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见五蕴皆空——段誉、乔峰、虚竹：原型与隐喻（201114-1）

照见五蕴皆空——

段誉、乔峰、虚竹：原型与隐喻(摘录)

陈志明 著

和段誉一样，乔峰的原型，也是释迦牟尼。

乔峰号称“北乔峰”，一出场就是丐帮帮主、天下第一高手，英姿勃发。但随着情节进展，走出杏子林后，他成了一个契丹胡虏。根据象征手法，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把丐帮或大宋比作乔峰的“家”，他成为契丹人后远赴北疆，就可以比作是一个人的“离家出走”；之后重新认识自己，为拯救天下苍生自杀身亡，也可以是释迦牟尼修行到一定境界，然后舍身度人——乔峰的人生经历，其实也可以是释迦牟尼。

佛教有一部特殊的经典，叫《佛说兴起行经》。故事的主人公释迦牟尼是一个反面人物，与其他佛传故事大相径庭。内容有《孙陀利宿缘经》、《头痛宿缘经》、《木枪刺脚因缘经》、《苦行宿缘经》等十经组成。对这十件重大的“宿缘”，史称“佛陀十难”。

在拯救众生的过程中，佛祖也受到了外道迫害及各种灾难。根据该经记载，佛祖历经孙陀利谤佛、战遮女系盆诬陷、奢弥跋谤佛，以及被木枪刺脚、被掷石出血、食马麦、受苦行、患头痛、患背痛、患骨节疼痛等十次灾难。

参照《天龙八部》，乔峰被丐帮驱逐，在聚贤庄被群雄围攻，被冤枉杀师，被冤枉杀父母，被冤枉杀谭婆、赵钱孙等，爱人阿朱身死，被困风雪中，被游坦之掷石灰，在辽时被诽谤叛国，被困狮笼等，都可以是在比喻释迦牟尼的“十难”。

乔峰故事，其实就是一个“佛陀十难”的故事。

说到“佛陀十难”，补充一下段誉。

和乔峰相同，段誉竟然也有他的“十难”：服食断肠散、困于深谷（琅嬛福地）、受木婉清虐待、被无量剑拘押、莽牯朱蛤入腹、被南海鳄神所逼、为木婉清、钟灵兄妹情所困、被北冥神功所苦、被鸠摩智所掳、为王语嫣所痴迷等。

这些，都可以比作是佛祖成佛道路上所经受的困扰和灾难。

释迦牟尼出家之前，本名乔达摩悉达多。乔峰之“乔”，除了高大、隐蔽之意，还可以是“乔达摩”之略。这个“乔”即是“乔达摩”之“乔”。“乔峰”可以就是释迦牟尼的名字。

“乔”还有“乔迁”之意，比喻佛祖系“外来”。峰即山峰，最高。就中国佛教而言，释迦牟尼正是从外而来的最神圣高大之人。

乔达摩悉达多出生时，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乔峰一生，武功、格局、境界都远远高出侪辈，不但能赤手屠熊搏虎，还能金戈荡寇鏖兵。天生神武，无人能敌，这就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意。

释迦牟尼曾在“苦行林”中修习苦行。当时的情形是衣衫褴褛，饥饿穷苦。乔峰作为“丐帮”帮主，带领一群乞讨者，也可以象征佛祖在“苦行林”中的穷苦修行。

净饭王曾派憍陈如、摩诃男拘利等五人追寻佛祖。五人本是侍奉太子的近臣，其中摩诃男拘利受到提婆达多收买，试图伤害佛祖；憍陈如等本是保卫佛祖的一方，但因对佛祖产生误解，最终也选择离开。“丐帮内讧”故事中，全冠清等是帮主的反对者，传功长老吕章、执法长老白世镜等是帮主的捍卫者。但不管是反对还是捍卫，丐帮最终都是容不下乔峰。“丐帮内讧”故事，很明显就是憍陈如、摩诃男拘利等双方内讧、最终全部背弃佛祖的翻版。

乔峰的拿手功夫，是“降龙十八掌”。

为什么是“降龙”？为什么是“十八掌”？

在佛教神话中，有一个著名的故事，说释迦牟尼夜宿石室，施大法力，降服了室中择人而噬的恶龙。这个故事，佛教就称之为“释迦降龙”。按照乔峰对应释迦牟尼的这个“神话结构”，“降龙十八掌”的“降龙”，可以解释成是释迦牟尼降服恶龙的这个“降龙”。

为什么是“十八”掌？因为“十八”之数，正好符合佛祖身边有“十八”护法的说法。“降龙十八掌”，正可证乔峰之象征释迦牟尼。

与“降龙十八掌”相近，乔峰还有一手“擒龙功”：

乔峰道：“不错，我确是出你不意，攻你无备。咱们再试几招，我接你的单刀。”一句话甫毕，虚空一抓，一股气流激动地下的单刀，那刀竟然跳了起来，跃入了他手中。乔峰手指一拨，单刀倒转刀柄，便递向风波恶身前。风波恶登时便怔住了，颤声道：“这……这是‘擒龙功’吧？世上居然真的……真的有人会此神奇武功。”（第十四回）

“擒龙”、“降龙”，都是佛祖降服恶龙之意，其义可以相等。

乔峰的个人形象，是一头雄狮：

阿朱瞧着他这副睥睨傲视的神态，心中又敬仰，又害怕，只觉眼前这人跟慕容公子全然不同，可是又有很多地方相同。两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都是又骄傲、又神气。但乔峰粗犷豪迈，像一头雄狮，慕容公子却温文潇洒，像一只凤凰。（第十九回）

巴天石转头向萧峰、虚竹躬身说道：“镇南王命小人拜上萧大侠、虚竹先生，请二位念在金兰之情，相助我们公子一臂之力。镇南王又说：少室山上匆匆之间，未得与两位多所亲近，甚为抱撼，特命小人奉上薄礼。”说着取出一只碧玉雕琢的狮子，双手奉给萧峰……（第四十四回）

这个雄狮，其实仍是指向佛祖。佛家以狮子喻佛，称佛为“人中师子”（佛经上的“狮”字多写作“师”字）；佛发声为“狮子吼”，《过去现在因果经》卷一：“太子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作狮子吼，云：‘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关于“狮子吼”的寓意，另见《普曜经论降神品》：“譬如狮子吼，诸小虫怖惧，畅佛狮子吼，降伏外异学。”佛菩萨演说决定之理，降伏一切外道异说——乔峰在聚贤庄一声大喝，震死了段延庆的弟子“追魂杖”谭青。这一声大喝，即可以是“狮子吼”——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

同样是在聚贤庄，乔峰还有一声狂吼。这声狂吼，震到了天下群雄：

眼见单正黝黑的脸面扭曲变形，两眼睁得大大的，挺刀向自己胸口直刺过来，乔峰心中悲愤难抑，斗然仰天大叫，声音直似猛兽狂吼。（第十九回）

单正听到乔峰这震耳欲聋的怒吼，脑中斗然一阵晕眩，脚下踉跄，站立不定。群雄也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第二十回）

这一声大吼，也可以是“狮子吼”。

佛教常说“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在某种程度上，段誉可以是“菩萨低眉”，他是佛祖慈悲的一面；而乔峰则可以是佛祖的“忿怒身”，是释迦牟尼的另一面。

乔峰的一腔悲愤，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他的“嗔”，体现了他暗黑和无明的一面（释迦的反面）。乔峰天然拥有善良与正直，书中说他：“待人仁义，处事公允”，“为人处事，光明磊落”。他一出手，就平息了丐帮的叛乱，本可以借机立威，但念及一众兄弟们的种种好处，反倒处处替他们考虑。为了赦免他们，宁愿利刃加于己身，以赎其罪；他的这种善良，却不被大众所理解，他爱丐帮的弟兄，但丐帮的弟兄们并不爱他；他爱恋作为婢女的阿朱，但阿朱跟着他没有一天幸福，最后还因他而死；他没有杀人，但却被认为是“杀人凶手”；他原谅带头叛乱的几位兄弟，是他善良的一次集中绽放，同时也是他善良的逐渐冷却，随后他的人生进入低谷，开始痛苦的思索。

一个关怀天下的心胸，一旦进入世俗世界，不但救不了他人，也许还会被世俗世界所否定，成为世俗世界绞杀的对象。乔峰的困境，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释迦牟尼的困境。

和段誉“修成正果”相同，乔峰经过一番痛苦的蜕变，最后为捍卫和平舍身而死，灵魂获得安宁，精神世界得到升华。他的为和平牺牲，正可比释迦牟尼为救护众生的舍身而亡——佛祖“舍身饲鹰”、“割肉喂虎”，这些具体的故事，都是佛家的“譬喻”，只是打个比方，本意是象征“为众生牺牲自己”。

我们常说改变世界容易，改变自己困难。乔峰的这种成长与蜕变，过程之痛苦，读者们有目共睹。认识和改变自己，往往是最难的。

乔峰，也是释迦牟尼，是佛祖的“忿怒身”。

本文摘录自

《照见五蕴皆空——段誉、乔峰、虚竹：原型与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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