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反省与尊重，救不了外卖骑手

昨天人物公号发了一篇名为《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的文章，我的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点赞转发，足见大家对外卖员境况的关注。

满是细节的长文阅读下来，愈发觉得这就是电影《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的中国版，只不过是快递员换成了外卖员，一个“更狼+更快+更绝望”的处境。

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2019）

导演: 肯·洛奇

主演: 克里斯·希钦 / 黛比·哈尼伍德 / 瑞斯·斯通
类型: 剧情 / 家庭
制片国家/地区: 英国 / 法国 / 比利时
上映日期: 2019-05-16(戛纳电影节) / 2019-11-01(英国)
片长: 100分钟(戛纳电影节)
又名: 对不起，错过你(港) / 抱歉我们错过你了(台)

作为英国电影社会现实主义的中流砥柱，肯·洛奇在过去50多年里一直在讲述阶级和经济不公的底层故事，也是我无比崇敬的「火系导演」。

《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是2016年那部《我是布莱克》的续篇，均由肯·洛奇和老搭档保罗·拉弗蒂合作。

他们找到素人演员，完全按照剧本顺序拍摄，比如这部电影中的男主角在现实生活中是个水管工。

许多影迷都觉得如今的肯·洛奇已经江郎才尽，晚年作品一直在重复自己，固守着自己的政治立场。

但事实上，只有当我们将目光和肯·洛奇并置在一起，才会发现这些电影的社会意义，它绝对真实，而且是普遍性的真实。

因为这些人可能是你的父母、伴侣、邻居……他们最开始对投入的行业抱有期望和信心，相信努力是人间正道，最后却被搞得遍体鳞伤。

虽然今天又拿出了《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这部影片，但我决定把它与“外卖员境况”做一个比照，那么多的相似性足以证明导致负面后果的每一个抉择都很无力，他们无法不把自己搞砸。

影片中，因为经济危机而失业的Ricky决定成为送货司机，他的妻子Abby是个护工，每天需要服务多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客户。

在成为送货司机之后，他面对的第一个选择就是——

租车还是买车？

租车成本高，明显削薄了收入，但是买车需要借贷，风险很大，而且前提是工作要一直稳定，有能力偿还贷款。

同样的，上岗前的外卖骑手们也需要自己解决机车问题。

两个选项，租赁机车，或者自己购买。

租来的机车质量如何全凭运气，自己买也要防坑，毕竟很少有机车能经得住全天候的使用，而且机车故障除了影响工作还会造成交通事故，这些都是无解之题。

开始送货之后，站点管理员告诉Ricky“必须要守时”，守时才有更好的“路线”提供给他，好路线意味着更多订单，更多收入，随后还递给他一个瓶子用来装尿，因为他们根本没时间上厕所。

外卖行业也有着雷同的“竞争机制”，好评越多越准时，系统给出的内部评价越高，反之亦然。

他们以此给外卖员分出等级进行末位淘汰。

总之，每一单都要拼命。

第一天上路的Ricky就因为违章停车被警察盯上了，没时间找地方停车，取件人又迟迟不来，这种情况带来的后果都得由他自己承担。

外卖员和交警的冲突就更不用说了，因为系统评测的严苛，他们根本无法遵照交通法规工作。

平台要求骑手遵纪守法按时送件，却提供给他们只有违规才能送达的时限和路线，无比鸡贼，于是外卖员要么与用户冲突，要么与警察和法律冲突，而外卖平台只需做个甩手掌柜。

小擦小碰频繁发生，坏运气终于降临在站点的一个司机身上。

他在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被人撞坏了后视镜，整个跌在地上。 他要求两个小时宽限来处理这件事，却被取消了接下来的工作。

只要有一点失误，面临的损失都是巨大的，别说两个小时，哪怕是几分钟，这一天的收入就没了，还会被记警告，甚至赔偿。

你不干，有的是人来干，你干不好，自然有别人来替你干，这里只会有源源不断的新劳力涌入。

外卖平台同理，多得是骑手在等，而你能够继续做这份工作靠的是“一直做得好，一直接受平台规则，一直不出事”。

骑手行业简直是玄学，一面靠拼，一面靠命大。

此外，他们都处在地理位置的实时监测之下， 这意味着能支配人的只有系统，人与人之间无法自发互助。

比如自己的货必须亲自在规定时间送到，货车一旦偏离规定的路线就会被反复提醒甚至记过。

Ricky每天有14个小时都是被如此操控的，表面上毫无门槛要求简洁，却是对自由和灵活性的全面抹杀。

于是他们成了最疲惫的父母，没时间吃饭没时间陪孩子，只有“工作、工作、工作”，纯粹为了赚钱的“无保障、无意义、消耗性”的工作。

Ricky的妻子也很辛苦，为了给丈夫贷款买车，她卖掉了自己的车，以至于自己每天都要在奔波在嘈杂的公交上，辗转于许多客户之间，越来越多的等待和迟到同样影响了她的工作和生活。

而当Ricky申请休几天假陪陪家人喘息一下，却被无情拒绝。

毕竟铁打的站点流水的员工。

其实连站点也不是铁打的，这个系统上的各个层级都陷入了没有尽头的战争，只有超能的送货员才能支撑一个超能的站点，然后那些大厂商如苹果、Zara、亚马逊，才会选择这个站点来合作。

外卖员同理，他会受到“用户”和“商家”的双方投诉，只要没有达到商家的预期，商家就会要求站点换掉骑手，或者干脆解除合作关系，但骑手却无权评价商家和用户，更无权对抗站点。

所以外卖员的身上其实压着三座大山，订餐的用户、商家以及站点，这三座大山都是外卖平台根据数据施加的规则，每一个都在无穷无尽地压榨外卖员。

所以身为用户，我如此形容自己：一个被强行拉入规则的“同谋”，却又没有真正的决策权。

那如果出了意外，谁来承担呢？

Ricky因为儿子偷窃只能临时请假去警局调解，“保证你赔死”就是答案。所有的后果都会由他一人承担。

那么外卖员呢？

首先外卖平台会撇得一干二净，商家不能惹所以商家不会赔，用户是上帝自然也不会赔，站点有着“换人”特权，赔多了骑手工作也就没了，所以这些后果同样由外卖员承担。

压制多了，人就成了奴隶。

因为家庭状况，Ricky的儿子也不再想读书上大学，因为太多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他眼前，高昂的学费，毫无前途的工作，榨干你的钱，最后没有未来。

下一代生活在这种阴霾之下，看着这些成年人不被尊重，心里明白自己只会依然成为被剥削的人，“学习”并不会让这个家庭翻身。

后来Ricky在大街上被抢劫和群殴，坐在医院里的他收到了索赔电话，两本护照500英镑，一个扫描器1000英镑。

其实外卖员每年的死伤人数非常高，已然是一个高危职业，如果住院手术需要长时间的恢复期，骑手的账号和保险缴纳记录会随着时效一同被系统删除，随后骑手会丢了工作，被踢出站点群，找不到保险公司理赔，自己缴纳一切费用。

这是一个无休无止、高速旋转的闭环。

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劳动者被甩出去，其他人走进来。

第二天满身是伤的Ricky还要开货车去工作，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全家人挡在车前都没能拦住他，没有人知道他要开向哪里，开始怎样的一天。

在那篇文章下面，点赞最多的两条都是身为用户的自我反省。

“我们不要这么快了”，大家都在表达类似的想法。

有些网友甚至说“我再也不订外卖了，不能再让这种事情继续下去”……

的确，外卖员深受“速度”之害，这样的自省也是出于合理的愧疚，但如果只有“用户”自省，几乎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归根结底，外卖骑手“要更快”，不是因为用户在“要求更快”，而是总有一个外卖员会比另一个外卖员更快。

或者换个方式来讲，外卖员“生死时速”的根本肇因不是用户对时间的苛刻要求，而是平台数据对时间的盲目追求，而平台追求快是为了干掉其它平台，不是为了服务用户。

此外，外卖员之间是互相竞争的，所以他们无法抱团去反抗不合理的压迫。

最终，算法会让曾经的“最优成绩”变成“平均成绩”，再以此要求所有的外卖骑手。

如果写在程序和基因里的就是“越快越好”，那我们能够提供的便也只能是对这一行业的尊重，比如“体谅、理解、好态度”，但本质上无法改变他们的处境。

其实除了电影里这些，外卖员还面临着颇为独特的困扰。

比如“出餐慢、不守时、不按照用户要求出餐”的商家；

比如美团为拓宽用户群强行要求外卖员上街拉客；

以及最恶心的突然检查：美团的“微笑行动”以及饿了么的“蓝色风暴”。

他们会突然打断骑手的行程进行一系列硬性检查，不符合规则便会被罚款封号。

也是因为这件事，饿了么早于美团发了声明，从题目就能看出平台是在试图与用户对话，也就是订外卖的我们。

“你愿意多给我5分钟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没有人想表现得不道德。

“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我看来，这仍然是外卖平台对于自身责任的巧妙转嫁，多么“棒”的公关手段。

它把骑手的遭遇转化成了“个人道德”问题，暗示着外卖骑手的现状是由个别用户的不理解和苛刻造成的，但是资本的不道德却躲在背后得以躲过舆论的声浪。

而且哪怕用户做到了这些，外卖员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保障？文章中提及的那些惨剧会不会因为多给了这几分钟而得到缓解？

这么一点时间实在是有限，治标不治本。我们宽限出来的十几分钟仍会以其他方式回到资本的掌心，走一个道德的形式罢了。

影片中的快递员与外卖员处境的最大共同点其实是：没有任何一位骑手与外送平台存在劳动雇佣关系。

提到外卖骑手，很多人下意识想到“多劳多得”的高薪，却没有看到所谓的零工经济（gig economy）已经成了新的剥削方式，表面上让劳动者“自己雇佣自己”，似乎给了普通人雇佣关系上的尊严。

但另一面，平台不会给予劳动者基本的保障，所以骑手之所以无处申诉，是因为平台从未给过他们这些权利。

平台呼吁全社会要尊重外卖骑手，但拿什么尊重呢？他们不提。

而那些由外卖员承担的成本（违约、工伤、违反交通规则……），最终都会转化成“剩余价值”进入资本的腰包。

不玩儿命的外卖员会被定性为“没能力”。

遵照平台设定时间焦急失态的用户被认为“不尊重外卖员”。

交警认为外卖员“想赚钱想疯了”。

但游戏规则是他们制定的，其余的人都在同一维度厮杀，互相干扰、互相怨恨。

系统是死的吗？我不信。

其实饿了么声明里比较有诚意的是第二条，因为“优秀的骑手”偶尔超时无需担责了。

不过平台让利了吗？还是没有。只是不罚了，而且只是少数表现优秀的骑手。

这又让我想起片中Ricky被指责“从一个好孩子变成混蛋”，这就是这份工作给人的定性，遵从规则成了贴大红花的唯一准则。

《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里的一家人，他们是被强加了这样的命运，同样的，许多外卖员满是苦水却仍旧坚持也是因为没得选，这些“没得选”的现状里有着太多不公正的系统性剥削。

要怎么帮外卖员，太难了，不是我们个人能够做到的，也不是不吃外卖、善待外卖员就可以解决的（虽然还是要尊重员）。

或许只有外卖平台愿意去分担责任并让骑手获得保障，才是认真解决问题的方式，但对于资本而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最后瞧瞧我们自己好了。什么时候能从996的枷锁里解绑？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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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不散” 第1291期 原创文章，太无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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