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交通运输部、住房城乡建设部等7个政府部门、人民团体联合发文,明确到2020年,中国的火车站、汽车站等设施将实现老年人、残疾人无障碍设施全覆盖。同样在2018年,《名人面对面》推出系列节目《无障·爱行动》。我们走遍中国,和众多残障人士一起,从出行、教育、就业、科技、预防侵害、社会保障、体育运动等多个方向,了解和传播无障碍理念。
两年转瞬而过,2020已是深秋。无障碍的进步令人欣喜;而无障碍的现状与残障人士的期待之间,也尚存差距。让我们继续,支持无障爱,共同享未來。
>完整专访 | 《无障·爱行动》之 “余生何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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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采访摘要
△由心智障碍者组成的非洲鼓团,每周五都聚在一起进行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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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的一个周五,和以往六年里的每一个周五一样,晚上6点半,排练厅便开始响起鼓声。这是一支由特殊群体组成的非洲鼓团,在医学上,他们有和常人不一样的特质。智力发育迟缓、唐氏综合征、自闭症、脑瘫等,统称为心智障碍者。对于他们而言,打非洲鼓是一种康复手段,更是他们生活中最大的乐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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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唐氏综合征孩子的母亲):孩子们都很爱打非洲鼓,而且他们也很愿意聚在一起排练。
△刘艳和女儿王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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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大家习惯叫她梦婷妈。女儿王梦婷,非洲鼓团的沙球手,拿过特奥运动会的冠军,是圈里的大明星。26年前梦婷一周岁,被诊断为唐氏综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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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唐氏综合征孩子的母亲):我女儿是阴历七月初七生的,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天女下凡,但没想到是“中奖了”。女儿生病这件事对我打击挺大的,但别人像我快50岁的年纪,可能很难再搂着孩子看电视、互相拥抱、互相亲一下。可我现在还能享受这些,这就是我现在的幸福指数。
△演员王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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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王姬,在演艺圈她是妈妈专业户。在现实生活中,她和刘艳一样,也是一位心智障碍者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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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姬(演员,自闭症孩子的母亲):我的孩子在一岁半的时候被诊断为自闭症,智力方面也弱于常人。对于自己孩子生病这件事,我们需一个慢慢认知、慢慢接受的过程。他现在生活得很快乐,周末我们还会安排他去打保龄球。他打保龄球打得非常好,几乎全满贯,一般人打不过他。
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2006年的残疾人抽样调查显示,纯粹的智力残疾人有554万。但还有一部分心智障碍者是伴有其他残疾的,可能同时患有自闭症或肢体有问题,比如脑瘫。像这种患有多重残疾的心智障碍者还有430万,两类都加起来就是将近一千万的心智障碍者。
△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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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姬的儿子和姥姥在美国生活,他和张宝林相识源于2008年的国航拒载王姬儿子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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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这个孩子和他姥姥登机以后有点儿躁动。机长就让他们下飞机,这个过程中王姬妈妈就给王姬打了电话。王姬就很生气,马上反映到残联了。当时我们就写了个声明,而且我们要求国航,一个是要安全地把老人和孩子送回北京,第二个要公开道歉。因为这个事儿王姬就非常感谢我们。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针对王姬儿子事件发出的声明
△张宝林(图左)与王姬(图右)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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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林牵挂的一千万心智障碍者当中,也包括他近40岁的女儿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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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从小春出生几个月到1岁的期间,我们就发现她存在发育很慢的情况。但她的长相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就是发育迟缓,再后来就是停止发育。所以尽管现在她已经40岁了,但看起来还像个小孩儿一样。
△张宝林与非洲鼓团的心智障碍者进行交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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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智障碍者包括智力残障和精神残障两类,他们当中不少人不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无法明确表达自己的诉求,也很难维护和争取自己的利益。因此为他们撑起一把保护伞,成了这个群体家长们的共同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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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姬(演员,自闭症孩子的母亲):每个家长都是一样的,你会开始担心他的未来,担心你能陪他多久。我曾说我们这群家里有心智障碍者的家长,是永不瞑目的家长。因为你永远不会踏实,永远有一个事情是需要你惦记着的。
心智障碍者的父亲:我就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可以让孩子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地成长。说句玩笑话,我真的希望我活得比他长。
刘艳(唐氏综合征孩子的母亲):我是她的天,如果天塌了,她就完了。我现在还可以动,再过十年我们动不了了,我们的孩子也不能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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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林、王姬、刘艳,和千万心智障碍群体的家长们争分夺秒。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为孩子寻求更多的保障,让他们可以和健全人一样过上有尊严、有质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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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我们最早做的调研是家庭财产信托,比如有一套房或有点钱的家庭,能不能现在把钱都拿出来或拿一部分,用来解决自己智障孩子目前或将来的生活问题。这件事做起来更难,因为会碰到很多政策障碍,所以进展得非常慢。如果这样的家庭突然出现一些意外情况,可能会给这个家庭带来致命打击。比如父母突然去世,或突然生大病了,这个时候孩子该怎么办?所以我们现在就会提前给智障孩子做一个家庭意外死亡、意外残疾,或重大疾病的意外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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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残障人士,尤其是智力障碍人士上保险,是商业保险的禁区。这几年张宝林找到了多家金融和保险机构一起合作、各方争取、突破禁区,设计出了全国第一个专门针对智力障碍人士家庭的商业保险。在残障人群基本社会保障体系之外,为这个群体的家庭多了一份更有力的保障。但是离他们真正的放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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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位非洲鼓团的心智障碍者看到镜头后主动参与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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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残障人总数超8500万,社会老龄化趋势下,他们当中大部分人的父母已迈入老年。最担心的问题就是,如果自己去世了,残障孩子怎么办?对于心智障碍群体来说,这个问题则更加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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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有一个老太太给自己三个智障的儿子存了好几囤的粮食,她说万一自己去世了,孩子至少还能有饭吃。还有的老人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行了,就决定把自己残障的孩子给害死,让他走在自己的前面觉得就安心了。所以这些年对残障孩子未来该怎么办的呼吁,实际比前些年更强烈。有没有办法让父母在还能动,身体状况还可以的情况下,就有一个能够让他们放心的解决方案?我们就提出了双养老,或叫老智结合的养老模式。
△杭州 余杭敬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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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位于杭州余杭区的一家养老院。这几年张宝林走访了很多家养老机构。能够接受双养老想法,床位充足,价格又适中的养老院不多。余杭敬老院是目前来看最成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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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姬(演员,自闭症孩子的母亲):双养老其实就是我们设想能不能有办法,让老年人和残疾孩子进行互动的养老模式,算是一个特别大胆的尝试。
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对,以前从没有过的尝试。我们针对各地敬老院的调研已经做了两三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余杭敬老院愿意和我们一块尝试双养老的模式,且条件相对适合,让我们感觉到了一丝希望。余杭敬老院的房子是政府建的,整体运营成本就低了很多,所以它收养双养老的家庭就能比较便宜,对家庭而言也更容易负担起相应的费用。
△余杭敬老院为居住者配备了医院
李建海(敬老院双养老项目负责人):我们园区的医院和以往养老院配套的卫生院不一样,它是一个比较完整、正规的医院结构配置。
王姬(演员,自闭症孩子的母亲):那外面的人也可以进来看病吧?
李建海(敬老院双养老项目负责人):是,也可以。但我们首要功能是服务园区里的老人,以及有特殊需要的孩子。
王姬(演员,自闭症孩子的母亲):这个模式挺好的,对于一老一小这样的群体,离医院越近越好。都住在一起还能彼此照应一下,而且这里还有很多人帮忙,这个模式很值得推崇。
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在医疗机构、养老机构、当地社会组织、中国智协、省智协,还有梦婷妈妈这样热心家长们的支持下,我们就希望能把双养老继续做下去。
王姬(演员,自闭症孩子的母亲):现在有越来越多的群体开始关注,该如何安排残障孩子的未来。我觉得让我们这些家长实现后顾无忧,真的指日可待了。
△余杭敬老院医院里为老人和残障者准备的各种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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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养老试点虽已落成,但在2018年节目制作时,还未能实现心智障碍群体家庭的入住。和普通人家庭的养老问题相比,残障人士家庭的养老,则面临更多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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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非常关键的一条是监护人的问题。家里如果有智障孩子,老人想去养老都很困难。老人需要他儿女的签字,但如果他的孩子是智障人,是不能签字的。因为智障人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他签的字没有法律效力。那谁给来给老人签字呢?通常是没有的。但像北京有一个机构叫“代理儿女”, 北京市民政局给它发了一个特殊牌照,可以代理儿女。所以如果失独家庭的老人,想住养老院但没人签字时,就可以委托这个机构来签字。这个情况其实非常复杂,牵涉到很多法律问题。家庭财产必须有所交待,必须立遗嘱,在执行的时候要有社会监督,还需要有足够服务能力的机构来托底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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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修订的《民法总则》中强调,当事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或民政部门等,可以担任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监护人。该项法律修订案正式通过后即可颁布实施。张宝林告诉我们,这将为心智障碍群体及家庭的养老破除一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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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但并不是说我们取得这一点进展后,很多事就跟着大功告成了,还远着呢。另外我们也很需要政府给予大力支持,完全靠家长、社会组织,以及爱心人士的帮助是根本不行的。
王姬(演员,自闭症孩子的母亲):美国针对残障孩子的成长和发展有一套非常完整的系统,基本不用家长出什么钱,都是国家承担这一部分的费用。国家会针对残障孩子的情况,从小就按部就班的进行各种教育直到22岁。22岁之后,如果有工作能力,就会给你找适合的工作。如果没有工作能力,国家就直接把你养起来了。
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目前发达国家的社会保障制度比较健全,提供给残疾人的各种服务、社会保障,都是用法律形式固定下来的。咱们国家的台湾、香港、澳门,实际也有很多已经制度化的规定了。在孩子出生后,会有医疗机构开始例行检查。如果查出孩子有残疾,他们就会做很详细的登记,然后根据残疾程度,确定给出什么样的社会保障。所以我们还是呼吁大家要拧成一股绳,无论是政府,还是我们的社会团体、社会机构,要一起来推残障人士社会保障制度的问题,否则就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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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告诉我们,年近五十,她开始越来越关注养老的问题。但与其说关注养老,她更关心的是梦婷未来的生活质量。
正式拍摄的前一周,刘艳带我们来到一家名为智慧树的咖啡厅。这里是专门为心智障碍者开辟的就业工厂。刘艳说很多孩子毕业后只能待在家里脱轨社会,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她希望能将智慧树的模式融入到未来的养老生活中,让孩子们在养老院也能有点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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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树总店,心智障碍者王梦婷为客人制作及端送咖啡
刘艳(唐氏综合征孩子的母亲):智慧树总店就是心智障碍孩子们的培训基地。
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我们原来也考虑到如果是比较大的养老机构,实际就可以选择让有心智障碍的孩子在小社区里就业。轻度智障孩子可以去给养老院打扫房间或帮厨,这样的工作岗位很多人是可以适应的。但一定要有人来帮助他们,帮助他们的人在国际上有一个专门的职种,叫支持性就业辅导员,我们在全国已经培养了一批这样的辅导员。让有心智障碍的孩子在养老机构得到就业,对他们继续康复是有好处的。同时也可以让家长放心,万一自己走了,孩子有工作有收入,是可以养活自己的。
王姬(演员,自闭症孩子的母亲):其实社会上有很多类残障孩子,完全不能自理、半自理、完全自理的都有,每个孩子的情况都不一样。面对这个群体,我觉得需要更加细化的去对待,不是简单的有地儿吃饭、睡觉就完了。有些孩子比较乖,但还有些是有暴力倾向的,如果他对别人造成威胁了该怎么办?而且在充分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还应尽量最大化地让他们施展自己的能力,比如开一片菜园子让他们种菜。在他们劳动的过程中,很多事情该怎样良性地循环起来,也是我们要深度开发的一个课题。所以就很希望将来能够有政府或更多的民办机构,共同来参与这些方面的建设。怎样做到不伤害孩子的同时,也不让他伤害到别人,建立一个真正和谐、可生存的环境,让他们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张宝林(中国智力残疾人及亲友协会主席):最大的差距是观念上的差距,这些年我们还是有很大进步的,比如我们现在推的《残疾人权利公约》里就讲得非常清楚,人人平等,残疾人和健全人是一样的。同时还强调要让这些特殊人群建立起自信,像梦婷还有我的孩子小春,她们都是非常自信的,从来不认为自己比别人矮一等。但现在还是能感觉到处处是有障碍的,真的消除这些障碍后,整个社会就是一个平等的社会了。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编导:李晗
编辑:612、栗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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