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荣耀》：真实的职场PUA，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困境

初看《平凡的荣耀》时，曾写下这样一句话："国内很少有剧能给出这样的品质和表达，每一集都用揪心的方式告诉你这个社会是怎么围追堵截，职场又是怎么抽皮扒筋，然而我们还是得艰难地活下去、站起来。"而随着剧集播出过半，我对它的印象也不再只是停留在这个层面。

这部剧是如何真实地塑造出性格各异的职场群像，又是如何拥有远高于国内惯常职场剧的摄制水准（《无证之罪》、《隐秘的角落》同款团队），其实现在已经无需过多的赘述。

我更想要聊的，是这部剧通过塑造群像，极为写实地描绘出的几种不同的职场PUA模式，以及它们背后的机制。职场PUA，这个曾经令人讳言的典型职场问题，今年以来愈发受到大众的关注，因为它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困境。

剧中的故事，围绕着双男主孙弈秋和吴恪之展开。

孙弈秋误打误撞地进入了投资界的知名企业"金宸资本"，他没有学历、经验、口才，只能靠天资与笨拙的努力在职场生存。

他的上级领导吴恪之，则是一个摸爬滚打多年，活到一把岁数却仍想要坚守原则的理想主义者，无法兼顾自己的职业前景与公司项目、同事关系之间的平衡。就算业绩突出，他也难以升职，反而成了公司万年的"背锅侠"、垃圾项目的处理人。

两人构成的上下级，有一点亦师亦友的意思，外加经常在一旁调剂的林经理，形成了一种良性的职场关系与同事情感。但即便如此，他们也需要躲闪职场中数不清的明枪暗箭，从未有一个项目是顺风顺水的。

而与孙弈秋一同进入公司的，还有三个实习生：能力最出众、富有责任心的兰芊翊，自命不凡的高材生高思聪，以及情商不错的富家公子郝帅。

他们做实习生时比孙弈秋顺利，但正式入职、投入到自己的新岗位后，却遭遇了不同形式的当头棒喝，陷入了重大的精神压力和对自我的怀疑中。

编剧花了不少的笔墨在这三条支线上，因为他们身上发生的故事，在意义上并不亚于主线，同样能够反映现实中的不少职场问题。

高思聪的上级江南，一直对他"冷眼相对"，从不安排重要工作，而是一直交给他琐事。这对恃才的高思聪而言是难以接受的。不过，这算不上是任何一种职场PUA，江南看出了其急功近利、不踏实的特点，才出此决策。

相比之下，兰芊翊遭受到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职场PUA。正式入职能源组后，她没办法和势利眼的同事们良好相处。而在补充协议出状况时，她更是不愿意屈服于职场默认的规则、坚决选择不站队，相当于当着外人的面拆自己领导的台。这直接惹怒了马建国和他的一众"跟班经理"。

兰芊翊身陷的"办公室政治"，在于她这种由道义出发的真实和现实职场之间难以兼容的矛盾。矛盾的背后，是"领导潜规则"失灵后的"打压式"职场PUA，即上级企图以驯服的方式来打压下级，以及职场中时刻存在的对于女性或隐性或显性的性别歧视。

为了坚守原则、说真话，兰芊翊不惜得罪人。随后迎接她的，就是来自上司一轮又一轮的性别与人格的侮辱，乃至于发展成威胁。她选择了一条不违背内心的路，却不得不成为能源组的公敌，之后在公司的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

四位新人中，郝帅是众人中最为乐观洒脱的一个，但即便是他，也时常无法破解上级殷经理设下的重重陷阱。这位殷经理是几个实施PUA的上级中最难缠的一个，同时也是现实中颇为常见的一类："职场笑面虎"，天生的老油条。

碍于郝帅的父亲，殷经理无法刻意刁难，只能摆出一幅关心的模样。他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又会把那些最吃力不讨好的活交给郝帅。在上司面前，殷经理经常做着这样一件事：表面为郝帅开脱，实则是在给自己邀功，同时无限贬损郝帅的职场形象。而在生活中，他则是想着办法地逼郝帅掏钱给他埋单。

殷经理采取的是典型的"恩惠式"职场PUA，他永远能找出方法来"捧杀"与"坑人"两不误。正所谓"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一旦遇到，通常就是无解。

《2020年白领生活状况调研报告》显示，在受访者中，有63.65%的人都遭遇过职场PUA。公开的言辞侮辱、无条件996加班、安排不合理的工作内容、拿公司发展前景"画大饼"、恩威并施式控制……《平凡的荣耀》中所呈现的这几种职场PUA，都是平时颇为常见的模式。身处职场之中，上级就是通过这些方式和套路，来对员工进行精神打压。而更加严重的，甚至会发展为职场霸凌。

面对职场PUA，受访者中66%以上的人会离职逃避，44%的人选择忍气吞声，也有一些人选择与上级"正面刚"、在网络上曝光获得支持或是想办法破解。这些情况同样出现在了剧中，高思聪起初想要离职但随后放弃，郝帅面对困境无从下手，而孙弈秋在默默容忍中找到了反击的方式。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则是兰芊翊的选择。

兰芊翊起初正面反抗职场PUA，但反抗的方式却无法让她自洽。无果之后，她重新选择了以退为进——她知道以自己的能力，表现得越出色，越会被视作职场霸凌的对象，长此以往只能形成恶性循环。如果继续硬刚到底，不会迎来两败俱伤的结果，最后受伤的只有她自己。

于是，她改变了自己在职场的工作形象与方式，只为伺机获得机会后再反击。虽然有点卑微，却也等来了一点成效，获得了些许人缘。

这样的选择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兰芊翊不是一个任上级操纵的员工，而且怀抱着高标准的原则，遭遇不公的第一反应必然是硬刚。但与此同时，她也是几个同期新人中逻辑最缜密、抗压能力最高的一位，懂得让自己拥有回转的余地。

兰芊翊在碰壁时自认："不肯低头的人，走到哪处境都差不多"。出了象牙塔，没有人再会理所应当地喜欢、尊重一个人，职场上必须要为凡事都寻求一个理由。如果在工作中出错、冒犯同事，那么被同事排斥反而容易变成常态。对她来说，逃避不如打起精神来直面欺凌，这是职场新人必须要过的一关。

对部分天生的幸运者或能力者而言，职场PUA也许是个遥远的名词。当然，也有可能是正在经受，却对此全然不知。

如今更为常见的事实是，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自己在职场上正在经受着来自上级或者同事的PUA。然而，他们却无法改变自身的现状。无论是正面反抗，还是曲线出手，在现实中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由于权力关系的不对等，许多人在第一步就会放弃："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反击，是不能。"

真正健康的职场关系，不会以无故的贬低与指责开始，也不会以无故的加班、996作为日常。发觉自己受到了职场PUA，如何寻找到方式破解，并且尽快寻求进入到接纳、支持自己的职场系统，这是《平凡的荣耀》在剧情中段的重要议题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此剧开播之后，一直追到了现在，并且认为它是今年目前为止最值得看的国产剧之一。

就如开头所讲的，即便绕开表演、摄制等硬配指标不谈，《平凡的荣耀》在其表达上也处于同类国产剧绝对的上游水准——它是终于出现的一部踏实地讨论社会问题与时代症结的职场剧，真实地呈现出了大多数人所要面对的、系统性的职场困境。相比之下，大多数国产职场剧都显得脱离实际，更遑论有所表达。

这些困境虽是大多数人在职场中会经历的，但这部剧并不想给观众渲染迷茫、贩卖焦虑。如何用自己的方式走出困境，才是它的内核："就算不能改变这世界，但我们也可以坚持自己"。这一内核落实到情节后，展开得也并不庸俗。每当它有滑向套路的发展时，都会以新的方式重申职场的冷酷与现实性。而冷酷中那些微小的温暖瞬间、黑暗过后来之不易的曙光，则给予了观众一份反观与理解自身职场困境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