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编辑部选题会上,大家讨论了很久关于配冥婚的话题,从古帝制的陪葬,聊到民间风俗,最后陷入了一条看似可能、但实际上无法操作的思路中。
毕竟短期内找到一个冥婚的案例,机会渺茫。
冥婚这件事,让我想到早些年孔飞力的《叫魂》,还有朱天心的父亲朱西甯写的《旱魃》。
《叫魂》的背景是乾隆年间,席卷欧亚大陆的“妖术”恐慌笼罩大清。妖术下的大清帝国,社会底层与上层受到的冲击和反应全然不一,上层由于掌握大量物质和人力资源,在恐慌中可以从容应对。
而底层只能依靠紧密内在的文化网络相互扶持,这种网络像一面多棱镜,将人们对民间“习俗”以各种各样的色彩反射出来。配冥婚这事,一样具备棱镜的功能:并非逝者的所愿,而是生者的寄托。
电影《红高粱》截图。
至于《旱魃》,故事背景是华北平原一处村落,有一年大旱,只有一家油坊的井里可以源源地打出水。村里人觉得出了叫旱魃的怪物,于是要找一个潮湿的坟头,故事便由此次第展开。
《旱魃》这部小说,给莫言创作《红高粱》提供了勇气。莫言说自己读了18页,就知道《旱魃》的大背景了,因为他们有相同的文化背景。
这个背景,大致就是旱魃这个怪物所串联出来的人性关系。其实我想说的,就是旱魃这个“怪物”,与其说是怪物,不如说这中国历史中,民间因为愚昧、不安、见利忘义的性格中,塑造出的一个最孤独和冤屈的神话人物。
旱魃是当年炎帝和黄帝联军大战蚩尤时,请来的救兵。当时和旱魃出征的,还有应龙。
旱魃在那个时候,名字叫魃,是黄帝的女儿,也是光照和热力之神。为了救出提前出征但迷失在漫天风雨中的应龙,魃驱散迷雾,建立功勋,但他们耗尽了自己的神力,再也无法回到天国。
战场丢给了胜利者,从此应龙便留在了南方,南方多雨潮湿;魃则徘徊在北方,北方多干旱。
他们的英雄事迹没有获得鲜花和掌声,甚至没有一句感恩。恰好相反,在和平时代的不断演变中,魃的形象开始和干旱联系在一起,魃被妖魔化,恐惧、厌恶开始在民间的文化网络里演变。
人们开始用挖水道,连通沟渠的做法来驱散魃,后来还强迫骨骼病变只能仰头看天的病人在烈日下暴晒,以期天神看到并垂怜降雨。
魃的外貌,也从汉代的女身,演变成了宋代的鬼怪形象,并且被改名为旱魃。
在山东一带,一直也流传着在干旱季节里,如果谁的坟头潮湿的话,逝者就变成了旱魃,必须掘而烧之,才能破解旱灾。清人袁牧的读书笔记《五杂俎》也记录过这些说法。
蚩尤大战以后,人们大多都是从这个立场上理解旱魃的神性或者妖术。但作为旱魃本人来说,千百年来,从救民于水火的仙女,被塑造成了鬼怪和恶神,甚至被分析为僵尸的始祖,却从未辩解过一句。
不过令人恐惧的不是这个故事本身,而是其象征意义让人感到心寒和不安。
电影《红高粱》截图。
实际上,旱魃作为棱镜,折射出的是在难以预料的现实生活中,底层人为了生存(不是生活)的挣扎和斗争,这个过程极易塑造出亡命之徒和恶棍,然而生活之下,没有对错,所有的残酷和愚昧,都是为了给自己的不安,找一个避难所,而将善良,埋葬在无知中。
或许人类社会就是这样,要塑造一个包含魔鬼在内的神,这么一来,当世间最恶毒的事情发生时,就不必假装视而不见。但这终究像个孩子的做法,不看过去和未来,只管现在,所以我们越来越忧伤,越来越孤寂。
即便是知道结果,我想为具有神性的魃来说,或许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即便是时光倒流一次,她仍然够胆,选择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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