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圆代工风云：台积电与它的宿敌（上）

引言：很多时候，人们身处变革之中,却很难感知时代的洪流，再回望起点，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已改变。

2010年，美国旧金山的Moscone West会展中心。

面容清瘦的乔布斯，穿着信徒们熟悉的黑色圆领衫和牛仔裤，出现在舞台中央。一年后人们才得以知晓，这次登台竟是这位技术狂人最后一次站在舞台中央。

那场发布会上最引人瞩目的除了新款的iPhone 4之外，还是日后大杀四方的A系列芯片的起点，同样也是所有变局的起点。

壹

2010年：转折之年

很多时候，人们身处变革之中,却很难感知时代的洪流，再回望起点，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已改变。

十年前的2010年，如今回头再看，是极不平凡的一年。

这一年谷歌退出中国市场，影响了整个中文互联网圈；腾讯与360展开3Q大战，让腾讯彻底反思自身，重新制定战略，只求共生，不求拥有。

在智能手机领域，国际上苹果与三星各不相让，国内“中华酷联”四强格局初现，同年成立的小米，依靠互联网模式，让国产手机进入低价时代。

这一年乔布斯病情恶化，库克接任苹果公司掌门，没人能想到此时饱受争议的库克，十年后不仅走出了乔帮主的阴影，还缔造了史上第一个两万亿美元的科技帝国。

与之相比，传统功能机霸主诺基亚，押注的Symbian系统，在当年的最后一个季度，被后来者安卓赶超，从此Symbian和诺基亚再也没有能够站起来，给诺基亚供应芯片的TI和飞思卡尔，一个两年后退出手机CPU市场，一个五年后被NXP收购。

图片来源：截取自电影《无间道》画面

作为美国科技标杆的摩托罗拉，2010年选择押宝安卓，不仅走出了连亏数年的颓势，还大获市场好评，不过这只是帝国最后的荣耀。一年后，摩托罗拉以125亿美元的价格将手机业务卖身谷歌，巨人倒下如此之快，不免令人唏嘘。

2010年的手机市场新旧更替，传统巨头已显现疲势，新贵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智能手机的上游，芯片与晶圆代工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贰

十字路口的台积电

时间拉回2008年，一场全球性的金融危机，让几乎所有的产业都进入了寒冬，晶圆代工也不例外。信奉“好汉就得有晶圆厂”的AMD，不得不拆分其芯片生产部门，在“去工厂化”战略的指引下，AMD瞬间变成了轻资产的IC设计公司。

被赶出家门的格芯却也过得逍遥自在，不仅榜上了阿联酋的穆巴拉克投资基金，还收购全球第三大晶圆厂特许半导体(Chartered)，刚出道就跻身世界前三。

图片来源：格芯官网

寒冬之下，作为晶圆代工龙头的台积电，业绩遭遇严重下滑，CEO蔡力行“假绩效考核之名，行裁员之实”的决策，引发劳资纠纷，严重冲击台积电形象。78岁的张忠谋无奈再度出山，撤换了蔡力行。

一夕间，蔡力行从管理两万名员工的台积电总执行长，变成管理不到十位员工的新事业部门总经理，几年后，在台积电奉献了24年的蔡力行出走，转战联发科。

在隐退幕后的几年里，张忠谋已经察觉出未来晶圆代工的方向，将是由智能手机所主导。平息众怒后后，他带领台积电当即开始了如火如荼的扩产计划。为了成为第一家拿下20nm的晶圆厂，台积电将当年一半的营收全投注到资本支出，位于中部科学工业园区的台积电15厂，建设速度是正常时期的，两三倍以上。

台积电热火朝天的大干特干，不仅仅是为即将到来的浪潮做准备，更是为了迎接一位“神秘的贵客”——苹果。

叁

三星与苹果的恩怨

从功能机时代转入智能机时代，诺基亚倒下了，摩托罗拉卖掉了，唯独三星成功转型，并且形成了与苹果分庭抗礼的局面。个中缘由，除了三星应对敏捷之外，还有一桩无头公案不得不提。

2018年6月，三星与苹果打了七年的官司，最终和解。这场官司缘起2011年，苹果一纸诉状将三星告上法庭，指控后者抄袭自己的外观设计专利。

如果仅仅是外观相似，苹果也用不着大动干戈。一桩官司持续七年，这件事的背后：是2008~2011年，三星的智能手机出货量增长了6倍，2011年出货量力压苹果，跃居全球第一。

同时期的诺基亚和摩托罗拉都行将就木，而三星手机却老树发新芽，成为参天大树，超越了智能机开创者苹果。

苹果自然不淡定，但却也有些无可奈何，因为双方除了是竞争关系之外，还存在重要的合作关系。

早在A系列芯片诞生之前，苹果采用RISC ARM 1176JZ(F)-S架构的CPU，都是由三星代工，所以A系列芯片诞生初期，自然也把订单给了三星。即使双方在打官司的那几年，苹果的A5、A5X、A6、A7芯片也都不得不由三星代工。

可以说，三星拿住了苹果的七寸。

让三星遗憾的是，即使成为苹果芯片供应链上的“常驻嘉宾”，却依然没能挤进晶圆代工前十，直到2013年，智能手机市场迎来爆发式增长。

苹果在这一年里销量大增，仅是第四季度，iPhone 5S和5C的大卖将iPhone的销量拉高至3380万台，仅新品出货的周末就出售了900万台，创下了新记录，受惠于iPhone销量的暴增，三星一举成为全球第四大晶圆厂，营收仅比第三的联电低1000万美元。

三星成功的背后，却是台积电和苹果的不爽。

肆

密谋干掉三星

时间再次拉回到2010年，此时的台积电已经拿下高通、联发科的订单，成为全球手机处理器的代工霸主，唯独缺少苹果这张订单，这对二次出山的张忠谋来说，总是少了点什么。

尤其这张大单是被韩国对手三星牢牢握在手中。

当时还是台积电高管的蒋尚义曾与苹果方面进行接触，虽然苹果也想早日摆脱对于三星的依赖，但出于对台积电在制程与产能方面的忧虑，双方并未敲定合作，不久张忠谋又密会苹果，具体谈判内容已不得而知。

但可以看到的是，这次会面之后，台积电在不断扩产，并加紧时间研发最新制程，直到4年后的2014年，苹果宣布A8芯片交由台积电代工，所有人才看懂2010年的这一次扩产的意义。

面对行业老大的来势汹汹，三星毫不畏惧，因为它手上有大量专利，三星认为台积电万不可能绕开这些专利，甚至三星人员在拜访外资分析师时，经常有意无意的提及“只要台积电敢做，就一定告”。

半导体产业，尤其是晶圆代工产业，专利是打击对手的制胜法宝，张汝京领导的中芯国际之所以被台积电告上法庭，一直被动挨打，就是因为在芯片制程上没能摆脱台积电的技术路线。

三星和台积电也是一样，如果台积电生产苹果的芯片，用的是和三星类似的制程，那么台积电一定会输。

为了能够绕过三星的专利，张忠谋秘密派出100多名工程师组成的one team，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配合苹果研发A8处理器，这些人出发前都特别签了保密协定。日后台积电再次启用one team，用同样的方法，帮助苹果干掉英特尔，当然这都是几年之后的事。

专利傍身的三星并没有坐以待毙，它也在做着自己的打算。一方面，三星释放4G芯片的订单给台积电，一来探听虚实，二来看是否能拖住台积电；另一方面，三星在市场散布各种消息，包括三星仍有一半的机会留住苹果下一代处理器订单等等，试图让市场舆论不要往台积电一面倒。

结果是，无论舆论有没有一边倒，最后大客户苹果选择了一边倒。

2014年，苹果A8处理器的代工名单公布，台积电独中花魁，张忠谋用了四年时间粉碎了李健熙数十年的努力，导致三星晶圆代工业务所属的SystemLSI部门，多年来第一次出现亏损。（是年年底，梁孟松被法院判定离开三星，后来又辗转来到中芯国际，帮助中芯国际快速突破14nm以及N+1、N+2等先进工艺制程。）

三星与台积电的这场长达4年的角力，直接影响了全球晶圆代工，甚至全球半导体的市场格局。

三星作为一个后进生，依靠给苹果代工一步步做大做强，从排名前十开外，做到全球前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三星依然上演着逆袭的剧本，成为仅次于台积电的全球第二大晶圆代工厂， 在格芯、联电放弃先进制程，英特尔徘徊10nm制程之时，只有三星在持续跟进。不得不说，三星能如此强大不是没有原因。

本来已经成为全球晶圆代工霸主的台积电，敏锐的感知到时代的脉搏，上演着古老的卧薪尝胆的故事，用四年时间夺得苹果的订单，从而奠定自身不可超越的江湖地位，引领全球半导体产业一次次超越人类科技极限。

台积电与三星这对宿敌围绕着苹果这个大客户，展开了为期四年的明争暗斗，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有人敢在这场浪潮之中松懈下来。2014年，晶圆代工之争看似尘埃落定，但是另一场风暴却已经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