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雪地靴都叫UGG 河南“UGG村”尝试摘掉A货帽子

深秋正午，焦作市孟州市桑坡村的商贸大道上，并排停满了豫A牌照的车辆，10多米宽的主干道拥堵，往来车辆排起了两公里长龙，此刻道旁鳞次栉比的店铺中也是人头攒动：不少人怀中抱着高高的一摞鞋盒，还有的忙着拍试鞋照发朋友圈。这些人朋友圈的内容往往是一款脚上御寒用品的广告语：“桑坡村代工UGG雪地靴最新款，现货可发。”

2017年，澳洲UGG品牌雪地靴代工厂隆丰皮草企业有限公司（下称隆丰厂）被爆出位于桑坡村后，这个传统的羊皮加工村在网络上火遍全国，越来越多代购前来寻找原厂货源。

　　桑坡村商贸大道两侧，羊皮制品店铺林立

　　【风起羊皮】桑坡村村民和羊皮打交道70年

　　桑坡村村支书卢凤海说，村里人口不足7000人，近三年来新成立的羊皮制品售卖店铺却已高达1500余家。而这些店铺中摆放最多且最受欢迎的货品就是雪地靴。

　　记者走访时注意到，这些店铺中的雪地靴外观细节与澳洲UGG品牌从肉眼看并无差别，且款式种类近乎一致。澳洲UGG品牌低筒雪地靴商场售价约为1300元，同样款式在桑坡村店铺进货价120元。

　　在桑坡村的羊皮制品加工厂中，除去隆丰厂外，其他加工厂都不是澳洲UGG品牌雪地靴的官方代工厂。但是，由于羊皮几乎100%来自国外，且已有近70年的羊皮加工历史，桑坡村近两年的雪地靴以质量好、价格低而备受市场欢迎。寒冬旺季时，村里的一家店铺每天营业额可高达七八万元。

　　在桑坡村，除了种类繁多的雪地靴，最常见的就是一张张平展铺开的羊皮。

　　从商贸大道尽头拐进商业街南侧的胡同，眼前是一排排独栋小楼。透过虚掩的门，能看到一个个面积规划统一，仅约6平方米的袖珍小院，院内晾晒着数十张白色羊皮。一家小院内，一名戴着白色回帽的十五六岁少年正在将羊皮装上板车，他将羊皮抻展，上下检查一遍，然后往车上一撂。大半车羊皮已在眼前。

　　桑坡村是回族聚居村，村民已和羊皮打了近70年交道。

　　“门里出身，自会三分。”童年就在洗羊皮和晾羊皮中度过的丁培忠用这句话来形容桑坡村和羊皮加工的亲密关系。门里，就是专业行当。

　　丁培忠现在已是军利皮业有限公司总经理。他说，一代代年轻人在自家作坊中耳濡目染学到的，村里的孩子对羊皮天生就有感情。寒冬腊月，一双小手浸泡在冰冷的水中，一遍遍揉搓剥下的皮毛，去除皮毛上的泥沙和粪便，之后取硫酸钠（芒硝）溶于水中再加面粉拌和均匀制成硝水，刷到干羊皮上进行熟皮，鼻子里是羊皮的酸臭味和羊膻味，手上往往是旧的冻疮还未完全结痂，新的就已经裂口，沾水后又痛又痒。

　　这是丁培忠儿时鞣制羊皮的记忆，也是许多桑坡村村民儿时的记忆。

　　1990年，村里统一整改，要求“作坊变工厂，工厂上路旁”，工厂统一围绕着商贸大道而建。此时，村里的生羊皮购买地从中国内陆转移到了澳大利亚、新西兰，而成品销售地从周边地区转移到了温州、广州，甚至远销俄罗斯、美国、日本等。此时村里羊皮加工厂已有100余家，拥有自主进出口权的加工厂54家。

　　【桑坡困境】

　　1.脱不掉的A货“帽子”

　　2017年冬天，王玉（化名）头一次来桑坡村做代购，两个月8次往返于郑州和桑坡村之间，23岁的她赚了整整3万块。

　　对于桑坡村工厂中生产的雪地靴，王玉的加价空间每双在80~100元，在卖给二级分销代购时的加价空间在50~80元。“消费者在意鞋子的款式和舒适度，鞋子是纯羊毛的，200元左右的价格性价比很高。”王玉抓住了消费者的心理，回避了鞋子的品牌，而是在款式与质量上做营销。她在桑坡村做代购的第一天就成功售出了58单。

　　批发商到桑坡村遴选羊毛产品

　　为啥销量这么好？王玉明白一是因为代购第一年同行少，二是买家多是冲着隆丰厂来的。隆丰厂虽然在桑坡村起家，但工厂产品把控严格，正版鞋子绝不可能以市场价八分之一的价格流向市面。而消费者买桑坡村的雪地靴本质上是想以低价买到隆丰厂为澳洲品牌UGG代工生产的雪地靴。这种代购生意不会长久。

　　果然做代购的第三年，王玉的生意遇冷了。

　　今年10月17日这天，她在桑坡村的商贸大道上碰到了6位同样来自郑州的代购朋友。“今年大家行动提前了一个月。”

　　代购同行多了，代购行动提前了，买家却少了。雪地靴的款式与前两年大多相同，老买家早没了新鲜感，而新买家会在众多代购中反复进行比价，王玉的当场成单量少了六成。除此之外，王玉的利润空间也从原来的每双80~100元降至30~50元。

　　王玉核算过郑州往返桑坡村一趟的成本，过路费、燃油费、伙食费算下来将近500元，这就意味着王玉在桑坡村当天至少要成交10双鞋子才不算亏本。“问价的多，买的少，还要解释桑坡村雪地靴和澳洲UGG品牌雪地靴的区别，在桑坡村一待一天，真的熬人。”王玉谈起今年的代购生意十分沮丧。

　　时不时的退货纠纷更让王玉头痛，有些顾客在收到鞋子后不满意，便以鞋子不是正品为由要求退货。

　　作为UGG雪地靴的狂热爱好者，28岁的消费者周怡把桑坡村的雪地靴比作“鸡肋”。周怡说，200多元一双纯羊毛的靴子性价比的确很高，但若与澳洲UGG品牌鞋子相比，桑坡村本土生产的靴子的包裹感不好，鞋内底垫羊毛略短，整体鞋内里羊毛稍硬。桑坡村不应该把仿UGG雪地靴作为自己的招牌，代购更不应把桑坡村雪地靴当作澳洲UGG品牌进行售卖。“既然能自己加工羊皮，为何不创造咱们的国牌雪地靴呢？”

　　2.国际生皮市场价格牵连源头加工厂

　　商家和代购紧盯成品价格，而生羊皮报价则时时牵动着工厂主们的心。

　　每周一早上，丁培忠会早早地赶到工厂，查看本周由澳大利亚发往厂里生羊皮的报价。这份报价是这段时间生皮进货量及接订单量的关键。

　　“生羊皮产地环境变化、气候变化、政治因素改变等都会短时间内影响到生羊皮价格。”丁培忠回忆道，建厂20年以来，生羊皮价格最高可达300元一张，而最低仅20元一张。

　　但国内市场成品羊皮及衍生品的售卖价格并不会根据生羊皮进货价实时调整。

　　短时间内影响国内成品羊皮及衍生品价格的还是供求关系。成品买家多，羊皮加工厂则根据原材料价格、劳动力成本、同行业价格水平等因素适当上调价格；若成品买家少，为了突出价格优势，羊皮加工厂则会选择适当下调价格。从生羊皮到成品羊皮的加工周期在15天左右，利润率为30%左右。

　　丁培忠的工厂占地10亩左右，现有工人近100人，羊皮加工机器及厂房建造成本高达200多万元。

　　“有时知道自己原材料买贵了，成品卖出去亏本，但是也得做，因为工厂投入成本太高了。”在丁培忠看来，只要机器运转，有订单可接，现在的亏损总会在将来赚回来，一旦停了机器就是死路一条。

　　军利皮业有限公司厂房内，工人正在运输羊皮

　　仅售卖成品羊皮，产品单一，且价格受市场影响波动风险大，如何低成本地延长产业链条、提高产品附加值是丁培忠正在思考的事情。

　　3.水污染的坏形象

　　上世纪90年代，桑坡村的羊皮加工产业蒸蒸日上，但同时也给村里带来了“坏形象”。

　　当时村民的环保意识并不强烈，鞣制过皮毛的废水肆意地倾倒在路边，形成了一条条小河沟，使原本坑洼不平的土路更加泥泞，废弃的边角料在地上随意散落。羊皮加工的酸臭味和羊膻味常年笼罩着整个村子。邻村人一度说：“看到地上有碎羊皮，闻到羊膻味儿就知道到桑坡村了。”

　　随着产业壮大，家庭作坊变工厂，机械加工的污水排放量远远高于手工加工，一张生羊皮鞣制成熟皮需要上百公斤水。

　　所以在21世纪初，村里建立起了污水处理厂。但仅靠一个污水处理厂来消化全村一百多家工厂的废水，负担繁重。

　　据当地村民反映，污水厂刚建成时，由于废水量巨大，未处理完全的废水经常漫过污水厂闸口流向河道，导致居民无法正常饮用地下水。厂里污水处理效率低，污水池内污水长时间停滞散发浓烈的恶臭味，污水厂内垃圾遍地，净水池闲置。

　　除此之外，污水厂离居民区仅相隔一条马路，附近居民长期忍受噪声困扰。

　　为了控制排污量，企业反复关停，毛皮行业产值一度大幅下滑。

　　一些企业因此选择出走，其中隆丰厂从桑坡村搬到了孟州市西工区。

　　【探索出路】整治水污染，打造本土品牌

　　一切在2018年发生了改变。

　　“解决污水治理是桑坡发展不可回避的一步。”桑坡村村支书卢凤海说，2018年，桑坡村与企业协商，拆除了154家毛皮加工企业中135家的涉水工段。

　　为了说服乡亲们配合拆除，卢凤海一班村干部挨家挨户跑了三个月。“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辛苦打拼几十年的厂子拆了，心里不好受。”目前，桑坡村仅保留19家企业正常运转，维持产业链供应。

　　2020年底，新的污水及废料处理厂将投入使用。污水排放标准严格按照环境保护部及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在2014年发布的GB30486-2013制革及毛皮加工工业水污染物排放标准执行，对于废料进行无害化焚烧。卢凤海表示：“我们要对每一张羊皮‘吃干榨尽’。”

　　除了环保问题外，如何摆脱“UGG代工厂”的名声是桑坡村正在突破的问题。

　　“不是所有的雪地靴都叫UGG。”卢凤海认为桑坡村一直没有讲好雪地靴的品牌故事。“隆丰厂在2011年注册了自己的雪地靴品牌COZY STEPS，但也没有打出名声。”

　　要想讲好品牌故事，就要有过硬的生产标准和规范的销售模式。2018年起，桑坡村开始建立产业园区及桑坡村记忆小镇，154家毛皮加工企业已经整合成5个鞣制集团，从原料进口到生皮鞣制，从污水处理到成品销售，都将在2020年底进入产业园及小镇统一运营。

　　“整合后，我们就有底气以整个桑坡村为名，打造一个本土品牌，所有桑坡村生产的雪地靴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和标志。”卢凤海对于桑坡村的品牌打造充满期待。

　　来源 河南青年时报

　　见习记者 张知雨/文 记者 赵墨波/图

　　编辑 杨阳

　　审核 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