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原是血染红——记黄樵松将军

若论解放战争时期历时最长、战斗最惨烈、代价最大的一场城市攻坚战，首推太原战役。

从1948年10月到1949年4月，历时前后六个月；徐向前、彭德怀两位开国元帅先后主持指挥；歼敌十四万，参加解放太原的十一万五千解放军伤亡多达4.5万余人。其间解放军还曾因为士兵伤亡太过巨大暂停过两次进攻，而这种双方的伤亡比例在1948年后我军的战事中实属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在这四万多烈士之中，有两位英烈尤其特殊而令人动容。一位是共产党员，另一位则是一名国民党将军。

尤其是那位准备弃暗投明的国民党将军，敢作敢当，豪气干云，至死无悔。这位国民党将军和另一位共产党员一起，殊途同归、惺惺相惜，携手笑傲南京。真实地谱写了一出可歌可泣的英雄交响曲。

事情从太原战役开始。

一，对决 :

山西是阎锡山经营了近四十年的地方，民国时期为全国模范大省，有大大小小几十个炼钢厂和兵工厂，为当时中国的第二大工业基地。

解放战争时期的太原，阎锡山孤注一掷，精心安排，从外围到城防密布各种碉堡一万多个，相互配合，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体系。

阎锡山号称他的防御体系可抵一百五十万军队，并将太原城男女老幼编入作战组织，从前线到后勤分散安排，并设督战队分别坐镇各个单位。意图全民皆兵，誓与解放军生死一决。

阎锡山在太原绥靖公署召开了一次外国记者招待会，会所门口摆了棺材，会议桌上摆满了五百瓶毒药，信誓旦旦地发誓与太原共存亡。并扬言，死守太原，如果失败，我阎锡山将与部下军官将与太原同归于尽。

太原战役打响之后，战况空前惨烈，光是清除东山外围四大要塞，解放军便伤亡了一万六千多人。总指挥徐向前旧病复发，胸部大量积水，胸腹间剧痛难忍，他躺着担架上就是不肯后撤。

身体的疼痛尚能忍耐的话，前沿阵地的巨大伤亡更是让他痛贯心肺。战事暂时平息，东山上各主阵地焦土达一米多厚，战死的官兵尸体交错叠摞。

徐向前元帅自此战役后，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故乡一次。自己指挥的解放家乡一战，其惨烈之大、伤亡之多，在这位戎马一生的元帅心中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伤痛。

在如此胶着惨烈的战事之下，太原国民党驻军内部的一场起义是何等的珍贵和重要。但不幸的是，四大要塞激战正酣之时，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传来，国民党第三十军起义的秘密行动暴露，潜入太原城与第三十军接洽的解放军代表下落不明。

而原本准备进城接洽的是，时任解放军华北第一兵团政治部主任胡耀邦。

当时胡耀邦请示徐向前，要求亲自进太原城，徐向前没有同意，也使得后来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幸免于难。

二，弃暗投明 :

在现太原双塔寺烈士陵园里面，有两座雕像。一个是原国民党第三十军军长松，一个是解放军华北军区第八纵队参谋处长晋夫。

黄樵

黄樵松，时年四十五岁。历任西北军团长、旅长、师长，为四十三军高树勋部下。先后参加过徐州会战、武汉会战、豫南会战和常德会战。

抗日战争中，屡建功勋。曾率部与日军血战于北平琉璃河、山西娘子关、山东台儿庄等地。与联合抗日的共产党关系良好，曾传话共产党人说:“你们回到延安，请对毛主席说，我将来要走延安的道路。”

内战爆发后，第三十军归胡宗南下，黄樵松对蒋介石发动内战极其不满。接到空运太原的命令时，拒绝执行。胡宗南多次派人劝说，方才勉强成行。临行时他对友人说:“厮杀半生，如今还要打内战，国家何日得安宁，人民何日得苏生。”

制

1948年10月，黄樵松率第三十军空运太原，驻守太原北郊。太原战役东山外围激战正酣之时，黄樵松接到在邯郸战役中起义的老上司高树勋的来信，晓以大义，劝黄樵松起义。

黄樵松为之所动，先通过电报跟以前的同僚旧友，了解吴化文在济南战役之后的情况，探寻共产党人是否讲信用，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十月三十日，黄樵松即派谍报队长王正中，持他的亲笔信，到达解放军华北第一兵团第八纵队司令部。徐向前得讯大喜，立即派兵团政治部主任胡耀邦前往第八纵队办理此事宜，并将高树勋连夜请来，商会三十军起义之事。

黄樵松在信中表示:“为了拯救太原三十万百姓出水火，我部决定起义，站到人民和正义这方面来。”

十一月二日，徐向前亲笔回信，高度赞扬了黄樵松正义之举和对人民的贡献，并保证了三十军保持原部队和原番号，得到补充和休整后，暂不调往别处。最后委托胡耀邦和高树勋为全权代表至前线与之接洽起义事宜。

一切安排妥当，王正中表示，需要有人进太原城与黄樵松面商起义落实之事。胡耀邦请示徐向前要求亲自前往，徐向前没有同意。最后，选定了第八纵队参谋处长晋夫。

晋夫，又名靳甫，时年三十一岁。1937年参加八路军，1938年入党，1939年赴延安抗大深造。历任连、营政治工作和参谋、参谋科长、军分区参谋主任和纵队参谋处长。

十一月三日，兵团政治部主任胡耀邦、第八纵队司令员王新亭亲自目送晋夫踏上进城之路。但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太原城中，形势已经发生了骇人的变故。

三，出卖 :

三日早晨，黄樵松将起义计划告知了二十七师师长戴炳南，并命他各团传达。

戴炳南是黄樵松一手提拔起来的，黄樵松只要升迁，必定拉上戴炳南。十六年的相濡以沫，黄樵松把戴炳南看做是心腹和兄弟。

然而戴炳南和阎锡山的关系也十分过硬。其祖父曾在山西任职，父亲在阎锡山手下做过参谋和副官。阎锡山常说跟戴炳南是父一辈、子一辈的关系。

戴炳南思前想后了一个下午，最终决定出卖黄樵松。晚上11点，戴炳南驱车前往绥靖公署，叫醒了阎锡山并告发了黄樵松准备起义的事情。

阎锡山大惊失色，立刻以紧急召开军事会议的名义，电话催请黄樵松，并派车将他接到绥靖公署诱捕了黄樵松。下了枪并从他的身上搜出了徐向前、高树勋的信件。

阎锡山质问黄樵松:“黄军长，总统和我都很器重你，到太原后，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叛变？”

黄樵松坦然回答:“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不愿意打内战，我要弃暗投明。事已至此，你看着办吧！”

阎锡山下令捆绑了。

黄樵松

惊魂未定的阎锡山立即召开第三十军各师团军官会议，当场宣布戴炳南为第三十军代军长，同时颁发了一面锦旗，上书“晋民爱戴”，可谓煞费苦心。

第三十军其他军官则发毛毯一条、日本呢子军服一套和金圆券十万元。并对这些军官说:“黄先生一时错误，想跟共产党合作，我知道共产党那一套，全是骗局。你们深明大义，不仅保卫了太原，还稳定南京，这是历史上少有的。我阎某人很感激，诚心敬佩。”

没人

四日拂晓，晋夫、王正中以及陪同晋夫进城的侦查保卫处长翟许有被捕。

四，榴花原是血染红 :

安抚了第三十军，阎锡山即刻向南京请示处理办法，蒋介石命阎锡山速将黄樵松押解南京审办。

十一月六日，黄樵松和晋夫等人被阎锡山的宪兵队用飞机押往南京。在南京受到了各种残酷的拷打和折磨，晋夫的两只臂膀多次被打断，但依然表现出共产党人的风骨，这一点，倒是不出刑讯人员的意料。

值得一提的是黄樵松，起义行动的泄露和自身的被捕，非但没有一点悔意和沮丧，反而表现出一种求仁得仁、舍生取义的精神。

这充分表明了黄樵松将军的起义之举，绝不是见风使舵、窥势取舍的目的，而是真正表现出一个军人，对国家和民族以及百姓的责任心。

处于

其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态度在国民党人之中，是极其少见的，以至于一度被刑讯人员怀疑他是个老牌的共产党人。

黄樵松将军对看望他的家人说:“我终于找到了真理，看到了光明。为真理而死，死得其所。”

黄樵松和晋夫，这两位素昧平生，却殊途同归的硬汉，在国民党军事法庭上如战友般当庭相视微笑。

庭审人员让晋夫承认，他就是解放军华北第一兵团政治部主任胡耀邦，晋夫大笑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堂堂正正解放军全权代表晋夫，是来接受第三十军起义的！”

当法庭问到黄樵松为什么叛变党国时，黄樵松回答:“我不是背叛信仰，而是不想给发动内战的人当炮灰，我不想打内战，中国人民也对打内战深恶痛绝。”

黄樵松看了一眼晋夫接着说:“解放军代表是我请来的，要杀杀我，为什么要判晋夫先生有罪?”

晋夫说道:“黄军长，你没有罪。有罪的正是他们，该杀的也是他们。死吓不到我们，人民会替我们报仇的。”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夜，黄樵松、晋夫和王正中被秘密处死于南京江东门外军人监狱刑场。

翟许有由于没有暴露身份，被判无期徒刑。

黄樵松的囚室中，遗留一块手帕，上有“死而无悔”四个字。在给妻子的遗书中说道:“为了正义死在首都金陵，那就是难能可贵了。”

白丝

这位戎马一生的将军有《榴花》一诗遗世:

昨日梦中炮声隆，朝来满院榴花红。

英雄效命咫尺外，榴花原是血染红。

五，后记 :

黄樵松死后，黄樵松的妻子王怡芳重金买通狱卒，将三人遗体运出，置棺葬于莫愁湖畔。

四个多月后，南京、太原相继解放。

太原战役结束后，在就擒的战犯中没有当年出卖黄樵松的戴炳南。他是被太原前线司令部宣布的五名主要战犯之一，罪无可恕。

太原解放没几天，戴炳南的卫士在俘虏营被人检举出来，突审后交待了戴炳南假死的真相。

原来戴炳南自知罪行深重，难逃制裁。4月22日下午，派部下谎称他在从公馆到前线指挥作战的途中，被解放军炮火打死在街上，并让妻子为他准备丧礼。然后逃到了太原市开化寺阴阳巷二号院潘德荣的姐夫高尊愈的家中。阴阳巷是一个死胡同，只有两三个院几户人家。

1949年5月2日，太原市公安局派员赶赴高尊愈家中，将在壁柜下暗藏了八九天的戴炳南逮捕。

1949年7月8日，戴炳南被太原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特别法庭判处死刑。

二人牺牲之日整整二十九年后的十一月二十七日，黄樵松、晋夫、王正中的遗骨被移回太原双塔寺烈士陵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松柏掩映，晋风缭绕。石雕上黄樵松和晋夫的脸庞始终清晰动人，而他们眼前的太原城已如榴花般繁盛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