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展览丨《黄金宝典》——中国古代黄金术

黄金是人类最早能够掌握运用的贵金属之一。金器多出现在红铜至青铜时代——当先民们已能灵活利用火力，通过鼓风、窑炉系统，达至可以熔解贵金属的高温，自然界中的金即能被搜集利用。金器制作不仅历史悠久，根据金自身柔软、耐氧化、稀缺等属性，其加工也逐渐衍生出一套自具特色的手法。以下兹就中国古代几种主要的黄金工艺，略作介绍。

01

“鍱”

“鍱”是打制金属薄片技术的专称, 段玉裁注《说文解字》谓：“此谓金铜铁椎薄成叶者。” 金块可以直接锤打成薄片。人类最初使用的工具可能是石器。秘鲁安地斯山脉曾发掘出一套用于金片加工的小型工具（年代约在公元前1500年），使用方法应是将石砧夹在脚间，持石锤加工,能制作小块金片（图1）。而在埃及萨卡拉 Mereruka石室墓（约建于公元前2345至2333 年）壁画则显示出规模化制作的情形：四人围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砧板四周，以手持器锤制薄片。

图1 Waywaka遗址工具使用示意图，原图为Albert Stankard绘，图片出自Joel Warren Grossman, “An ancient gold worker's tool kit”

图2 Mereruka石室墓A3厢壁画局部，图片出自John Albert Wilson and Thomas George Allen eds., The Mastaba of Mereruka

中国境内暂未发现金薄片制作的考古遗存，不过从出土实物上看，先秦时代制作薄片技术已十分成熟。

金薄片达至的0.01毫米以下的厚度，通常称之为金箔。这时已无法维持稳定的形状，不能独立成器，多是附饰器表（或食用）。金箔难以直接锤击制作：锤击施力不均，容易敲裂。解决方法是垫放介质，将压力均匀散布。同时亦可使用大锤，增大受力面积。《天工开物》对此有详载：方法为使用乌金纸为介质，铺设一层纸后再铺一层金片，如此层层铺设。它可以使金箔在锤击时避免锻接；也能一次锤击多片金箔（图3）。

图3 外销画中的打金箔，图片出自黄时鉴、沙进编，《十九世纪中国市井风情 : 三百六十行》

02

锤錾法

金性柔软，木石工具便可以刻划纹饰。也可制作立体纹饰。如马家塬出土车厢饰片，即是在金片的前后各划平行线条，折起后纹饰便自然有凹凸（图6）。

图4 展品，虎形金饰片（车厢），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博物馆藏

铁器时代金属工具的改进让立体纹饰制作更快捷、细致，浮雕开始大量出现。其方法多为在金片背面锤出凸起轮廓，再于正面錾刻细部，正反不断加工，纹饰越发精细（图7、图8）。

图5 锤錾法步骤

图6 展品 鎏金双鸯团花纹大银盆内立体纹饰，法门寺博物馆藏

03

铸造

金属制器的另一大成形工艺是铸造。广义的黄金铸造是金器的第一道工序——黄金需经过熔解、铸成块状，才能进一步的加工。而狭义的铸造则是指在模具中直接铸造出器形，通常可见缩松、缩孔等痕迹（图7）。黄金铸器早见于商代晚期，至东周时仍有不少出土。这与西方主要以锤鍱制器的传统形成鲜明对比。

图7 虎豕咬斗纹金带饰内缩松、缩孔痕迹，鄂尔多斯青铜器博物馆藏

04

制丝

金丝制作的方法主要有扭卷以及拉拔法两种。扭卷法是指将长金薄片卷扭，让它自然盘绕出一个空心的圆柱体（图8）。它最早出现并流行于西方，战国早期传入中国，汉唐后风靡一时（图9）。

图8 扭卷法制丝

图9 展品，龙首钗局部金丝的螺旋纹痕迹，苏州市考古研究所藏

唐代以后扭丝法逐渐被拉拔法所替代。拉拔法是指将金条透过拉拔的方式穿过金属錐形孔。进入一側的孔径较宽，而拔出一侧较窄。在多个不同孔径的錐形孔中由粗至细依次拉拔，金条亦即逐渐变细变长，终成幼丝（图10）。这也是现代金工广泛采用的方法。

图10 拉抜法示意图

05

珠化

珠化即将金制成极小金珠，并焊接在器物表面的技术。它同样源自西方，东周时传入中国。制作小金珠并不复杂，通常利用液态表面张力形成球状的原理，直接加热细小金段即能成珠。大量制珠的方法则包括将金液倾倒在撞击点上的泼珠法（图11）；或是在木炭粉中埋入多段金料后整体加热的吸珠法等（图12）。

图11 吸珠法示意图

图12 泼珠法示意图

金珠制成后需被焊接在器物表面。焊接往往才是珠化技术的难点。历史上有不同的辅助手法，例如可将金银铜粉末作为焊料添至焊点一并加热。这种方法利用了“烧结”原理：金属在成粉末状时更容易进入熔融状态。此外还可以用铜盐（如孔雀石粉）和含碳的粘黏剂配合，加热时碳和铜盐中的氧结合，还原得铜。又可使用助熔剂如硼砂、硵砂、胡桐树树液等。助熔剂在冶金学上往往有促进焊料流动，去除金属表面氧化膜、提纯精炼等作用。

06

附饰

黄金有耐氧化特质，适合附饰在其他器物的表面，一方面节省材料，另一方面也给予器物一层表面防护。其中，包金、贴金是与金薄片/金箔同时出现的一种应用技术。商代晚期以来，大量出土的金薄片即使用于包、贴在器物上。时至今日，它们仍是一种常见的饰金方法。

而从东周开始，金属器物的黄金附饰则开始走上了另一技术路线。春秋中晚期，一种在青铜器表面制槽，并将金或银丝镶嵌其中的方法开始出现，即是所谓的错金银技术（图13）。

图13 错金丝示意图

错金银工艺中镶嵌金银丝并不复杂，难者在于金银片的镶嵌。最广泛使用的金片镶嵌技术则仍要数“镶边法”，即将金片的边沿部分镶嵌进入槽体，从而使得整块金片固定（图14）。

图14 镶边法示意图及江苏盱眙大云山江都王陵出土错金环饰局部，南京博物院藏

错金银之外，战国中晚期一种新的技术——鎏金也开始出现。鎏金是金汞剂加热鎏金法的简称，它利用汞能与大部分金属混合成合金，且在室温中呈半液态的特点，将金汞混合的金汞剂涂附在铜器表面，加热到一定程度令汞蒸发，并让金与铜产生一定程度扩散结合，从而使金附饰于器表。

银、铜器的附饰技术与铁器亦有所差别。铁器更加坚固，槽体的加工较铜银器更加困难。以往一些被称为是“错金银”工艺的铁器，例如马家塬西戎文化中大面积金银附饰的车马器，经过检测研究认为实际上是贴金或贴银工艺（圖15、16）。

图15 铁贴金示意图

图16 展品，铁贴金银几何纹车饰件局部，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博物馆藏

07

结语

以上讨论了数种中国古代的黄金工艺。这些工艺往往反映出对黄金特质的适应：如金薄片/金箔展现了黄金的延展性能；珠化等细金工艺则对应着黄金的稀缺，匠人需要在细小的饰品上作文章；金的附饰则体现了对其抗氧耐蚀特点的运用。总之，在历史中金工因应黄金自身特质，以及工具的发展而演化，逐渐成为一门独特技艺。

（本文全文发表于展览图录，网络版本经修改）

本文作者

童宇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

博士后研究员

展览时间：2020年9月30日至12月16日

展览地点：苏州博物馆负一层特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