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口肉而已，怎么还吃出鄙视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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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牛、羊并称“三牲”，自古以来一直都是我们最重要的肉食来源。现在倒是没什么讲究了，大家爱吃什么吃什么。然而在古代，吃哪种肉，可是与社会地位挂钩的。

啊？吃口肉而已，怎么还吃出鄙视链了呢？

牛羊猪，谁高级？

在古代，家畜最庄严的去向是祭祀，而产肉量最多的牛、羊、猪，是最重要的三种祭品，合称“三牲”。牲字，《说文》解释为“牛完全”——完美无瑕、没有损伤的牛，才能作为献神的祭品。

三牲齐备，是最高规格的祭品，称为“太牢”，往往是帝王祭祀天地社稷时才有资格用。“牢”本义为圈养牛马的栅栏，象牛被包围之形。

“牢”的甲骨文（左）是牛圈的象形，小篆（右）还给这个牛圈加了一道栅栏门。

用这个字眼称呼祭品，或许是因为用于祭祀的牛羊必须用“牢”圈养、精心照顾。

汉高祖刘邦经过山东曲阜时，曾以三牲俱全的“太牢”祭祀孔子，这是君王祭天地的最高规格祭品，以此来表达对孔子的尊敬。

三牲之中，牛最上，羊次之，猪最次。

史书《国语》记载：“天子食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炙，庶人食菜。” 等级差异一目了然。如果来一个“肉食者鄙视链”的话，那就是吃牛肉的瞧不起吃羊肉的，吃羊肉的瞧不起吃猪肉的，吃猪肉的瞧不起吃鱼的，吃鱼的......就只能鄙视吃蔬菜的了。

虽然后世没有这么严格的吃肉规矩，但由于饲养成本不同，牛羊肉的价格始终高于猪肉，这条鄙视链也一直存在于人们的潜意识里。

但我们熟悉的吃货苏东坡老师，就能化腐朽为神奇，打破鄙视链。被贬到湖北黄州时，当地便宜的猪肉让他大感惊喜，发明了新的猪肉料理“东坡肉”，从大口吃肉中获得了心灵的慰藉。

图/图虫创意

为此，他还专门写了《猪肉颂》：

“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时他自美。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

牛：耕稼之本

《水浒传》里的“切几斤熟牛肉”，几乎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好汉台词。不过，在传统农业社会，牛可是重要生产工具，历朝都有禁私宰耕牛的规定。比如唐代法律：“牛为耕稼之本……故杀者徒一年半。”

私自杀牛卖肉，是要判刑的。理论上，只有耕牛老病、主人向官署报备后，才能宰杀，所以牛肉并不那么容易吃到。幸好，宋代对这条法律的执行不太严格，买牛肉也不犯法，梁山好汉才有熟牛肉下酒的口福。

图片来自：《水浒传》

甲骨文、金文、小篆里的牛字，一脉相承，都是牛头的象形。其造字原理是用局部代表整体：只要描绘出特征最鲜明的牛角，不画全身也能看懂这是牛：

给牛加上缰绳“冂”，上部再添一个“玄”表读音，就成了“牵 （牽）”：

“牵”字的小篆就像一个人扛着锄头、牵着牛在走，实际字形上部是表读音的“玄”字，中部的“冂”是牵牛绳的象形。

农人牵着耕牛，走在田间地头，这是日常生活情景，人人都很熟悉，于是什么都能往这上面联想，比如把田间植物叫“牵牛花”，把天上星座想成拉牛之人，呼为“牵牛星”等等。

但有时也会联想过头。比如《说文解字》在解释“物”时，说：“万物也，牛为大物。天地之数，起于牵牛，故从牛勿声。”大意是天地万物的产生，都源于牵牛耕地，所以物字从牛。 这就是强行吹牛了，世上“源于牛耕”的，最多只有农作物而已 。

实际上，“物”的甲骨文，构件“勿”指的是毛色，所以这个字本义是杂色牛：

《诗经·无羊》的“三十维物”，就是说不同毛色的牛羊有三十种之多。由“杂色、众多”再延伸出去，物字就有了“各种事物”的含义，辨识、了解形形色色的事物，也就是“博物”。

古人按毛色区分牛的种类，黑白相间者称为“牻（máng）”，黄白色的为“犥（piāo）”，毛色斑驳者为“荦（luò）”，不一而足。/图虫创意

公牛为“牡”，《说文》说是“从牛，土声”，视其为形声字，实际上在甲骨文中，“牡” 是个会意字，构件“丄”是表示雄性的符号，因而也可以与“羊”“鹿”等字组合，表示公羊和公鹿。约在战国时期，“丄”演变为“土”，会意字才变成了形声字。

与之相对， 母牛为“牝”。牡、牝二字，不仅用在牛身上，还能用于表示雄雌动物、男人女人，甚至植物的雄株雌株。

甲骨文中的公鹿、公牛和公羊

大公牛还可称为“特”，其为牛群中的佼佼者，因此特字引申为“杰出”，《诗经·黄鸟》的句子“百夫之特”，郑玄注释说“百夫之中最雄俊也”。小牛为“犊”。

关于牛的汉字中，最好玩的是“牟”。

小篆写法的“牟”

上部是个指事符号，表示“声从口出”。所以 这个字的本义就是牛叫，后被假借为“牟取”等义，因而又另加口字旁，造“哞”字表牛叫。如果你亲耳听过牛的叫声，就会发现汉字读音简直不能更形象了。

羊：羊大非美

羊也和牛一样，甲骨文通常只描绘头部，突出弯曲的羊角。商代金文，则完全是一幅羊头剪影。偶尔也有全身入画的，比如商代“羊己觚”上写成这样：

商代金文、商代“羊己觚”

古人按年龄区分牛的时候，是1岁一个阶段，对羊则精细到月份：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称为“羍 （dá）”或“羔”，5个月大称为“羜”。到达的“达”，繁体为“達”，走之底上面就是“羍”的变形，不能写成“幸”。

羊叫为“芈”，造字原理与“牟”一致，也是在羊字上方加个符号表示出声：

甲骨文、小篆的“芈”

春秋时期，这个字被借为楚国祖先的族姓，电视剧《芈月传》中的芈月就是楚国人。为了区别，表示羊叫时在芈边加口，读miē，进而简写为“咩”，表示姓氏时则读作mǐ。

羊肉味道鲜美，因而人们常常将美字拆成“羊+大”，说“羊大为美”，连《说文解字》也采用这一说法。

事实上，美字甲骨文下部的“大”，是个站立的人形，上部是羽毛之类装饰物，所以 本义就是美丽的装扮，到了小篆，上部构件才讹变为“羊”。

甲骨文、小篆中的“美”

除了鲜美， 羊肉还有特殊的膻腥味，可以用“羴（shān）”表示，这个字现在写成“三羊”，甲骨文中则还有两只或四只羊的写法：

古代中原居民对周边地区其他民族的一些称呼，常含有刻板印象与歧视意味。比如用虫部的“蛮”称南方部族，犬部的“狄”称呼北方游猎部落。西北游牧民族多以牧羊为生，因而古人在称呼他们时，多用从羊的字，如“五胡”中的羯、羌、氐。

氐字看似跟羊无关，实际是“羝”的通假字，是公羊的意思。根据《汉书》记载，汉武帝时苏武出使匈奴，却被匈奴人扣留，强迫他“牧羝，羝乳乃得归”——公羊压根儿不会产奶，这摆明了是不让苏武回国。

清代名家任伯年画的《苏武牧羊》

猪：“家”之牲畜

猪，早期多称为“豕 （shǐ）”，甲骨文中的豕短头短尾，大腹便便：

猪字则没有发现甲骨文或金文，较早的记录出自战国楚简。“猪”隶定之后，当写作“豬”，只是随着汉字简化，偏旁改变，被并入了犬部。

《说文》释“猪”为“豕而三毛丛居者”，说明 这个字本是特指一个毛孔长多根毛的豕，只是后来意义扩大，取代“豕”成为通称。

“猪”的小篆写法

牛羊食草，用草喂养称之为“刍”，表示成捆的草，归入艸部。喂猪则需谷物，称之为豢 （huàn），上部为双手持米，下部为豕。

猪更适应农业社会定居的需要，所以“家”字从豕，而不从牛、羊。圈养的猪如果跑了，需要追赶，是为“逐”，十分形象。

“家”在甲骨文中是养着猪（豕）的屋舍

如今赞人厉害，可称之为“牛人”，因为牛力气大、脾气倔、有威仪。但在古代，“牛人”是小角色，是管理公家之牛的小官，类似“弼马温”。

相反， 如果用“猪”喻人，现在是辱骂，但在古时，还真有褒义的用法：毛既长且硬的猪称为“豪”，因此这个字引申为才能超群之人。

今人往往给猪贴上蠢笨的标签，其实猪的聪明灵巧可不比狗差，“蠢猪”等词都侮辱了猪。

上古的华夏居民，曾对猪十分崇拜。距今五六千年的红山文化，出土一种玉器，是中国最早的龙形象之一，考古学家叫它“玉猪龙”。

红山玉龙嘴部线条刻画出了猪嘴上翻的特征，因此被命名为“玉猪龙”。

因为这种玉龙有明显的猪的特征，尤其是独特的上翻嘴唇。后世常见的龙形象也保留着这种嘴上翻的特征。

作为中华民族图腾的龙，是融合了多个早期文明的动物图腾创造出来的，显然猪也是龙的源头之一。

按照古代葬俗，遗体手中常常攥着一对随葬器物，称之为“握”，象征死者抵达死后世界时，不至两手空空。汉代墓葬中的“握”常做成猪形，因为有猪是生活富足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