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追忆往昔中情感体验，秦观将心路历程写进词中，读来哀婉动人

引言

宋仁宗元丰八年（1085年）秦观第三次入京应试，金榜题名，考中了进士。时年秦观已经38岁，被朝廷授予了定海主簿、蔡州（今河南汝南县）教授的官职。

这是秦观进入仕途的初体验，虽然他步入仕途的年龄稍晚一些，但从事文职工作正是他喜欢的，所以他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如词、文的创作。

秦观在做好自己本职工作的同时，也像许多宋代的文人一样，能很好地安排自己的业余生活。

（秦观雕像）

（一）

词人在蔡州任职期间，邂逅了一位青楼的歌女，双方坠入了爱河。而当秦观离开蔡州之际，这份感情难以割舍，他写下了这首《水龙吟》赠给她：

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韁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秦观的这段韵事也被记录在宋人的笔记中，南宋词学家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引《高斋诗话》：“少游在蔡州，与营妓娄琬字东玉者甚密，赠之词云‘小楼连苑横空’，又云‘玉佩丁东别后’者是也。”

词作上阕写女子，从女子的眼中写出词人即将离开的景象，这样的切入手法不可谓不高超，女子在楼上看到词人骑马离去。词作此处所表现出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缠绵不舍，不正是那轻清柔美的吴侬软语吗？

而此时词人笔锋一转，又写“朱帘半卷”六句，这是写离别时刻的天气和周围的景物：女子穿着春衣，卷起朱帘，出神地凝望着远去的情郎，微雨好像在逗弄晴天一样。

此处写天气的晴雨难测，其实正是为了写出女子的心情阴晴不定。此处描写融情于景，借景抒情，在景物的描写中点缀了离别的情意。

而此时大街上传来清脆的卖花声，让词义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女子想买一枝花给自己戴上，可是犹豫踌躇不定，到底是买还是不买呢？她实在是没有心思买花，只好听着卖花的声音消失在大街上，女子一直驻足在楼上，凝望良久，直至夕阳落下。

“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词人将声音的消失同时光的流逝结合在一起，此句中更能体会到女子缠绵无尽的感情。上阕在“红成阵，飞鸳甃”中落下帷幕，此景是美丽的，此情却是悲伤的，花瓣飘落寓意着红颜憔悴，读来使人伤怀。

（“红成阵，飞鸳甃”·词意图）

下阕写词人离去后的情怀，才刚刚离开又担心何日才能重逢。词人的心情是极其矛盾的，他既向往真挚的爱情，渴望长相厮守，又要去追求富贵名利，不得不舍弃爱情。他要以事业为重，就要面对现实，这是浪漫和现实的矛盾。他要做出艰难的抉择，这种抉择是令人痛彻心扉的，因此词人在极度的纠结中才会发出“和天也瘦”的长叹。

“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是词人回忆起往日给两人留下欢乐的地方，他虽然策马前行，却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频频回首顾盼。这三句将词人心中难以名状的痛苦之情表现的淋漓尽致。结尾三句更是凄婉无比，词人多情善感，他给皓月赋予人的感情，将一腔思念之情寄托在一轮明月中。

在词人笔下，明月也多情，它曾经多情地照着彼此深爱的男女双方，如今却只照着远行的词人。词人此时形单影只，孑然一身，他离去的足迹是孤独的，词作中流露出凄凉的感情来。

秦观在蔡州的词作多描写儿女情长，词风深情绵绵，情浓意蜜，婉转凄恻，这首《水龙吟》就更能读出这样的味道。

（二）

元祐三年(1088年)，秦观经苏轼举荐，到京师任职，任太学博士，校正秘书，进入了馆阁，这对秦观来说是一份专业极其对口的工作。而此时张耒、晁补之、黄庭坚也齐聚京城，拜投在苏轼门下，时称“苏门四学士”。

一有闲暇时间他们便相邀同游京城名胜，酬唱作答。秦观作为馆阁编修，恪尽职守，也深得皇帝赏识：

元祐初，轼以贤良方正荐于朝，除太学博士，校正秘书省书籍。迁正字，而复为兼国史院编修官，上日有砚墨器币之赐。

（秦观绘像）

可是这样优游的生活仅仅持续了六年，随着时局的变化而一去不再。宋哲宗亲政后，新党重新上台，在党争的背景下，旧党官员连遭罢黜，而秦观的名字亦出现在罢黜的名单中。秦观也没有想到，这次的贬谪成为了他人生的重大转折，从此他的足迹就踏上了贬谪的道路。1094年，他在离开京城之际写下了《望海潮》：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宋画中的金明池）

此词不止追怀了两年前上巳节（三月三日）皇帝赏赐馆臣们花酒的事情，以及三月中旬他们在金明池、琼林苑等地游乐生活，词作更透露出词人官场失意的感慨和对京城眷恋不舍的感情。

秦观在《淮海集·西城宴集》诗序中记载了此次盛会：“元祐七年三月上巳，召赐馆阁官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会者三十有六人。”

（文献中对《西城宴集》的记载）

这是当时高规格的盛会，以至于给词人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当他的足迹离开京城之际，词人故地重游，两年前游乐的场景历历在目，词人将此事形诸笔端。

上阕开篇三句，写汴梁城三月的景象：梅花快开尽了，河水的冰也融化了，东风和煦，一片春回大地的景象。“东风暗换年华”，既写季节更替，又写时局人事的变化，一语双关。

从“金谷俊游”到“飞盖妨花”共十一句，都是写两年前那次盛会的事情，是对盛会极其细腻的描写：这一天阳光明媚，蝴蝶翩翩，柳絮飞舞，园中桃红柳绿，花儿的香味芬芳扑鼻。在这样温馨美好的时光里，词人和受邀参加宴会的馆臣一起游赏名园，词人的心情是如此的轻松愉悦，足迹是如此的轻快平缓。

（《清明上河图》局部，描绘了北宋都城汴梁的繁华）

而最令词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当时“误随车”的事情，可以想象，当日京城的上巳节，文坛才俊齐聚，还有城中出游的百姓，真可以说是游人如织。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盛况之下，才会有“误随车”的小插曲，但这件小事却让词人保持着美好的回忆，时常能引起词人美好的遐思。

游赏名园之后，中旬又有饮宴的安排，而晚宴就安排在国夫人园中，足见这次盛会的组织是很周到的，持续时间是很长的，他们在这十多天里极尽欢愉，就像是专门给馆阁工作人员的休假和奖励一样。

傍晚的饮宴又是极尽欢乐，“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更是写出了晚宴的隆重的场面，园中灯火通明，交相辉映。大家觥筹交错，把酒言欢，萦绕在园中的是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

“兰苑未空，行人渐老”二句，写词人由追忆往事回到现实，从而引出“重来是事堪嗟”的感慨。词人的足迹即将离开京城之际，故地重游，他对这片留下美好回忆的地方是由多么留恋呀！

“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这三句写词人独自一人饮酒，这时的孤独寂寞和失落之情是可想而知的，词人独倚酒楼，眼前再也看不到鸣笳夜饮的欢乐场景，只有苍茫的暮色和归巢的栖鸦。这时候，当然也没了昔日交加的芳思，有的只是时局的变幻，仕途的跌宕，心里的落差和无尽的失落。

词人时年已经45岁，却面临离开京城汴梁的现实，于是也就产生了何日才能归来的强烈愿望。

这首词作以词人足迹即将离开京城汴梁之际，去西园重游而展开，以怀旧而引起思归的情愫。词作用大量的笔墨写往日游宴的欢乐来反衬今时的失落和词人年华的渐老，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就从此时开始，秦观的词风由儿女情长的婉约转变为对生活的感慨，他一路上的词风愈加凄婉。

（三）

当词人足迹到达处州（今浙江丽水）后，这种思归的渴望就更强烈了。远离京城，远离师友，词人落寞惆怅，往往触景生情。

有一次他到处州城外散心，看到处州春日里的景致，又勾起了对往昔的回忆。词人悲不自胜，写下了《千秋岁》：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秦观《千秋岁》·词意图）

这首词把今时情景和当年汴梁西园情景做了对比，把仕途上的失落坎坷，贬谪之后的孤愁和爱情上的失意交织在一起。词人的心理是极其复杂的，因而这首词具有很大的思想容量与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开篇两句写词人的足迹来到“水边沙外”，点明地点，时节。“花影乱，莺声碎”写明词人眼前所见的春景，洋溢着词人对生活的热爱。细品此句，词人的着眼点却是转瞬的春归。

“飘零疏酒盏”到“碧云暮合空相对”四句，词意转折，一股伤感哀怨的曲调隐然而来。词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情感呢？下两句“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做了交代。词中写明他等待的那位女子始终没有出现，一直到日暮时分也没有出现。

词人情感的波折和官场跌宕的失意顿时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他才将这样的心路历程写进了词作中。这样的写法含蓄深沉，耐人寻味。

下阕是词人对昔日的怀念，时空挪移，而在词人的潜意识里却是一贯相连的，因为处州城外的春景和昔日西池的春景是何等的相似。词人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几年前的西池宴游场景，这一次盛大而又愉快的聚会，给词人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

“鹓鹭同飞盖”意思是馆阁的同僚们乘坐着华丽的马车，排成长队，驰骋在京城汴梁西城门外的大道上，这是对当年西池宴会盛况做的高度的概括。

秦观也不曾想到，这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次规模和规格高大的宴游。

随着时局的变化，当年携手同游者大多贬谪，词人内心对恢复以往馆阁任职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可是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他的梦想如同泡影，因为他没有收到任何的讯息。词人很是失落，他认为回到京城的梦想不可能实现了。而词人的脸上却留下了岁月痕迹。

词人在这里写到了仕途梦想的破灭，爱情的失落，年华的逝去，容颜的衰老，词义缠缠绵绵，哀婉至极。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这两句不只是写春天的逝去，也写出了生命的春天一去不复返了。全词就在如此悲凉的呼喊声中结束，词作曲调也定格在这无边无际的“愁”字中，读来已经是很凄婉的了。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词意图）

（四）

词人不止一次地怀念在京城馆阁任职的生涯，因为那才是他所热爱的工作。在处州期间，词人举目无亲，每当想起师友，每当回忆起往昔的生活，他的感情就见诸于笔端，如这首《江城子》表现的就是和《千秋岁》同样的对往昔的回忆，同样的面对现实的愁烦苦恼：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处州（丽水）风光）

（五）

词人在处州期间，感觉回到京城的期望越来越渺茫。而这首名为《好事近》的词作，虽然通篇没有一个愁字，读来却是凄婉苦楚，催人泪下。这不由得让人想到当时同样贬谪的士子的内心世界，所以这首词作更具有广泛的代表性：

好事近·梦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上阙写词人的梦境，在梦境中词人漫游在一条景色瑰丽的山路上，而此时天上又下起了雨，雨后的景色格外明丽，春雨浥尽轻尘。词人心情愉悦，映入眼帘的是盛开的鲜花，山路紧邻蜿蜒的小溪，曲径通幽。

词人的足迹沿着小路走向小溪深处，而小溪深处更是别有一番境界，有无数只黄鹂栖息在林木上。因为词人的来到，它们时而飞腾扑跃，时而婉转啼鸣，静谧的山林顿时变得喧闹起来。

词人徜徉在这绮丽的境界中，自由舒畅，然而这只是梦境，何止是词人的一场美梦而已。

（“行到小溪深处”·词意图）

下阕亦是梦境的延伸，词人的视线移天空，只见飞云变换着各种形态。果真是乱云飞渡的景象，竟然像龙蛇一样在碧空中飞舞，此时词人的梦境变得绮丽无比了。

“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词作最后两句是梦境，亦是强烈的现实写照。词人在贬谪中遭受着精神层面的压抑和痛苦，在压抑和痛苦无法排遣的时候，梦境亦或是醉乡成为了词人精神层面的寄托，这是何等悲凉的命运。

秦观从进入仕途在蔡州任职，到进入京城馆阁工作，再到贬谪处州，他经历了仕途的跌宕起伏，感情的一波三折。他在这一时期的心路历程也体现在词作中，更多流露出词人精神层面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矛盾。

小结

仕途的荣辱和情感世界都融进了词作中，而他的词作更多地呈现出凄婉的一面，通过词作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细腻、感性的秦观。

词人在处州没有等到被召回京的消息，等来的却是再一次被贬的消息，而这次的贬谪之地是更遥远的郴州。在去郴州的路上，留下秦观的足迹，而他的词风也一路变得愈加凄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