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不读历史，你以为是个荒坡，从沙路炮台的发掘来看近代广州城防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8篇原创文章。全文共4823字，配图21幅，阅读需要12分钟，原文曾于2017年4月3日首发于TTH。

图1. 保存完好的厦门胡里山炮台，状况好于沙路炮台

19世纪上半叶，由中英贸易中的巨额逆差，英国商人丧心病狂地将毒品鸦片大量输入中国。清政府允许广州为全国唯一的通商口岸，大量的鸦片戴着自由贸易的帽子通过广州流通到中国各地。

1839年，深受其害的中国委派林则徐为钦差大臣抵达广州，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虎门销烟，两万箱鸦片被公开销毁，展示了中国人禁毒禁烟的坚定决心。

图2. 虎门销烟复原画面

吃了大亏的英国政府决定以损害自由贸易为由，发动对中国的报复，史称第一次鸦片战争。1840年6月，英国远征军抵达珠江口。10月，林则徐被革职。1841年1月7日，英军突然袭击攻占了虎门要塞的大角、沙角炮台，击毁清军舰船11艘。2月23日，英军攻陷虎门炮台。2月26日，英军攻破虎门横档一线各炮台和大虎山炮台，溯珠江直逼广州。

此战中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力战殉国，水师提督相当于省军区海军司令员，他的阵亡对清政府和清军的震动极大。5月24日，英军对广州发起进攻，包抄城北高地，攻占城东北各炮台，并炮击广州城。

此时，广州城内的近两万清军已士气尽失，清廷特派的侍卫内大臣，靖逆将军奕山无心再战，举旗投降，事后甚至还将惨败改为大捷上报道光皇帝。

第一次鸦片战争的两年中，英军以区区数千近代化军队和数十艘风帆战舰，就纵横中国海疆几万里，从广东打到江浙，从江浙打到天津，中国海防和江防形同虚设，中国的舰队不堪一击，虽有少数军人和民众的自发抗英亮点，但总体来说实在是几千年来未有的奇耻大辱。

图3. 八里桥之战的西方记录画

不到二十年后，西方列强再一次击溃了清廷脆弱的海洋防线，1860年，英法联军大败蒙古骑兵僧格林沁部，接下来又洗劫了清廷的皇家园林圆明园，中国从统治者到普通民众都深刻体会到落后的痛苦。

这种落后，表面看是西方坚船利炮武器精良，实质上是从思想到社会形态的全面落后。欧洲文明扎根在狭小拥挤的中西欧大陆上，与西亚中东北非的各种蛮族异族持续战斗了数千年，还在新兴伊斯兰世界的代表土耳其人的压迫下差一点就被端了中欧文明的老巢维也纳，所以玩了命的发展新科技和新战术，因而得以站在近代社会发展的制高点。

图4. 勒班陀海战中，欧洲骑士抵挡住土耳其人的进攻步伐

反观当时的中国，自满清取代大明之后就没有生死存亡的危机感，在两次鸦片战争前足足有两百年太平年代，国家和百姓生活虽然安定，却被举着贸易自由大旗的西方人找上门来要求打开国门。

满清作为少数民族统治者，对火器一类新事物带有天然的敌视。只有在面临重大威胁后方才开始发展，如太平军扩张最快的那些年，以及鸦片战争之后的洋务运动中。

同样的故事在欧洲人走出欧洲之后多次重演，有些民族迎难而上浴火重生，如亚洲的中国日本，有些民族大伤元气灰飞烟灭，如美洲的玛雅人和印第安人，也有些民族被全面洗脑，沦为西方的傀儡长达两三百年。

图5. 描绘中法战争的油画

数千年来，中国视东海南海为天然屏障，对海外领土并无兴趣，除了倭寇和海盗的劫掠外，从未遭到外国的大举入侵。因此第一次鸦片战争，也是中英战争的战例，给予清廷和清军极大震动。

清军并非狂妄自大到不愿自我保护，只是当时的社会土壤难以催生出发达的科技，因此“师夷长技”便成为唯一可行的快速强国道路。回到广州这座千年通商口岸城市，在鸦片战争中广州的城防江防被西方人从海上轻易攻破，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再次发生，各沿海省份均开始筹款加强海防。

图6. 洋务运动代表人张之洞雕像，手持近代火器代表师夷长技

1883年，为了争夺位于中南半岛的藩属国越南的控制权，法军与清军在越南北部展开激战，晚清名臣，洋务运动的倡导者，时任山西巡抚的张之洞因为积极主战而获调任两广总督，直接署理南方前线的军务，同时上疏建议，严督滇、桂之战，急修天津、广州之防务。

图7. 描绘镇南关大捷的油画

1884年，时值清光绪十年，此时光绪皇帝方才14岁，由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掌握大权，法国政府决定将战火引深到中国本土。8月23日，法国舰队驶入福州马江，以优势兵舰向中国船舰猛烈攻击，清军战舰损毁达11艘，法舰又炮轰马尾船厂并将其击毁，并连日对马尾至海口间的岸防设施大肆破坏后驶出闽江口。10月，法国舰队又如法炮制，对宝岛台湾的基隆和淡水进行入侵和骚扰。

图8. 镇南关上的炮台

1885年2月，在越南的法军推进到中越边境，3月，镇南关（在今广西凭祥，现名友谊关）67岁的老将冯子材（时任广西关外军务帮办，相当于地方军区参谋）带领清军击退法军并发起反击，重新攻入越南境内，引致法国议会否决了中法战争的军费追加案并法国总理辞职。

清政府不愿扩大战争，借助机会促进和谈，6月，中法签订条约，清军撤出越南，越南成为法国的势力范围，中国西南门户洞开。

图9. 长洲要塞的牛山炮台，炮座和克虏伯大炮保存尚好

1884年，新官上任的两广总督张之洞面临法国舰队的重大威胁，为巩固海防，在扼守狮子洋进入珠江主航道要冲的长洲岛及珠江两岸，修建了长洲、沙路、鱼珠、牛山和屏冈东山等五处炮台，统归长洲要塞管辖。这五座炮台尤其是沙路炮台和鱼珠炮台、长洲炮台隔江鼎足相望，形成了“五虎擒羊”的态势，共同构成了广州海防的最后一道防线。其中沙路炮台位于番禺区化龙镇沙亭村，遗址占地约21万平方米，其北与黄埔长洲岛隔江相望，是长洲要塞的重要组成部分。

图10. 沙路炮台遗址发掘现场

沙路炮台由西侧兵岗上的三座炮台和东侧马腰岗上的六座炮台组成炮群，采用三合土或英国进口的水泥（红毛泥）石子建成。1884年新建时“计九座，置洋炮九尊”，炮台的数量与考古工作探明情况吻合。

炮台主阵地马腰岗最高海拔只有70多米，1至5号炮台位居马腰岗山北部，从北到南呈现由低到高的排列，其中1、2号炮台海拔仅仅20米左右，1号炮台由于修建马腰岗和兵岗之间道路是挖掘山体而被毁一半，2号炮台与1号炮台紧密相连。在圆形的2号炮池周边壁上，有37个炮弹龛。最高的5号炮台海拔50多米，6号炮台距离稍远，位于马腰岗海拔最高点。

在每座炮台附近都有一个已经倒塌散落地面的掩体，混凝土和青砖结构。几个炮台炮池可见密集的明渠、暗渠等排水设施。

图11. 白鹤岗炮台内的遗留炮座和火炮，沙路炮台与其相近但估计炮座更大更深

炮台直径超过十米，为当时流行的欧洲半地堡式下沉炮台。炮台内部有排水管道，有通气孔，有分区小房间。有通道在炮台之间相连。考古中的发现也证明了文献中沙路炮台“设有指挥所，有兵房、药库、水井、厨房、明道、暗道、阶级马路等。地面、地下的坑道与炮台相互连接，布局合理，既保安全，又便交通”的记载。

六座炮台依山而建，错落分布。各炮池保存基本完好，炮口、池壁、轨道等结构形制清晰可见，掩体等均存在不同程度的损毁，部分倒塌不见原貌。两处建筑遗迹均损毁严重，清理后可见基址和沟槽，可据此判断建筑的范围和基本结构。

其中一处因面积较大、结构复杂，推测为当时的指挥所，另一处推测为存放弹药的火药库。各炮台和建筑之间皆有通道相连，有的道路依山石凿建，有的步道铺设水泥，由此可了解当时沙路炮台各工事点均可互通，方便补给。

图12. 白鹤岗炮台遗漏的克虏伯大炮

此次考古工作中另一重要发现是沙路炮台密集的排水设施，各炮台均配备有明渠、暗渠，道路两侧有排水沟槽。可见，为配合岭南多雨气候，炮台的设计有其科学性。

沙路炮台无一樽大炮残留，但在考古清理过程中发现了相关遗物，如铁制筒状器物，推测应为炮座部件，铜制螺丝螺帽若干，推测为炮的零部件，还有大量的工具，如扳手等皆应与炮的安装、维护与使用相关，此外还发现有2枚炮弹，尺寸与其近旁六号炮台炮池壁上的炮弹龛大小正相吻合，每枚重约100斤。

图13. 白鹤岗炮台遗迹，同属当时的广州城防要塞

沙路炮台自修造以来一直有驻兵，中法战争后撤军。1889年由总兵李先义所部广胜军一营驻守。民国时期的1925年，陈炯明叛变孙中山，派粤军一部占领全部长洲要塞，并从蟹山炮台发炮射击孙中山所在的永丰舰，所幸未中一发。

后来黄埔军校曾安排一部分学生在此学习与驻扎，并用水泥对炮池表面和掩体进行维修，现仍可见维修痕迹。抗日战争前，炮台还有驻兵。1938年日本人占领番禺后，将所有的炮台爆破，因此现存的炮台遗址可见当年爆破的残存遗迹。新中国成立后，还可见到炮台兵营和掩体的部分青砖瓦片，附近的村民建造房子时将很多青砖都拆走了。

2004年，政府拨款清理炮池的淤泥杂草，现炮池、弹位、道路仍清楚可见。

图14. 胡里山炮台的280毫米克虏伯海防炮

与沙路炮台同时代的海防要塞并不罕见，其中建造年代仅相差10年的厦门胡里山炮台，其形制和风格非常接近，均系当年国际先进建筑技术和造炮技术的产物。胡里山炮台始建于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三月初八，竣工于光绪二十二年十一月初八，史称“八闽门户、天南锁钥”。

胡里山炮台景区现已成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是中国洋务运动的产物，也成为厦门旅游的一大特色。

图15. 设计者汉纳根与监造者杨歧珍的雕像

为建好新式炮台，清廷多次派人员到欧洲各国考察学习，曾任过驻德国公使的刘锡鸿在出洋考察过程后，给光绪帝的奏折中写道：“练兵筑台诸制实为欧罗巴一洲之冠”。根据考察报告，清廷采用德国陆军上尉汉纳根的设计方案，令杨歧珍督建胡里山炮台。

图16. 胡里山炮台设计者德国陆军上尉汉纳根

炮台用花岗石条建造，并以乌樟树汁和石炭、糯米拌泥沙夯筑而成，坚固异常。炮台基座为半地堡式，另用优质花岗岩筑成的城门、城墙、城楼、护城壕、清兵营房和炮台等。

图17. 自炮台内望出去，可见克虏伯大炮炮身全貌

胡里山炮台上最有名的是1893年购自德国克虏伯兵工厂的一门280mm克虏伯大炮，至今保存完好，当年购置费达白银10万两（含海运及保险费），中方称之为28生大炮。

炮台的主要武器是两尊280毫米口径克虏伯大炮，炮重87吨，炮长13.9米，仰角可达30度，炮轮规道直径7.36米，炮高4.6米，宽5.29米，可360度旋转，有效射程19760米，每分钟可发射1－2发炮弹，威力巨大，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海岸炮。是“世界上现仍保存在原址上最古老和最大的十九世纪海岸炮”，被列入《2000大世界吉尼斯记录大全》。

图18. 东炮台内部结构，可见炮台内的导轨，便于旋转射角

1957年间，厦门铁工厂建厂初期，缺乏原材料，经厦门造船厂介绍，以每斤8分钱的价格购买了两门克虏伯大炮，拆作原料。西炮拆完，准备再拆东炮时，消息传到市委、市政府，市委书记出面制止，东炮得以保存下来。西炮被拆解后，大部分另行加工，改造为机器部件。另尚余一段收缩筒，于1983年7月保存到厦门市博物馆。

图19. 西炮台的半地堡式炮座和碉堡

炮台总面积7万多平方米，其中城堡面积1.3万多平方米，分为战坪区、兵营区和后山区，内开砌暗道，筑造护墙、弹药库、兵房、官厅、山顶瞭望厅等。炮台地理位置重要，向东可支援白石头炮台；南和对岸的屿仔尾炮台隔海相对，互为犄角，炮火交叉可封锁阻击厦门航道之敌舰；向西可追击进入厦门港的敌舰，守住厦门港；向北可支援陆军阵营等。

图20. 换个角度再看导轨，这套机制让重达百吨的火炮能够以一定的转速旋转

说到这里不得不讲讲中国特色的旅游，如果只是去看这门大炮，估计只能吸引小学生春游，因此胡里山景区深入挖掘历史文化内涵，打造了克虏伯大炮和红夷火炮操演两个核心品牌，以及“迎客仪式”表演、“牵手柜台”项目、高仿真机器人硅像馆、4D影院、幻影成像剧场、击沉日舰史料馆、光绪朝朱批奏折、独木成林等三十余个配套项目。

图21. 火炮广场的炮应该是各地征集回来的，可惜没有任何说明，游客看得稀里糊涂

不过，在配套项目玩得不亦乐乎之余，还希望人们能够在纪念馆里细细品读，回味一下这首诗：

七绝·厦门胡里山炮台观海

李祚忠

胡里山头古炮台，曾经御外吼常开。

欣今到此观长海，不教敌船再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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