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城光|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

41

<傍妆台>客愁新，一帘秋影月黄昏。几回梦断三江月，愁杀五湖春。

霜前白雁樽前泪，醉里青山梦里人。英雄恨，泪满巾，响丁东玉漏声频。

<前腔>两眉颦，满腔心事向谁论？可怜天地无家客，湖海未归魂。

三千宝剑埋何处？万里楼船更几人！英雄恨，泪满巾，何处三户可亡秦！

<不是路>极目秋云，老去秋风剩此身。添愁闷，闷杀我楼台如水镜如尘。

为伊人，几番抛死心头愤，勉强偷生旧日恩。水鳞鳞，雁飞欲寄衡阳信。

素书无准，素书无准。

<掉角儿序>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

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帐前旗，腰后印。

桃花马，衣柳叶，惊穿胡阵。流光一瞬，离愁一身。

望云山，当时壁垒，蔓草斜曛。

<前腔>盼杀我当日风云，盼杀我故国人民。

盼杀我西笑狂夫，盼杀我东海孤臣。月轮空，风力紧。

夜如年，花似雨，英雄双鬓。黄花无分，丹萸几人。

忆当年，吴钩月下，万里风尘。

<余音>可怜寂寞穷途恨，憔悴江湖九逝魂，一饭千金敢报恩。

——[明]夏完淳《南仙吕·傍妆台·自述》

翻到初三下语文书课外必背篇目，《别云间》是最后一篇。

那时虽自负记忆卓群、才高一斗，但到底乳臭未干，词句间“羁旅客”、“山河泪”、“泉路近”只道上口好背，脑子里虽大概有个灰蒙山水，也只当那情感如贬谪失意、离愁别绪。它太不起眼了，既不如李贺瑰丽诡谲、也不如李白泼洒恣肆，一股气闷在白纸黑字里，鲜少被我翻开。

直到实在无聊的我和九思算起课后每位诗人的年龄，才吓得差点把书扔到地上。“夏完淳，抗金英雄，1631年到1647年”——也就是说他写下《别云间》这首绝笔诗时，不过十六岁。

厉害，我与九思说，别人十六岁上课本，我十四岁学课本。那时我还带着点调侃：这场经典化的选拔中，只是因为气节和年龄，就战胜了其他人荣登课本吗？

然后我看到了李洁非的《野哭：弘光列传》。仅是“野哭”二字，就给我极大的震撼，让我一瞬间想起《战城南》那句“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于是鼠标一点，激情下单。

《野哭：弘光列传》为南明的十三个人物作传，从帝王将相到才子奸人，以多个侧面眺望明朝最后的余晖。其中夏完淳单有一卷，副标题是“才子+英雄”。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少年。

五岁读经史，七岁能诗文，九岁写出《代乳集》，十四岁从军抗清，十七岁英勇就义。

在与我一般大的年纪，他随父亲夏允彝游历山河，师义士陈子龙征战抗清，称"江左少年"，上书40家乡坤，请举义兵为皇帝出力。在父亲与恩师堕水明志后，仍为明的存续辗转呼号。生命结束前，夏完淳完成了父亲没有编录完的史书，也写下了诸多如《大哀赋》等恨亡国叹义士的诗文。

在渡海加入鲁王军队前，夏完淳曾折返南京与母亲告别。然而他作为抗清力量受到严密监视，甫一回家便被清廷逮捕。

明末屈大均所著《皇明四朝成仁录》曾记载道：当时清廷江南一带招抚一把手是汉奸洪承畴，旧朝堂审讯上他希望能劝降夏完淳：“童子何知，岂能称兵叛逆？误堕贼中耳！归顺当不失官。”

夏完淳挺立不跪，佯装不知此人是洪承畴，厉声抗喝：“我闻亨九（洪承畴字）先生本朝人杰，松山、杏山之战，血溅章渠。先皇帝震悼褒恤，感动华夷。吾常慕其忠烈，年虽少，杀身报国，岂可以让之！”

差役呵斥他，堂上正是洪承畴。夏完淳更朗声说道：“亨九先生死王事已久，天下莫不闻之，曾经御祭七坛，天子亲临，泪满龙颜，群臣呜咽。汝何等逆徒，敢伪托其名，以污忠魄！”

洪承畴恼羞成怒、色沮气夺，最后判处夏完淳死刑，行刑于南京西市，以其“通海寇为外援，结湖泖为内应，秘具条陈奏疏，列荐文武官衔”。

少年人的热血永远地凝固在了1647年的秋天。

死前他写下《狱中上母书》，也留下诗集《南冠草》，其中有多篇反复提及“野哭”，最后这也成为《野哭：弘光列传》的标题。

翻开《南冠草》，《别云间》是第一篇。“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没有太多的技巧与雕琢，但一笔一划，浓烈悲壮，力透纸背。

此时结局已经注定，无论是抱琴绝食的雪海畸人，还是“我原要死，小妾不肯”的龚鼎孳，都意识到明的落幕——只是自己如何去面对。《别云间》虽悲壮，却也带着几分洒脱，让我都信这焕然少年走得干脆利落，然而《南仙吕》一套曲又把我拉回郁结的意难平：他还在念着：“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他还在念着：“盼杀我当日风云，盼杀我故国人民。盼杀我西笑狂夫，盼杀我东海孤臣。”

夏完淳是天才，却没有天才的毛病——我几乎要以为他与安灼拉有什么关系。他本可以在求知与求学中达到更高的高度，或许走入仕途，或许闯入文坛，但生在崇祯自缢前十三年，他过早地与前辈一起扛起了家国。

总有人笑明士大夫愚，笑深山隐者轴，笑他们不懂历史规律，笑他们不知变通。我也曾经笑过，可只有设身处地想过，与将倾南明下负隅顽抗的“蝼蚁”共情过，才知纸上谈兵何其容易。

宏大的命运汹涌澎湃地砸向人的时候，是会粉身碎骨的。

夏完淳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