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晚报·小时新闻 记者 吴朝香 通讯员 王屹峰
“我是要治疗，还是把钱省下来留给家人？”
“我也想像他们（病友）一样心情好起来，但我就是做不到。”
“如果我不在了，我的家是不是就散了？”
……
自从被确诊胃癌后，32岁的林健（化名）不断冒出各种各种问题，他的大脑几乎没有休息过，每天都有不同的担心。这些恐惧和忧虑像水泡一样，此起彼伏。
心理上的问题甚至导致他对自己的治疗心生矛盾，对于是否继续左右摇摆。
生病前，林健是一家大型公司的CEO，做事决断雷厉风行。生病后，他面对一道道选择题，却感觉如此无解。
“多数肿瘤患者都会出现心理问题，以抑郁为例，肿瘤患者有一半以上会产生抑郁情绪。”国科大附属肿瘤医院临床心理科心理咨询师林奚说。
而另外一组数据显示，癌症患者的自杀风险是普通人群的4.4倍。
林奚所在的临床心理科有很多关于肿瘤患者心理的科普
确诊胃癌后，他恐惧又矛盾
林健是一年前被确诊胃癌的，中期。从那时，他就开始失眠。“晚上睡不着，每天晚上眼前会跳出一帧一帧的画面，好像‘放电影’一样。”
“电影”画面凌乱繁杂：多年前的人和事、过往的遗憾、两个小孩子、妻子、四位老人、自己离开后家会怎么样……
林健的人生正意气风发，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现在，他觉得一切就要戛然而止。
林健的病情不算太坏，国科大附属肿瘤医院的医生为他制定了完整的治疗方案。但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开始治疗时，他就很纠结。虽然他没有经济压力，但他在想，如果治不好，钱都是打了水漂，还不如省下来，留给家人。”林奚说。
林健和妻子的感情很好，这么多年，他在外面打拼，妻子在家照顾孩子。他是全家的顶梁柱。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是妻子的一把伞，可以永远为她遮风挡雨。
林健非常担心，如果自己不在了，谁来保护她，谁来撑起这个家。他认定，如果有那么一天，这个家肯定散了。想想这个后果，他就觉得恐惧。
而这种恐惧，林健从来不在家人面前流露，甚至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
“外表看起来，他很正常，会和人打招呼，和病友聊天，察觉不出异样。”林奚说。但在之后的治疗中，林健承认，他心里很慌。“他看到病情比他重的人，都能做到乐观开心，他会非常自责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像别人一样。”
“其实他和家人对这种恐惧都心知肚明，只是一旦得知患者得了肿瘤，对患者和家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冲击，他们会觉得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不说。” 林奚说。
在做放化疗期间，林健有一次没去做治疗。也是在那次之后，他开始主动向林奚寻求帮助。
“他是肿瘤患者中，少数意识到自己有心理问题，并主动要求心理干预的。”
林奚所在的临床心理科一年前开始对肿瘤患者进行心理干预，迄今已干预了400多名患者。
对林奚和她的同事们来说，林健的“心理异常”一点都不异常，“很多癌症患者都会有这种心理：焦虑、矛盾、左右摇摆。他怕自己治不好，人财两空，又会顾虑家里人的想法，因为他们知道，家里人会想尽办法让他们安心治疗。他们也不愿和家人说自己的恐惧，就压在心底。”
无奈的同情，他们不想要
林奚接触过不少肿瘤患者，他们不喜欢无奈的同情，“他倾诉内心后，如果你只是表达感同身受、表示理解，对他们来说，这是无用的。”
也正是因为此，走进肿瘤患者的内心并不容易。
林奚在病房里看到过不少陪护家属，只顾低头看手机，和患者很少沟通。这种陪伴只是照顾对方的身体。
“不是说家属做得不好。其实，患者家属的心理压力也很大。只是说，他们很大程度上也不知道该如何和病人交流：说什么，怎么说。”林奚解释，肿瘤患者在有些阶段非常易怒，可能一句话，一件小事，就会让他们失控。
林奚自己就有过类似遭遇。有一次，她问一位患者最近过得怎么样，对方回她：“我都在这地方了，还能过得怎么样！”
林奚会教家属，用一些小技巧，多鼓励患者。“比如他做了一次化疗，你可以对他说：你今天很厉害嘛，坚持了下来，又前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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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来时，他把凳子移开了
主动求助的林健，最开始对林奚也保持着很高的警惕。
“前面几次交流，他都不说话。”林奚还记得，自己要在林健对面坐下时，他把身体往后移了一米坐。
几次咨询后，林健才慢慢打开内心。
和很多肿瘤患者一样，林健的心理问题并不是单一的。
“患者在不同的治疗阶段，在病情的不同时期，担心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林奚说。
随着治疗的进展，林健不再纠结要不要治疗，也不再消极地去想象治愈不好的结果。
他比以前，更主动地配合治疗，但他又遭遇了新问题。
知道自己的病5年生存率很高后，林健开始焦虑：这个生存率到底有多高？5年之后会怎样？
林健生病后，他已经跟公司长期请假。他本打算等身体情况稳定后，重新进入工作岗位，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暇顾及。思虑再三后，他辞掉了工作，准备安心养病。
“刚开始，他可能还不觉得，时间久了，他开始自我怀疑，因为每天除了治疗、休息，没其他事了。他觉得什么事也做不了，成为了废人。不仅不能像以前那样撑起这个家，还会拖累他们。这种认知，让他觉得非常沮丧。”
她以前喜欢唱歌跳舞，现在觉得日子难熬
情绪上的焦虑、抑郁、恐惧、易怒，价值感的丧失，觉得自己是家人的负担，一无是处，这些都是肿瘤患者最常见的心理问题。
林奚的另外一位患者是40多岁刘女士（化名），子宫内膜癌。
她的儿子刚刚考上大学，生病的事，刘女士一直瞒着孩子，“儿子刚刚有了前途，我不想让他分心。”每次和儿子视频，刘女士都会脱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关掉病房大灯，躲在角落里。
刘女士生病后，老公辞工在医院照顾她，家里的经济来源一下子断了，这让她更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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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额治疗费用、担心拖垮整个家、觉得愧对孩子。多重心理巨压下，刘女士每天都觉得痛苦，“我以前喜欢唱歌、跳舞，性格很开朗的，现在，对什么都没兴趣。日子一天天都是在熬。”
“肿瘤患者非常需要心理干预，心理问题没有解决，会带来很多严重后果，比如患者不配合治疗，消极对待治疗，最严重的后果就是自杀。”林奚曾经做过设想：如果自己得了这样的疾病，需要手术，不停地放化疗，承受着随时可能发生转移的风险，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下个月还活着，同时还要承担大笔的经济支出，可能都未必撑得住。
所以，肿瘤患者所需要的心理干预，并不是问题被解决被控制，“不是告诉他们要坚强，一切会好起来的，相信奇迹，这些简单的心灵鸡汤。而是给予理解和支撑，让他们明白，我们能理解到他们现在正在面临着非常残酷和非常复杂的现实，我也不一定有你现在做的这么好，但接下来的路，会有人陪着你，一起走。”
上个星期，林奚和同事组织了一场肿瘤患者的团体心理咨询。参加完这场咨询后，刘女士说，自己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她甚至可以劝慰身边情绪低落的病友。对她来说，这是长久高压下的宣泄。而这次宣泄，足以支撑她走好下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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