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平常去修鞋理发配钥匙修伞的第一句话
我们把它做成了系列
旨在记录一个指尖上的成都
四十年的故事,概括起来也不复杂:做裁缝,辗转过两个城市,结婚生子,孩子又结婚生子,四十年过到了今天,宛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谢师老家安阳,到了打工的年纪,出去打了一天工,回来抱怨:“好辛苦哦站在那里,人家不准坐。”家里人觉得姑娘家学一门手艺以后才有出息,于是谢师就跟着堂姐学了裁缝。
学成一年,十几岁就开始在乡上摆摊,谢师记得清清楚楚,布料是在邻居街坊借来的,打衣服打裤子都是两三角钱,那是七十年代。
1985年,谢师有了爱人,她跟着他去了昆明,租了一间像样的铺面,一做,就是二十年。光阴轮转,孩子长大了,结婚了,2015年,谢师夫妻跟着孩子来到成都,定居玉林,周末帮孩子带娃娃,平时,继续做她的裁缝。
谢师的店开在蓓蕾中巷1号附1号,胡同口悬着爱人写的金底黑字招牌,爱人对这块招牌总是不满意,嫌字太大太满,心心念念之前那块儿更小更精致的旧的,可惜是纸板材质,后来被雨淋坏了。
蓓蕾巷有头无尾,前三间是仓库,谢师的铺子开在第四间,与世隔绝,安安静静,每天只有改衣服的人走进来,喊一句:“师傅,改小。”
其他时间,谢师的屋子里只有缝纫机发出的咔哒咔哒咔哒,应和着谢师头顶一只钟表发出的嚓、嚓、嚓……
缝纫是件精细活儿,难做,对人的空间理解力和手眼脑都是挑战,有时候就像做高考数学题。谢师开玩笑说,她缝过最麻烦的衣服是“每一件衣服”。
眼下,谢师正给一件皮衣换皮。皮衣被某种腐蚀性药水烧烂了,表面缩成一堆,谢师要把这些烧坏的皮料裁下来,缝新的上去。
麻烦之处在于,大皮衣是由几十块更小的皮料拼合而成,每一块形状大小都略有不同,就像最难的拼图。
皮料在面上,但缝合线却在里子里。想裁下来就要从内到外把衣服穿个透,有时候里子和面子之间还有一层填充物,裁下来的工作量就再加一倍。
裁完,量布也麻烦,毫厘不差是业界基本素养。别看只是尺子上的厘毫之间,但缝合起来就是衣服上的差之千里。不对称,或者皱皱巴巴永远铺不平的衣服,别人是不会给钱的。
“整这些麻烦得很。然而最麻烦的就是衣服得一块一块地缝。”
学缝合的时候,才发现衣服的结构远比想象中复杂。谢师在皮衣的里层开了个小口子,把外层从口子里拉出来,这时候衣服里里外外绞在一起,只有她手下的部分抻展着,缝了这一点,又拉出那一点。这一件衣服,要反复缝一整天。
走针的方法也颇有讲究,不同材质不同部位都不一样,修补衣服要按照衣服原来的走针方法缝纫。当初谢师研究走针花了不知多少时间,缝得不一样,又拆了重新缝。现在终于技术纯熟,“看到缝合线就知道怎么缝的。”
算起来,缝纫机是全天陪谢师时间最长的工具,来成都之后,谢师狠心买了一台电动缝纫机,比脚踏的老款式劲儿大,可以打穿弹性布料,也危险,谢师伸出手,指尖密密麻麻不知道留了多少伤疤。
电熨斗辈分大点,是跟了谢师十七八年的老伙计,连着水箱连着电线,手柄还缠着几圈绷带,谢师抄起电熨斗得心应手,垫着一块儿薄布,沉稳前进,呲呲腾着水蒸气。
“这台电熨斗可是纯日本产的呦!”谢师介绍它时低着嗓子,“当年买下来要三百块钱呢!自己不舍得买,老头子说要买就买个好的。用到现在,你说质量有多好!”
但要说辈分最老,质量最好的,还是这台锁边机——缝裤腿的工具,现在极不常见。这是谢师最开始摆摊的时候淘来的二手货,当年缝纫工具卖得贵,这架锁边机花了120块钱。
从安阳带着它来到昆明,又从昆明带来成都,四十几年,锁边机的机身已经油成了墨色,沾着厚重的风尘。
谢师做裁缝很细致,这么多年“从来没做错过”,要说也只有一次衣服拿混了,赔了50块钱。
谢师没有开票的习惯,都是靠记忆来取。从那次赔了衣服过后,严格遵守本人自取的原则,不是本人就取不到。
下午,有人过来取衣服,是前天放的一条裤子,谢师递过去,取衣服的人放在腰间比了比长短,合适,妥帖。
“好多钱哇?”
“十二块钱。”
谢师怕别人觉得她收钱贵,热络地在屋子里翻出一只塑料袋,小声附道:“衣服都是手工缝的哦,机器打不了。”
谢师收钱不贵,玉林这地方生活压力不大,谢师这个年纪,也没有养家糊口的责任,所以“挣个零花钱”。
就算这样,也还是遇到过不想给钱的客人,一个老年人定好自己要改多长的裤子,第二天拿到衣服又嫌长了。谢师说重改要交第二份钱,他就不想给钱,还说要举报。“我就生气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有几个年头了,谢师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生气,“因为这不是我的责任,又不是我定的长短。我收的是工钱,我要耽搁时间给你做的嘛。”
谢师知道挣钱不容易,小时候家里没钱,吃过没钱的苦,所以还是较真。
在昆明的那段日子,上有老下有小,养家糊口任务艰巨,谢师每天做到半夜十二点,脖子痛颈椎痛,有一次忙过头,自己的手指被缝纫机严重砸伤,从那之后,谢师告诉自己,再忙,也不要忙了。
可闲下来,也闲不下来,关两天门就有人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开门,谢师心里放不下这么多年的手艺,回答着“第二天就开”,虽然接到的每件衣服都是新的麻烦。
好在,现在谢师不像原来那么忙了,每单都给自己预留两三天的时间,“等得了的人就等,等不了的就不做。”
要问什么时候真的不做了,谢师想了想:“眼睛花了就不做了吧。”
偶尔空下来的时候,谢师就打开手机听收音机里的故事,不看电视不玩电脑,保护到现在,眼睛还算好。
蓓蕾巷门口,谢师的小黄狗坐在路中央,这是她从昆明特地托运过来的,起名叫林林,没什么含义,希望它像森林系一样,稳健,老实。
每天,谢师在屋子里工作,林林就安安稳稳地趴在门口,偶尔钻进去溜达一圈儿,也是不声不响。谢师的裁缝店,也还是只有缝纫机发出的咔哒咔哒咔哒,应和着钟表的嚓、嚓、嚓……
今日编辑 |赫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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