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之乱中，东海王司马越的崛起和荡阴之变

在西晋八王之乱的舞台上，东海王司马越的出场时间最晚，一来因为他不是司马昭的直系，二来辈分也低。资格和地位低，就意味着只能打酱油。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司马越本人也没有想到，他虽然没有资格成为前几号，可是他却成为这场八王之乱的压轴人物，笑到了最后，他成了这场八王之乱的终结者。

俗话说时势造英雄，司马越能在这场延续15年，全天下都被卷入的乱局中脱颖而出，自然有天时地利的原因，但更多还是得益于他本人的特质。

一、司马越的异军突起

司马越，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次子，司马泰的大儿子，他这一支系和辈分，和司马懿、司马昭和晋武帝司马炎之系的关系已经非常远。

虽然和皇帝血缘关系不太近，可毕竟是皇室宗亲，司马越却并没有宗室王爷的骄横和奢华，为人谦虚谨慎，毫无架子，年龄不大，却名声不小。《晋书》上载：“少有令名，谦虚持布衣之操，为中外所宗。”

八王之乱从公元291年开始，到公元301年时已经延续了10年，司马越一直没有加入这场争斗，因为他远离权力中心，职位低微，他的东海国仅管辖六个县，他的级别也仅是个辅国将军之类的三品武官，到了公元300年，他也只是个侍中。

平心而论，在司马氏的宗亲中，司马越有能力，只是没有机会，因为他和司马炎的血缘离得太远。

司马越的出头，是一夜之间的事。

齐王司马冏联合成都王和河间王将自立为帝的赵王诛杀后，开始辅政组阁。司马冏是司马炎弟弟司马攸的儿子，在他心里，天下本来是父亲司马攸的。如果司马攸做了皇帝，按照嫡长子继承的原则，天下也就应该是司马冏这个老二承袭，因为司马攸的大儿子6岁就死了。因此，司马冏的组阁就尽量避免用司马炎系的子孙，他起用了旁系而口碑比较好的司马越。

司马越有能力，且为人低调，又远离司马炎体系，于是成了司马冏组阁的不二人选。公元301年，东海王司马越被司马冏任命为司空，同时领中书监，进入三公之列，成为令人瞩目的新星。

时势变化太快，没想到第二年即公元302年，司马冏就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

司马乂杀了司马冏后，除了自己代替了司马冏辅政外，其他一切照旧，因此司马越的地位并没有变化，可是司马乂的辅佐专权，又招来成都王和河间王的联合讨伐。

司马乂人单势孤，被成都王和河间王联军团团围困在洛阳城内，但此时胜败并没有分晓。因为司马乂是能打仗又会打仗的人，他已经秘密出两军袭击河间王司马颙的后方，不久洛阳之围就可以解除，可是，司马乂的这个军事秘密只身边寥寥数人才知道。

司马越并不知道司马乂的军机，他和洛阳城内的王公大臣们的看法一样，就是司马乂必败，可是和其他王公大臣们不同的是，司马越是有能力有魄力的人,因此，在其他人茫茫然无所计之时，司马越脱颖而出了。

司马越突然杀了司马乂，迎接成都王司马颖和河间王的大将张方进京，他在胜利者的司马颖面前立了大功。

可是，结果却让司马越愤怒。

司马颖这次进京，带了自己一大批手下，这批手下都要安排，因此重新排排坐分果果的结果，立了大功的司马越反而没了权力。司马颖却只给了他一个名义上的尚书令头衔，让他“守尚书令”，而不是“录尚书事”，这就让司马越没有行使尚书令的权力，无疑是玩了他一把。为此，司马越心中懊恼可想而知。

司马越是有能力的人，有能力的人是善于把握机会的，司马颖给了他机会。

司马颖并不喜欢呆在洛阳，而是特别喜欢自己的邺城，这也是当初他和齐王司马冏联合除掉赵王司马伦后，没有呆在洛阳而赶回邺城的原因。可是，司马颖又放不下权力，这就造成了行政中心在洛阳，发号施令的司马颖本人在邺城遥控指挥的局面。

这样的局面已经让司马颖吃过亏，被他讨伐的司马乂，对他刚开始时还是言听计从，一旦感受到权力的快感后就不理他了。

好不容易灭了司马乂，司马颖还没有吸取教训，他又回了邺城遥控。不同的只是这次司马颖和河间王司马颙两人演了一个双簧。

司马颙上表皇帝请封司马颖为皇太弟，也就是要继承晋惠帝司马衷皇帝位的弟弟。司马颖成了皇太弟后，又封司马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

两人皆大欢喜。

司马颖与司马颙是满足了，但其他官员的日子却不好过，这两个人忙着给自己的亲信升官发财，无疑挤压了其他王公大臣的生存空间。

让大家从心理上接受不了的是，此时的司马颖根本不将皇帝放在眼里，《晋书》载其“有无君之心”比起司马乂来又是大大的不如。皇帝虽然无用，但在士人心中却是神圣的，而且对皇帝的态度还是政治风向标，对皇帝都如此不尊重，何况于我等。

司马颖上台仅短短的七个月，就完全颠覆了他曾经让人们“众望归之”的形象，随之而来的是“大失众望。”对立情绪相当严重。

这一切，都被东海王司马越看在眼里

二、挟天子讨邺城

皇帝司马衷和皇太弟司马颖分居京城和邺城（今临漳）两地，司马颖遥控指挥的现状让司马越看到了可乘之机。

公元304年7月，司马越串联左卫将军陈眕及司马乂的旧将上官已，突然发动洛阳兵变。

陈眕带兵突入洛阳城的云龙门，守城的司马颖士兵根本不能抵挡。一门告破，陈眕即兵分两路，一路直指皇宫，控制惠帝，一路杀向其余各门，驱逐司马颖军。司马颖的军队顿时土崩瓦解，5万人往邺城逃去，陈眕也不追赶，一切照计划进行。

控制住洛阳城后，司马越即以惠帝名义下旨，要求在京城的所有文武百官前来开会，内容出乎百官意料，此番起兵讨伐司马颖，要百官随着惠帝御驾亲征，仅由陈眕及上官已带着已恢复太子名义的司马覃留守京城。

司马越明白皇帝的重要，讨伐司马颖一定要带上皇帝。

短短时间内政权的几次更迭，使得百官无所适从，都知道站队的重要，但队伍却不确定，这已经令到百官的思想一片混乱，而现在却还要随皇帝御驾亲征，更是心中无底，各官员出于不同目的，心中自然感受不同，忠奸立分。

侍中秦准接到通知，心中惶恐不安，便想着及早准备后路，因为这段时期的几经动荡，国家物资日渐匮乏，马匹更是稀少，官员出行都以牛车替代，此人身为皇帝身边人，平时要为皇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之类的话没少说，到了兑现的时候便惶恐不安起来，他明白上了战场便生死难料，于是跑来找“竹林七贤”嵇康之子嵇绍，劝说嵇绍预先准备两匹好马，一旦战事不利，就一同逃跑。嵇绍的价值观却与之相反，此刻他正准备要用自己的一腔热血报效皇恩，秦准这个时候来借马，嵇绍一通训斥，出言慷慨激昂：“做臣子的当与皇帝生死与共，你要好马干什么？”

秦准也是被吓糊涂了，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与谋，去和一个与自己价值观截然相反的人谈价值，无异于给自己找抽。

司马越做事算得上雷厉风行，挟持着皇帝很快便出兵北伐了，一路以皇帝的名义号令天下英雄，顿时“赴者云集”，大军行到距离邺城40里的安阳，已经拥有了10万之众。

三、荡阴之变

司马颖得知司马越京城兵变消息，急忙召集一班文武商讨应对之策，手下武将如司马王混、参军崔旷等力劝司马颖迎战，却遭到了他的堂叔，正在邺城为母守丧的东安王司马繇的反对。

司马繇对司马颖说：“既然要为叔表态，那你就听为叔的一句话，眼下天子是御驾亲征，做臣子的又如何能与天子为敌呢，我的意见，你还是解散军队，亲自出城向天子负荆请罪，如此一来，也许会争取个坦白从宽。”

司马颖是希望借用司马繇的名头来为自己壮声势，因此他要的是司马繇哪怕口头的支持，这样既是给自己的面子，也可以稳定人心，但司马繇的这番话，无疑明确表示了对自己的反对。司马颖心中愤恨，杀心顿起，但他知道此时还不是时候，因此隐忍下来，饶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拂袖而去。

既然决定开战，司马颖便进行了积极准备，与前几次对司马乂的交战不同。

左卫将军陈眕的两个弟弟陈匡、陈规正好在邺城，司马颖便将二人找来，一番软硬兼施过后，让二人进入司马越军中散布谣言：“司马颖已经逃离邺城，现在的邺城已是空城一座。”

司马越大军此时距离邺城只有40里，也就是骑兵跑一个时辰的距离，可是司马越却不愿意再进一步，他对二人的话深信不疑，既然司马颖已逃，再去邺城已无意义，便命令大军返回京城。司马越并不知道，待陈匡、陈规出发没多久，司马颖便命石超率5万兵随后追杀。

司马越率军回返，大军到了荡阴即现在的河南汤阴附近，正当大家眺望着远处的荡阴城兴高采烈，准备进城好好休息一下之时，石超的军队到了。

石超日夜兼程，就是为了赶在司马越进入荡阴之前截住他，因为一旦让司马越进到城里，自己这5万人就有可能反被吃掉。石超紧赶慢赶，当他望见远处的司马越大军时，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便下达攻击令。

石超的第一轮攻击是采用弓箭远程射击，一时间万箭齐发，箭如飞蝗，司马越军猝不及防，各部同时受到箭雨攻击，三军序列顿时被打乱，形成了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连皇帝本人也不能幸免，乘坐的马车上也插满了箭羽，其中三支射穿马车直接命中惠帝脸颊，幸而力道不大，不至于致命。

这一轮弓箭攻击波下来，司马越的人马折损大半，剩下也多带伤，战力锐减。

第一轮攻击过后，石超立刻发起第二轮攻击，命令部队全线冲锋，5万步骑兵一阵呐喊冲向司马越阵地，顿时如入无人之境，司马越军无法抵挡，立时便土崩瓦解。

石超的一支军队一路冲杀，很快便冲到了皇帝跟前，此时皇帝身边仅余嵇绍一人，其余众官已经皆逃散，领兵的丘八见嵇绍身着朝服护在皇帝的御车之前，也不管此人是谁，抓住就要砍，半傻的惠帝见此，也顾不得脸颊带伤的疼痛，情急之下喊出一句彻底让嵇绍感动的话：“嵇侍中是忠臣，不要杀他。”

嵇绍这次出来就没有想着如何活着回去，即便是胜利，他也根本不会奢望眼前的傻皇帝会对他有什么奖赏，他所做的唯有尽自己的忠心和大义而已，而惠帝的这一番话，却让他不住热泪盈眶，这番话道出了他毕生的追求，对他而言，无疑比任何奖赏都更加重要，尽管这个天子是个傻子，但是傻子说出的话，却往往比聪明人更真实。

嵇绍听惠帝喊出这番话，挣脱军士，跪倒在惠帝身下，他恭恭敬敬的惠帝磕了三个响头，含泪道：“陛下保重，嵇绍恐怕不能再在陛下身边效忠了。”

领头丘八对眼前的一切根本无动于衷，对皇帝喊道：“奉太第的命令，除了陛下一人，其余的都要杀掉。”当即挥刀将嵇绍砍死。

嵇氏父子的死实在让人叹息，父亲嵇康为司马昭所杀，而他的儿子嵇绍却主动为司马昭的孙子而死。

嵇绍的一腔热血溅到惠帝的龙袍上，惠帝何曾见过如此情形，吓得倒在了旁边的草丛之中，身边所带的六个玉玺也一并丢失。

嵇绍的死给了惠帝很大的刺激，当他被石超带到邺城，司马颖让人给他换洗衣服时，他还念叨：“不要洗，不要洗，这衣服上有嵇侍中的血。”

司马越带着几个亲信落荒而逃，他先是跑到了下邳投奔东平王司马楙，因为他的爷爷司马馗是司马楙爷爷司马孚的弟弟。

人在落难时首先想到的人，一定是他认为最可信的人，也是可以交付的人。让司马越倍感世态炎凉的是，他自认可以信任和交付的司马楙却象怕见瘟神一样将他赶将出去。无奈，司马越只得回到自己的封地东海，即今天的郯县。

司马越并没有被打垮，他舔着伤口，等待东山再起。

事实证明，司马越有一股很强的韧劲，这是他和其他司马宗室很大的不同，他不停地失败，又不停地站起来，终于成了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