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旭：青少年自杀频发，家长该负责吗？

8月下旬，一则15岁少女因抑郁症跳楼，父亲试图接住孩子被砸伤，父女双双殒命的消息引起热议。

这件事让公众再次重视起青少年心理健康和自杀问题。

当悲剧发生，所以人会下意识地一边悼念亡者，一边责备生者，家长第一时间就被贴上“太不负责任了”的标签。

似乎只要孩子出现任何心理问题或人身伤害，父母都必须负全责。

截图来源于知乎问题及网络文章

道理和出发点可以理解，但教育意味过于强烈，观点也有失公允。

今天我想跟大家讨论：青少年出现心理问题甚至自杀，究竟应该问责于谁？

据世卫组织资料显示，在世界范围内，自杀是 15—19 岁年轻人的第三大死亡原因。

而在中国，自杀是 15-34 岁年轻人死亡的第一因素。

每年约有 10 万青少年儿童死于自杀，每分钟有两人死于自杀，还有八人自杀未遂。

青春期（尤其12岁—17岁期间）是自杀的高危时期：

11岁时，有自杀念头的青少年不到1%

12岁之后，自杀观念则开始变的强烈，迅速升高

直至17岁，自杀计划及自杀未遂的发生率迅速升高至15%

存在自杀观念的青少年中，约三分之一（33.4%）发展为自杀计划，33.9%尝试自杀。

也就是说，10个想过自杀的孩子中，就可能会有三个见诸行动。

想要避免这些悲剧，我们首先要清楚：“怂恿”年轻人放弃生命的凶手究竟是谁？

悲剧的发生往往是偶然中的必然。

没有人会突然看破红尘，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再遇到引爆点，才会做出冲动的决定。即便是人格尚未成熟的青少年亦是如此。

情绪累积直至爆炸的过程中，心理问题必然贯穿始末。

而凶手，不止一个！

1.对身心有负面影响的生活环境是第一凶手

无法获得自信心和成就感的校园环境

感受不到幸福的家庭环境

鼓吹暴力和丧文化的社会环境

都可能是造成自杀倾向的元凶！

负性的环境犹如促使悲剧生长的土壤，即便没有滋生出自杀的果实，也对未成年人的身心成长有深远的负面影响。

还有那些不经意间被培养出来的死亡意识。

文学作品中：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父母常说的：生了你真是后悔

老师口中的：你这么笨，死了算了

充满攻击和死亡意识的词汇，会在未成年人的心中种下种子，在遇到心理障碍和应激事件时就会生根发芽。

2.持续性的心理问题（抑郁较为突出）是第二凶手

长期的负面环境会慢慢滋生心理问题，抑郁症是常见的心理疾病。

参考国外的抽样调查，抑郁的发病率为4%—8%，在青少年中达到4%—10%。

非常多的青少年自杀案例都是抑郁症所致。

这些孩子在自杀前，都留下过明显的“自杀风险信号”，但没有被重视。

在文章刚开始的新闻中，少女手臂的自伤痕迹是典型的抑郁所致高自杀风险信号，需要及时的心理干预，有时甚至是强制干预。

新闻中的父母没有积极处理这一信号，可能源于他们对“需要及时干预”并不知情。

这提醒我们，目前社会对抑郁症的了解程度还远远不够。

3.突发的应激事件是第三凶手

青少年长期在负性环境中或心理问题持续期间，如果出现特殊应激事件，在缺乏合适情绪表达渠道，环境也没有给到足够心理支持的情况下，结合青少年求助意愿偏低的实际情况，很可能就会酿成悲剧。

犹如被按下“自杀开关”。

被老师批评了、作业没完成、与同龄人的矛盾、校园霸凌等等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在健康的心理模式中，心理遇到问题，是寻求帮助和自我消化同步进行的。

青少年不求助也侧面说明了：没人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甚至可能：成年人就是他们不安全感的来源。

客观来说：在自杀者身处的社会范围内，所有个体都要为悲剧的发生负责。

那么最大的责任人，是家长吗？

父母作为监护人，需要对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乃至生命安全负责。

但可惜的是，作为独立的个体，没有人能完全为另一个生命全权负责。

悲剧是“三个凶手”共同导致的。

为什么舆论只选择性地指责父母呢？

因为群体和个人都需要安慰，需要一个合适目标来合理化这件事情，而父母会是最先被看见的靶子。

父母对孩子的生命安全有责任，但只针对父母的“过错“声讨，并不能避免悲剧重演。

校园霸凌事件

未成年人性侵事件

高负荷的学习压力

甚至是与生俱来的气质类型

......

诸多涉及儿童青少年心理成长的相关问题都需要长期关注，将关注的范围放大，力所能及的去改变更多，才能一定程度降低悲剧发生的概率。

只针对父母追责是偷懒的行为，这甚至会造成其他不良后果——对孩子和父母造成误导：

对孩子的误导：

当“父母是责任人“的念头被植入到孩子的心里，孩子认为追责理所应当并丧失独立性的同时，就可能会通过伤害自己来给父母道德压力。

更严重的情况是：孩子可能希望通过伤害自己来惩罚父母。

你不是希望我好好学习吗？我偏要逃学，让你生气！

你不是想让我听话吗？我就是不听话！

你天天管着我，我就去死，让你后悔去吧。

如果攻击自己，攻击父母成为青少年表达不满的常态，家庭教育就会无从下手。

对父母的误导：

我是孩子的主心骨、顶梁柱

孩子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我要时刻关注孩子的一举一动，为他的人生负责

没有人需要为另一个人的人生负全责，也没有人有能力为他人的人生负全责。

过分的“负责”心态会让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失衡，家庭教育和家庭关系都难以推进。

因为在一个家庭中，分不清责任才是常态。

“对父母要不断提出更高要求”是近20年来才逐渐养成的观念。

在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我们的教育理念不强，孩子处于关系中弱势的一方。

孩子做了错事是因为孩子不懂事、太淘气，轻则训斥、重则打骂。

但现在，观念反转——

• “孩子做了错事，肯定是因为父母做错了”
• “没有坏孩子，只有坏家长”
• “父母皆祸害”

当这样的观念不断进入我们的视野，代表着教育中理智的天平已经失衡。

这两种极端的想法通通不可取。

一个人心理健康与否与原生家庭的关系不是绝对的，家长的作用很关键，但并不是唯一的命门。

我们有时会听到这样的话：小孩子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

这句话的背后，就是在把家庭成员分割开，你管你的，我管我的。

但是家庭是一个命运共同体，清晰地划分责任并没有意义。

任何人在一生中都会出现低谷，这些时候正需要家人守望相助。

中年危机的父亲需要妻子和孩子的支持

更年期的妈妈需要丈夫和孩子的鼓励

青少年时期的孩子需要父母的共同呵护

当家庭中某一个角色出现异常，每个人都难辞其咎。

很多父母在处理家庭关系时把孩子当作一个“执行者“或者“接收者”，忽视孩子对家庭起到的各种”管理作用“，也忽视孩子应该承担的责任。

这在情感上并不伟大，客观上也有害无益。

父母要关注孩子的成长、心理、健康问题，孩子也对家庭关系有反馈作用，比如：对婚姻关系的反馈、对家庭生活品质的反馈。

家庭是命运共同体，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可以互相滋养，但不能全权负责。

据调查，80%的人在自杀前，都明确表露出自杀观念。

自杀计划或自杀未遂，则发生于自杀观念出现1年内，提前觉察到有关自杀想法的出现或行为表现，是有效干预自杀的手段。

如果父母、朋友和老师发现孩子出现以下情况，请务必警惕和重视，及时求医干预：

通过各类社会事件，我们一次次“看见”了青少年心理问题。

但从看见，到认识，再到改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TA们无力、无助、无望的世界里，承认、陪伴、理解、引导、尊重缺一不可。

本文作者：彭旭副主任医师、心理治疗师

插画：李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