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名觉，一代舞美宗师随风去

10月23日，华裔舞美设计大师李名觉(Ming Cho Lee)在曼哈顿家中去世，享年90岁。

这位被公认为近代美国剧场最具影响力的人，这位享有“美国舞台设计界的一代宗师”之美誉的人，终于有时间休息了。

作为一名成就斐然的华裔舞美设计大师，大家常常把他与贝聿铭相提并论。他的一生不仅为自己赢得了尊重和敬仰，也为全球华人树立了榜样。

今日行文，梳理大师过往人生与点滴，以致悼念。望你我永记先生之光辉。

李名觉 (Ming Cho Lee)

李名觉，祖籍浙江宁波北仑小港，1930年生于上海，1949年移民美国。

从20世纪中期开始，李名觉的舞美设计概念几乎颠覆了美国传统的舞台设计美学，把美国的舞台布景从绘画和具象转向了雕塑与抽象。

李名觉一生设计的舞台作品超过200部，跨越戏剧、舞蹈、歌剧等多个艺术种类，成功地把舞美设计引领向了更高的艺术境界。

2013年，李名觉获得托尼奖剧场终身成就奖

多年来，李名觉获奖无数。1998年，李名觉入驻美国剧场名人堂；2002年，李名觉获得美国国家艺术及人文奖；2013年，李名觉获得托尼奖剧场终身成就奖。

几十年来，他对美国舞台设计界的影响之深无人能出其右，雄踞美国十大舞台设计师之首，并与英国的科尔泰、捷克的斯沃博达并称世界舞台艺术设计三大巨头。

母亲的艺术启蒙

李名觉从小生活在一个优渥的富商家庭。

祖父为清末民初著名民族资本家、曾任上海商会会长的李云书，父亲李祖法毕业于耶鲁大学，因经营中国最早的人寿保险业而知名度颇高。

母亲唐瑛是上海名媛和著名交际花，与陆小曼并称“北陆南唐”。唐瑛多才多艺，嗓音甜美，身材苗条，除过学习舞蹈、英文之外，还学过昆曲和表演。

唐瑛

唐瑛曾主演由洪深改编自王尔德作品的话剧《少奶奶的扇子》，而且还在卡尔登大戏院（现长江剧场）用英文演出整部《王宝钏》。

上个世纪初的上海已经非常国际化了，在美国上映的电影或者百老汇的演出，很快就会在上海出现。唐瑛也经常领着李名觉进出剧场。

在母亲的熏陶下，李名觉的内心早已埋下了艺术的种子。

在上海的时候，李名觉也曾经拜师于张大千，学习国画两年。到了美国之后，又进修了西方美术。这也为他将来成为舞台设计师奠定了基础。

当决定将来要做什么的时候，李名觉想到了母亲曾经带自己看戏时对舞台的冲动，又十分清楚自己的美术基础，两者一结合，李名觉说，那就是舞台设计了。

于是，他最终选择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攻读舞台设计。

成为舞美设计师

大学毕业之后，李名觉决定搬到纽约。

机缘巧合之下，他成为了乔·梅尔齐纳(Jo Mielziner)的助理。梅尔齐纳是很多戏剧的舞台设计师，包括《玻璃动物园》、《推销员之死》和《旋转木马》等。

《厄勒克特拉》舞台模型

由于李名觉不是毕业于最知名的耶鲁戏剧系，没有广阔的人脉，所以很长时间只能担任梅尔齐纳和其他舞台设计师的助理。

从1962年到1973年，李名觉开始担任如今的公共剧团在中央公园戴拉寇特剧院举办的“公园中的莎士比亚”项目的主要设计师。

也就是在为这个项目设计舞台的过程中，诞生了李名觉最重要的一个作品——《厄勒克特拉》。这是公共剧团1964年在戴拉寇特剧院上演的戏剧。

李名觉的设计以其多层次的伸展舞台，以及悬挂在鹰架结构上的三片充满雕塑气息和象征意义的石柱，标示出美国舞台设计史上的转折点。

李名觉说，这个布景是第一个“完全非写实的抽象设计，虽然它同时也具有真实感，但它是一个象征，一个标志”，“它不是对一个地方的描绘，而纯粹是对这出戏的表达。”

1比100的舞美模型

李名觉是第一个使用等比例缩小模型来做舞台设计的人。每个设计，他都会做数种模型来比较效果。

在李名觉之前，舞台设计方案主要以平面和概念为主，所以常常导致演出现场的呈现跟设计师的原始方案大相径庭。

李名觉1973年为大都会歌剧院的《鲍里斯·戈都诺夫》(Boris Godunov)设计的舞台模型

为了让设计和呈现没有误差，李名觉不仅坚持要使用等比例模型预先模拟，而且在模型的材料、颜色等方面都要做到真实呈现，从而保证演出现场与设计方案完全一致。

每个曾经做过他助手的人，都会记得为了只有1/32英时的误差而必须一再重做模型，或者为了某一线条的正确比例而重画设计图的事。

他说：“我真的认为，技术本身有其价值，我在乎细心的模型制作过程。我甚至会痛恨粗糙的模型制作，如果直线不够直，会让我非常气愤。我就喜欢干净利落的模型。”

1971年，音乐剧《Two Gentlemen of Verona》舞台设计图

李名觉对精确的追求或许在剧场设计界无人能比。当《K2峰》剧中的山景从圆形剧场移到百老汇的布鲁克斯阿特金斯剧院时，李名觉发现它的位置向右舞台偏了15英寸后，竟然失眠了一整个月。

今天在欧美舞台设计界，舞台模型已经成为基本规范，这就是从李名觉开始的。今天再回头看李名觉做过的舞美设计模型，每一件都堪比艺术品。

去耶鲁做老师

自1960年代中期以来，无论在戏剧或歌剧界，李名觉在舞台设计领域始终是最具影响力的人之一。

但是他并没有『家喻户晓』。在美国，一般人仍必须在纽约市的剧场界工作，才能取得全国性的知名度。

1992年，李名觉在耶鲁大学給学生讲课

虽然李名觉的第一个舞台设计作品就是1962年百老汇的《The Moon Besieged》，但是直到1984年，他只为百老汇设计过约二十个作品。

1970年他的舞台设计作品《Billy》第一次被托尼奖提名，1983年，他以话剧《K2峰》的舞台设计第一次获得托尼奖最佳舞美设计。

但是李名觉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固定在『舞台设计师』这份工作和称谓上，虽然他热爱舞台设计，但是他希望能够更自由、更广泛、更有价值地参与到这份事业中去。

1967年，音乐剧《Hair》舞台设计图

1969年，李名觉进入耶鲁大学戏剧系舞台设计专业任教，几十年来培养了无数美国和全球的舞台设计师。

曾经有位获得托尼奖的舞美设计师感叹，后台有6位等待领奖的设计师，其中5位都是李名觉的学生。

除了耶鲁大学，李名觉也在纽约大学教书，还在世界各地开过讲习班。

但他不是传授某一种设计风格，而是提供“一种方法，传递一种信念——艺术具有改变世界的可能，艺术应该表达立场”。

没有假期的艺术家

李名觉曾经对自己的学生说：如果你想当艺术家，就要做好准备过挣扎的日子，尤其是有家庭要照顾的人。

1983年，云门舞集10周年的时候，林怀民想请李名觉为自己的十周年大戏《红楼梦》设计舞美。

但是林怀民不认识李名觉，台湾也没人认识他。于是林怀民只能从纽约的电话本上查李名觉的地址，然后亲自給他写了封信。

李名觉在绘图桌前

李名觉收到信后表示非常愿意为云门舞集设计舞美，并邀请林怀民亲自去美国谈。林怀民当时高兴坏了，在巴黎演出完，就直接飞去了美国。

当林怀民到李名觉的家之后，一下子被眼前的情境吓坏了：

没想到李名觉的家就两三个房间，而且全部堆满了资料，各种书、唱片、模型等。甚至连床上放的都是，睡觉的时候还需要把床上的资料临时移走才行。

林怀民实在是没想到，一位全球顶尖的舞美设计大师，生活竟然过得如此简单清贫。而且李名觉从来没有假期，也没有积蓄，每天只有工作。

1968年，尤金·奥尼尔作品《The Iceman Cometh》舞台概念图

林怀民也没想到，一代大师对当时还是位年轻后生的林怀民也如此认真客气。

那天林怀民与李名觉待了一天，李名觉不断地问各种问题，林怀民不断地回答各种问题，最后两人还一起相约去大都会博物馆畅聊艺术。

有一次林怀民问李名觉『你今年的计划是什么？』李名觉回到道：我觉得我的舞台设计生涯即将真正开始。

那一年，李名觉六十五岁。

传真机和飞机

云门舞集跟李名觉确定合作之后，有很多文件需要在两地传递。当时的主要工具是传真机，但是李名觉家没有传真机。

李名觉和太太在耶鲁大学为他举办的庆祝活动上

林怀民就询问李名觉是否可以装一台传真机，这样沟通起来比较快速和方便。但是李名觉的却说家里没有这方面的预算，家里今年的预算是换台洗衣机，因为旧洗衣机实在是不能用了。

最后没办法，云门舞集的几个人一起凑钱給李名觉家装了台传真机。

后来林怀民问李名觉的太太，装了传真机是不是方便多了。她说，是的，方便了很多，但是传真机的纸要用很多钱，现在压力好大。

这个回答，又让林怀民哭笑不得。

《九歌》舞美照

李名觉每年春天都会从全美舞台设计专业选出一名优秀学生，然后请他们到纽约实习，并为他们介绍工作机会和点评设计方案。

这个时候，他又愿意花钱请学生坐飞机到纽约了。

他的钱都花在这种地方，所以他现在名满天下，但个人几乎就是两袖淸风。

故土情

从1983年开始，李名觉与云门舞集有多次合作，曾为云门设计了《红楼梦》、《九歌》、《罗生门》、《家族合唱》、《焚松》等作品。

1996年，李名觉为云门舞集设计的《九歌》获得了纽约的Bessie奖，那是纽约市每年颁给舞蹈、戏剧舞台专业技术的奖。

李名觉与林怀民在台湾的座谈会

由于林怀民的邀请，李名觉第一次参与了台湾剧场界的发展。并且，借由这几次合作，也大大提升了台湾剧场界的视野和技术水平。

2011年，李名觉曾先后在上海和宁波举办了他的个人作品回顾展，让内地剧场界的朋友和故土的父老乡亲也有机会一睹大师的艺术风采。

回顾李名觉的一生，除了他留给我们众多堪称艺术品的舞美设计之外，还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对舞台设计无怨无悔的追求和孜孜不倦地奉献。

大师，精神永存，一路走好。

撰文 | 阿童木

资料来源：《MING CHAO LEE a life in design》《剧场名朝》《PAR表演艺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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