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杨执中：雅致清高的“愤老”，为什么过不好这一生？

1、忧国忧民、襟怀冲淡的名士高人

杨执中其实是一个很有情调、很雅致的读书人。

他住在湖州一个名叫“新市镇”附近的小村庄里，虽然家境贫寒，但 “门前一条涧沟，上面小小板桥” ，而屋后则栽了 “两棵大枫树，经霜后，枫叶通红” 十分古朴雅致。

他的客厅亦是布置简单大方：

“两边放着六张旧竹椅子； 中间一张书案； 壁上悬的画是楷书《朱子治家格言》； 两边一副笺纸的联，上写着‘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上面贴了一个报贴，上写‘捷报贵府杨老爷讳允，钦选应天淮安府沐阳县儒学正堂’。 ”

他自号“枫林拙叟”，随手写下的诗：

“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 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庐。 ”

他的书房虽然小，却是更加幽静雅致。

“面着一方小天井，有几树梅花，这几日天暖，开了两三枝。 书房内满壁诗画，中间一副笺纸联，上写道： 嗅窗前寒梅数点，且任我俯仰以嬉； 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让人婆娑而舞。 ”

到了晚上，坐在这个小小书房里，只见 “一庭月色，照满书窗，梅花一枝枝如画在上面相似” 实在是风雅浪漫。

他还时常议论古今、针砭时事，对着贩夫走卒们慨叹：

“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朱棣）就弄坏了。 ”

“怎得天可怜见，让他们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朱元璋）的日子就好了。 ”

这样的杨执中看起来真的像个有情调有品位，且襟怀冲淡、忧国忧民的名人高士，就连见多识广的两位富二代、豪门公子娄三娄四都对他仰慕不已，不惜“三顾茅庐”前来拜访，随后请他到府中做客，十分尊重，待以上宾之礼。

2、百无一用、迂腐无能的虚荣书生

然而，人是复杂立体的，杨执中清高雅致的背后，是迂腐无能、百无一用。

相比穷困潦倒的周进和范进，杨执中的家境原本应该还不错。 他有个挺值钱的香炉，还是“廪生”（这廪生是需要花钱买的，可以直接参加乡试，不必从秀才考起）。 然而他出场时，家里已经穷得叮当响，连除夕之夜都没有饭吃。

杨执中是怎么混成这样呢？

他性格迂腐，毫无生活技能，只会读书——其实是只会空谈、玩风雅，考举人考了十六七次都没考上；

他教子无方，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全都不成才，每日只知道喝酒赌钱，没钱了便来啃老。他的一个儿子杨老六后来也来到娄府，跟着父亲一起蹭吃蹭喝不说，还时常喝得烂醉。看到父亲的朋友权勿用枕头边上有五百钱，便直接拿去赌博。

权勿用问他时，杨老六毫无愧色地回到：

“老叔，你我原是一个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什么彼此？”

简直就是不要脸了。

他还不通世务，将一份金饭碗搞砸。镇上有个盐店的老板，看杨执中有文化，为人老实，便将盐店交给他看管。盐是生活的必备品，明清时代的盐商都极有钱。能够得到这样一份工作，只要稍微有点心，就是个金饭碗。对于杨执中来说，这也算是知识改变命运。无奈杨执中一点也不珍惜这份工作，每日不是东游西逛便是看自己的书，根本不在意人家的买卖生意。等老板来查账，发现竟是亏空了七百多两银子，问他，他又跟老板“之乎者也”地拽。老板很生气，便一纸诉状将他送进监狱。

他欺软怕硬，人品堪忧。杨执中被娄三娄四公子相救出狱后，娄氏兄弟来拜访他，正巧他不在家，是家中的一个老仆人（大概是生活没太糟糕时留下的一个仆人，衣衫十分破烂）接待的。这老妪年纪已老，耳朵聋了，将“娄”听成成了“柳”，回来告诉杨执中。杨执中误以为是差人来找他要钱，当即大骂老妪是“老不死蠢虫”，老妪回了几句嘴，他便将老妪“打了几个嘴巴，踢了几脚”。这么欺负一个更弱更老的老妪，杨执中人品实在堪忧。

他也不是什么真名士，不仅爱慕虚荣，更涉嫌抄袭。杨执中曾经得到一个“沐阳县儒学正堂”的职位。这是个县里“教官”，大概相当于现在的中学校长，虽然品级不高，但大约算是个“事业编”。他没有赴任（自己说是年老体衰，又不善应酬，不知真假），但却将“报帖”贴在了书桌上方的墙壁上，向来往客人展示这份荣耀。

那首他署自己名字的“次第春风到草庐”诗，其实根本不是他写的，而是元朝人吕仲实《闲居》中的后四句。原诗是：

典却春衫办早厨，老妻何必更踌躇。

瓶中有醋堪烧菜，囊里无钱莫买鱼。

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

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庐。

妥妥的抄袭行为啊！

3、“愤老”与“愤青”殊途同归

杨执中越混越糟糕，但却并不觉得有自己的原因。只认为是自己怀才不遇，是被市井小人欺负，是世道不公人心不古 …… 所以一肚子牢骚怨气，逮着谁跟谁说，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愤老”。

那些抨击时事的话说多了，被当地豪门世家娄府的一个老仆人听了去，又偶然转述给娄三娄四两位公子，顿时被引为知音——这两位同样混得不怎么样，是 “愤青”。于是娄公子出钱帮助杨执中摆平了盐店的官司，还来登门拜访，又邀请他去府上做客。

杨执中到了娄府，一番高谈阔论，将娄三娄四两位豪门公子忽悠得神魂颠倒。随即他向娄公子推荐了一位“高人”权勿用，说他“真有经天纬地之才，空谷绝今之学”是“处则不失为真儒，出则可以为王佐（隐居是就是真名士，出山便能辅佐君王称霸业）”。娄公子听了杨执中的推荐，简直仰慕极了。得知权勿用字潜斋，便特意将家中的一个亭子命名为“潜亭”，以示等待这位高人。哪想到，这权勿用在娄府混吃混喝数月后，有差人奉命前来捉拿，原来权勿用此前拐带尼僧霸占，案发前逃走。权勿用被差人“把他一条链子锁去了”，他的推荐人杨执中也是颜面扫地 ……

作为“愤老”，杨执中除了一份雅致情怀之外，简直无能无用，既不能齐家，也没有丝毫生活能力，人品文品都很差。 他混得越来越不好，自然就更加愤世嫉俗。

相比之下，他的“知音”，两位“愤青”娄三娄四公子也是不遑多让。他们得知杨执中欠了盐店的 700 银子，便拿出了 750 两银子让管家晋爵去县里疏通。晋爵深知娄家在当地的影响力，他只用 20 两银子贿赂了书办，剩下的 730 两银子轻松落入自己的腰包。

穷困的“愤老”毫无生存能力，有钱的“愤青”轻易被骗，他们还真是殊途同归，都是无能无用。他们空有雅致情怀，却都过不好这一生。

这是《儒林外史》告诉我们的生活真相。

我从小喜欢读书，读书一直是我生活的内容和娱乐。可年过三十之后，我对读书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不是吗？我读了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历史文化，可却过不好自己的生活，不仅让自己压抑困窘，也让自己最爱的人受委屈，是何等失败？我曾经抱怨命运不公，以为是人心势力，时常愤世嫉俗。可生活摆在面前，我别无办法，唯有含泪奔跑前行。就在这一路披荆斩棘的过程中，我不仅领悟了更多人生真相，更一点一点将曾经读过的书化作生生不息的智慧和力量，最终走出生命的困境。我也终于明白，仅有读书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知行合一。而当我过好了我的人生，才发现“愤青”和“愤老”们的真相，不过是，他们迂腐固执，过不好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