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经济下滑，就怪中国？

一、印度经济现在到底有多糟？

8月31日，印度国家统计局（NSO）公布，在2020-21财年一季度（4-6月）因年度国内生产总值（GDP）同比暴跌23.9%，创下印度自1996年公布GDP数据以来最严重的衰退。作为全球第五大经济体，印度当季经济表现也是全球最差。其中，消费支出、私人投资和出口均遭重创。尽管政府支出因救市政策有所增长，但也不敌其他项目断崖式下跌。分行业看，建筑业、运输业和制造业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同比分别下跌50.3%、47.0%、39.3%。唯一的亮点是农业，但也仅增长了3.4%。此外，印度大量劳动力受雇于“非正式”部门，他们工作不受合同约束，也不在官方统计范围之内，但疫情之下却最为脆弱，因此印度经济实际情况可能更为糟糕。

印度2020-21财年第一季度GDP数据 图自印度国家统计局

二、为什么印度经济这么糟糕？

目前看，印度经济暴跌的主要原因是新冠肺炎大流行。今年3月底，为防控新冠疫情，莫迪政府推出了全球范围最大、持续时间最长、也是最严苛的疫情封锁措施。在疫情封锁措施下，绝大部分印度人只能进行室内活动，且交通暂停，企业关闭，这导致数以百万计的进城务工人员被迫步行返回农村老家。受此影响，经济活动急剧收缩，消费者需求和投资均大幅下降，人们面临严重的失业和收入减少威胁。然而，随着疲软的经济进一步收缩，急于刺激商业官员们解除部分封锁限制，允许更多的人员流动，但这又导致疫情反复反弹，使印度多地陷入“疫情好转—放松管制—经济复苏—疫情反弹—加强管制——经济下滑—疫情好转”的两难循环。值得注意的是，印度当前已是全球每日新增感染人数最多的国家，每天报告高达8万个新病例。

但是事实上，早在新冠疫情爆发之前，印度GDP增速已经连续六个季度下滑，从8.92%直接击穿到4.55%，导致印度经济增速不断下滑的主要原因是其长期高企的政府债务率。近几年来印度经济的发展严重依靠美元债务的堆积，2019年底，印度国内公共债务增加到1.17万亿美元，占GDP比值就已高达75%，每年仅外债的利息支出就占了印度财政收入的26%。据《印度经济时报》报道，本财年印度的政府总债务可能会达到国内生产总值(GDP)的91%，这一比重远高于60%的国际警戒线，也创下自1980年印度开始统计这项数据以来的历史新高。

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是衡量一国债务水平的指标之一，其比值越低说明国家财政赤字越稳定，财政收入能覆盖财政支出。2007财年，印度各级政府就已经出现了财政赤字危机，达到1058.2亿卢比。2008年金融危机后，印度政府接连实施3套财政刺激计划，通过扩张性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来恢复经济增长。这些政策确实起到了一些较好的作用，印度年均GDP实际增长率在2014至2020财年之间保持在6.8%的水平，然而同期的实际财政支出却高达9%，最终形成印度财政入不敷出的局面。巨额的财政赤字使得政府利息支出压力增大，这使得政府的财政空间遭受极大的限制，阻碍了资本形成和潜在的经济产出，导致印度规划中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无法得到资金上的支持。

公共债务风险需要强大的外汇储备作为护城河。但尴尬的是，印度外汇储备却只有5000亿美元，这与其万亿美元之多的公共债务相比，构成了严重的倒桂模式。同时，与膨胀的公共债务相伴的还有该国极高的不良借贷现象。在过去几年中，印度的银行业危机使许多贷款人陷入困境。也就是说，印度经济高增长指数背后，却是高企的公共债务和大量的不良贷款堆积。如果不得到有效解决，印度经济陷入债务危机的风险会越来越高。信贷问题不仅关乎印度的银行业，更影响到全球投资者对印度的投资决策，因为这是一个国家营商环境和经济信用的体现。

19年以来，多家国际评级机构下调了对印度的评级。例如评级机构穆迪将印度评级的展望从“稳定”更改为“负面”，标普把印度长期主权债信评级为“BBB-”（这是投资级别最低的一级，比欧债危机中破产的希腊更低），理由是印度经济增长将继续大幅下滑的风险在不断增加，部分原因是政府和政策有效性下降。评级展望被修改的后果，对印度来说是非常严重的，这意味着印度在国际市场上融资的难度将进一步加大，付出的利息也更高，还可能面对无钱可借的局面。

国内经济增长乏力，国际信用评级下降，必然加速外资的撤离。一个很直接的两个数据是，2020年印度债券市场资金已流失140亿美元，并且只有13.2%的印度创业公司在今年获得了海外投资。同时，外资的撤离进一步导致印度的基础设施建造项目难产，对印度经济持续吸引全球资本构成了负作用。接下来的印度经济很有可能陷入恶性循环。

疫情期间的新德里，人们等候公交车。新华社发（贾韦德·达尔 摄）

三、未来印度经济展望

莫迪曾豪言到2024年要将印度打造为5万亿美元的经济体。2019年印度的GDP约为2.9万亿美元，已跻身全球第五大经济体，仅次于美国、中国、日本和德国。但诸多专家预测，今年印度经济规模可能萎缩5%，这对于标榜发展牌的莫迪来说不是个好消息。疫情爆发以后，莫迪曾在5月份宣布一项2660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其内容包括为银行贷款提供信贷担保和为穷人提供免费粮食，但实际效果一般。不少专家呼吁，印度需要采取进一步的经济刺激措施。

很多机构和专家都对印度经济未来走向深感担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本财年印度经济将下跌4.5%。这意味着印度经济可能陷入自1979-80财年以来首次衰退，当时印度经济萎缩5.8%。安永咨询研究团队也认为印度经济情况不容乐观，因为在消费方面，只有政府最终消费支出在增加，而在产业方面，也只有农业呈现增长。当前尽管印度经济一些领域已经开始复苏，但感染病例暴增以及重启严格疫情防控措施表明，复苏势头并不强劲。许多邦和地方仍开放经济和重启疫情防控措施之间摇摆不定，使企业陷入混乱，使许多劳动力远离市场和购物中心。

事实上，印度面临的困境远不止经济下滑。根据最新数据，印度通货膨胀率已升至近7％，这使得滞涨的风险进一步上升。经济下滑与通货膨胀率高企会导致政府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陷入无所适从。目前来看，印度财政部门选择进一步增加政府支出，但政府财力有限。而印度央行今年迄今已降息115个基点用于提升流动性，并向政府转移了数十亿卢比资金。但由于出现过高的通胀率，央行的宽松政策可能已经接近尾声，未来获得更多支持的空间很小。

未来印度想要恢复经济的高速增长，一定要解决好以下几个长期困扰其的问题。

第一是其畸形的社会结构。印度的种姓制度将人划分为四个阶层，不同种姓之间所从事的职业和社会地位差异极大。尽管印度的宪法和法律都规定废除了种姓制度，但传统文化带来的枷锁却未被打破。同时，与发达的高等教育相对应的是，印度的基础教育法场不完善，当前印度仍有接近一半人口是文盲，而这种现象并未因印度经济的快速发展而有实质性改变，这就决定了印度经济增长的后劲不足。印度的男女不平等也世人皆知，女性劳动参与率只有28％，大多数女性都忙于生孩子，困于频繁的妊娠和家务劳动中。虽然印度拥有13亿的人口，但是畸形的社会结构使得其人口红利很难发挥出来。

第二是其倒挂的经济结构。从产业结构的角度来看，印度社会存在一种倒挂式的经济发展现象，农业和工业都是处在相对落后的状态，而服务业却十分发达，而且越是高端的服务业显得越是发达。服务业占印度GDP的比重在50%左右，而制造业占GDP的比重只有15%。在类似发展阶段，中国制造业占GDP的比重达30%左右。除了印度以外，世界上经济发展较好的主要国家都是沿着同一条路径行走的：从农业改革开始，迈向低成本的制造业，再沿着附加价值链不断攀升，最后自然而然的增加服务业等第三产业的比重。印度这种畸形的经济结构使得其发展严重依赖外部，第三产业与第一、第二产业之间被撕裂成相互脱节的“孤岛”，大多数的民众无法享受到经济增长所带来的福利，内生性的增长正循环也无法形成。

第三是其失败的土地改革。印度实行土地私有制度，2013年土地征收法规定征收土地要得到70%或80%土地所有者的同意。这一严苛的规定使得政府不能简便的征集土地用于道路等基础设施的建设，也难以规划土地用于建设工厂。为改变这一困局，莫迪发起了土地改革，意在通过修改土地征收法来摆脱束缚。然而由于遭到农民和反对党等多方面的强烈反对，莫迪政府不得不在半年后收回提案，并宣告土地改革的失败。

第四是其严厉的劳工法。印度拥有世界上最严厉的劳工法，使得在印度的企业基本上无法解雇任何一名员工。这意味着企业即使在扩张时期也不愿意雇佣大量的劳动力，因为他们担心在下一个经济低迷时期无法解雇规模庞大的员工。但这同时意味着企业愿意尽可能地将它们的生产外包给那些规模在8人以下的“非组织性企业”，因为这些企业无需审查，从而可以避开劳工法。但是这样的安排，就使得印度企业丧失了学习曲线和规模效应，难以拥有强大的竞争力。

虽然莫迪曾在古吉拉特邦通过改善基础设施，引进投资，让古吉拉特邦成为印度发展最快的地区，但想要将古吉拉特邦的发成功复制到印度全国却并不容易。以上的问题在印度早已根深蒂固，或许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解决它们。而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就不可能有一个强大的印度经济。

四、印度经济和中印摩擦有没有关系？

虽然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难以确立，但可以莫迪政府的一系列针对中国的举动确实在客观上起到了转移注意国内经济矛盾的效果。

在经济上，莫迪政府自疫情爆发以来已出台多轮举措打压中资企业。4月印度商工部突然修改了FDI政策条款，以防止疫情期间资产被投机性抄底收购为由，将所有直接或间接来自印度陆地邻国的投资从之前大部分行业适用的“自动审批路径”改为“政府审批路径”，此举主要就是针对中国。自6月起分2批下架或禁止使用106个由中国企业开发或与有关联的手机应用程序，包括TikTok（国际版抖音）、Kwai（国际版快手）、微信、新浪微博、UC 浏览器等。除此之外还另有275个应用程序被印度列入审核清单，也随时面临着被封禁的可能。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如限制进口、标准审查、延迟通关等各种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此外，为了降低对华产业链、供应链依赖，澳大利亚贸易部长、印度工商部长以及日本经济产业大臣9月1日举行线上会议，计划在今年晚些时候推进三方供应链弹性计划（SCRI）。会上联合声明指出，三国重申将带头建立一个自由、公平的贸易和投资环境，保持市场开放，并呼吁有共同愿景的国家加入该倡议。

在军事上， 8月31日，印军破坏前期双方多层级会谈会晤达成的共识，在班公湖南岸、热钦山口附近再次非法越线占控，公然挑衅，造成边境局势紧张。印方此举严重侵犯中国领土主权，严重破坏中印边境地区和平稳定，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事实上，今年以来印方已经多次在边境挑衅我方。

但是，印方需要明白的是，中国在核心利益上是绝无可能做出任何一点妥协的，中国面对美国是如此，面对印度也是如此。印度如果不知进退，继续过分挑衅中国，后果将非常严重。印度需要明白煽动民粹主义以转移国内矛盾完全就是饮鸩止渴，煽动容易控制难，最终或许会落得个引火烧身的结局。

本文转载自观察者网
两位作者均为南亚问题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