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旺达：大屠杀阴影之后，如何强势崛起？

　　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新人文浪潮计划签约账号【读懂本星球】原创内容，未经账号授权，禁止随意转载。

　　卢旺达位于非洲中东部，东临坦桑尼亚，西接刚果（金），南靠布隆迪，北至乌干达，国土面积仅26338平方公里，国内多山多湖，景色优美，被称为“千丘之国”。

　　▲卢旺达地理位置

　　但令这个国家闻名世界的，却不是山河秀美，而是1994年那一场血腥的大屠杀。

　　在短短100天内，近百万图西族人被残忍杀害，数百万无辜者流离失所，社会秩序彻底被破坏，整个国家因此陷入毁灭的深渊，那时的卢旺达，被称为噩梦之国也不为过。

　　▲经历大屠杀后，惶恐的卢旺达孩子

　　然而，自1994年起，短短20年间，卢旺达已经成为非洲经济发展速度最快的国家。在《2019非洲国家营商环境排名》中，卢旺达高居第二，更被誉为非洲最安全、廉洁、卫生的国家之一。

　　▲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夜景

　　几十年大起大落，卢旺达是如何深陷动乱？又是如何在短短20年间重新崛起的呢？

　　卢旺达共有三大民族，其中，胡图族约占总人口的85%，图西族占14%，特瓦族仅占1%。在最早时，卢旺达的主要居民其实是目前人数最少的特瓦族人，他们聚居在森林地区，以原始的采集渔猎为生。

　　公元700年，部分胡图族人开始从南部坦噶尼喀湖，穿过赤道雨林来到卢旺达定居。由于人数众多，他们取代特瓦族，成为卢旺达的主要民族。他们依靠卢旺达肥沃的火山灰土壤，发展种植农业，形成了一个个小部落。

　　到15世纪末，卢旺达北方突然遭遇了一支来自埃塞俄比亚高原的游牧民族入侵，这便是后来图西族的先祖。

　　▲卢旺达地理图

　　在当时，图西族已经形成中央集权，依靠游牧民族在冷兵器时代的军事优势，他们毫不费力就击败了胡图族人。而在经济上，图西人拥有大量适合耕种的长角牛。在农耕时代，耕牛既是财富，亦是极重要的生产资料。

　　在军事和经济的双重优势下，16世纪，图西族人在卢旺达建立了第一个封建王国。由于图西族人数较少，为了稳固统治，图西族人不仅占有大量的生产资料，更把持着政府的关键岗位和军队官职。

　　▲卢旺达美景

　　从16世纪起，300多年间，这种“地主和农户”的社会形态一直在卢旺达延续。正如同大多数国家的封建关系一般，作为受剥削者的胡图族人，自然对图西地主充满了不满，只是当时的卢旺达文明程度不高，这种不满尚未能质变为革命。

　　与此同时，欧洲却正经历剧变。两次工业革命之后，欧洲主要国家的实力仿若核聚变一般暴涨，他们开始疯狂地向全世界掠夺原料和占领市场。

　　1885年，欧洲列强在柏林召开会议商议瓜分非洲的具体事宜，德国首相俾斯麦公然要求在非洲占据更多利益。会后，卢旺达不幸被划为德国的势力范围。1890年，在德国人先进枪炮的威胁下，卢旺达成为“德属东非”的一部分，正式沦为德国的殖民地。

　　▲柏林会议瓜分非洲

　　但当德国人彻底掌握卢旺达之后，却发现卢旺达国内，两大部族的民族观念并没有那么明显。在封建王朝时期，亦有许多获得大量财富的胡图族人被晋升为图西族人，两者的区别更类似于两大社会阶层。

　　统一的民族国家自然不便于统治，因此，德国人开始使用殖民者惯常善用的一种统治方式——分化对立。

　　他们依据图西族与胡图族的由来，专断地认为来自北方的图西族距离欧洲更近，甚至可能是来自尼罗河流域失落的“基督徒”。其人种应当更高级，与欧洲的文明程度也应更相近。更何况，图西族人在经济和政治上亦占有优势，因此，德国便顺理成章地开始扶持图西族，以作为德国统治卢旺达的代理人。

　　▲卢旺达的基督教堂

　　1914年，一战爆发，比利时趁着德国深陷欧洲战场，派兵攻打德属非洲的殖民地。战后，战败的德国被迫根据《凡尔赛合约》，将卢旺达割让给比利时，很快，比利时便得到国际联盟授予的委任统治权。卢旺达因此易手。

　　二战期间，比利时对卢旺达的委任统治升格为托管，殖民当局对卢旺达的控制力愈强，也为后来卢旺达的动乱埋下了伏笔。

　　▲凡尔赛会议

　　虽然换了主人，但比利时当局为了维持在卢旺达的稳定统治，完全继承了德国的民族政策。1933年，比利时根据所谓的“颅相学”和“财富标准”，在整个卢旺达推行全新的“身份证制度”。根据居民的身高、颈长、鼻翼宽窄以及居民是否拥有10头牛以上的财富为划分标准，划定每个居民的种族。

　　▲卢旺达居民依据鼻翼宽窄，瞳孔形状，颅骨大小划分种族

　　同时，在比利时人的帮助下，不到人口15%的图西族把持着近乎所有政府岗位，亦占据大部分教育资源，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1962年卢旺达独立前夕。

　　由于历史原因，早在殖民者入侵之前，卢旺达内部的民族矛盾已经不容小觑。而德国和比利时的“神助攻”，令两大民族之间的区别越发清晰，民族间的矛盾也彻底激化，更为将来的民族冲突埋下了伏笔。

　　20世纪60年代，亚非民族解放运动高涨，通过长期斗争，卢旺达终于在1962年获得了独立。但此时的局势，却与之前大不相同。

　　实际上，早在1959年，卢旺达国内的胡图族就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抗运动。但这场反抗运动并不单纯，随着比利时对非洲殖民地的控制能力减弱，卢旺达西部的法属殖民地开始觊觎卢旺达的咖啡生产生意。

　　卢旺达国内多山及土壤肥沃的优点，极为适合种植优质咖啡豆，而其主要需求者，便是法国人。但在卢旺达独立以前，国家经济的命脉是畜牧业，大量的牲畜养殖占用了卢旺达主要经济资源。这令渴求卢旺达咖啡产品的法国极为不满。

　　恰好，卢旺达咖啡豆的主要种植者是胡图族人。为了扩大咖啡豆生产，也为了排挤受比利时控制的图西族人，进而操纵卢旺达。法国人暗中开始资助胡图族，甚至为其提供大量的军事援助。

　　▲在胡图族起义中，饱受摧残的图西族平民

　　1959年，在法国人的支持下，卢旺达南部的胡图族推翻了当地图西族的统治，并开始不断向全国进军。在此期间，终于翻身做主的胡图族发动了多次惨无人道的种族屠杀，大约有十几万图西族人被迫逃离家乡，流落乌干达、布隆迪等邻国。

　　随着胡图族人声势日盛，比利时殖民者眼看大势将去，为了能在将来对卢旺达施加更多影响，他们转而开始支持得势的胡图族人。在独立前夕，比利时要求卢旺达居民公投选举总统，这看起来较为公平，实际上却是对占人口总数85%的胡图族人的公开偏袒。

　　1962年，第一任胡图族总统卡伊班达统治的卢旺达政府成立，针对图西族的反攻倒算随即开始。卡伊班达政府为了稳固胡图族统治，不仅大量掠夺图西族人的财产，更在政府和军队中进行民族清洗。

　　到1969年，卢旺达国会的全部议员和军队的大多数军官已都是胡图族人。不仅如此，卡伊班达政府还通过媒体，大肆宣扬胡图民族至上理论，更将图西族比作国家的“蟑螂”。

　　与此同时，卢旺达的邻国布隆迪尚是图西族掌权，在其支持下，卢旺达流亡的图西族，开始掀起武装斗争。

　　▲流亡的图西族人

　　随着流血冲突不断加剧，为了缓和国内矛盾，1973年，胡图族温和派哈比亚利马纳通过军事政变上台。相较于前任，哈比亚利马纳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和解政策”，包括尊重图西族生存空间，在政府高层引入图西族精英等。但在关键的“流亡图西难民回国”问题上，哈比亚利马纳政府却一步不让。

　　因此，所谓的和解，也只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计，此时的胡图族已经杀红了眼，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孕育。

　　1990年，由于哈比亚利马纳政府拒绝图西难民回国，以“卢旺达爱国阵线”（主要由流亡乌干达的图西族难民组成，简称“爱阵”）为首的图西族反抗军，展开与卢旺达政府军的内战。这场内战持续了三年，最终在国际社会的调停下，于1993年达成“阿鲁沙协议”，双方停火，成立联合政府。

　　▲卢旺达爱国阵线武装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爱阵”的领导者，就是将来的卢旺达重建者“保罗·卡加梅”。这个年轻的图西族人，幼年由于胡图族暴动而流落乌干达。但在这里，他却凭借优秀的个人才能帮助当时的乌干达总统夺得了政权，更成为了图西族主要反抗组织“爱阵”的领导者。

　　此时，卢旺达的局势看似已经好转，但在1994年4月6日，胡图族总统哈比亚利马纳在搭专机会见布隆迪图西族总统时，却被火箭筒击中，两位总统双双殒命，至于袭击者，至今尚未查明。

　　这件惨案直接导致了另一件堪称20世纪最大的惨案——卢旺达大屠杀。

　　总统遇害之后，一个名叫塞内斯提·巴戈索拉的激进派胡图族军官，领导所谓的军事委员会控制了政权。在有心之人的操纵下，卢旺达的官方媒体开始将总统遇害归结于图西族的袭击，并煽动胡图族展开对图西族和温和派胡图族的血腥报复。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得到卢旺达政府、军队、媒体支持的胡图族人，用手上能找到的任何武器，疯狂砍杀可以看到的任何一个图西族人。近百万人因此被无辜杀害，占当时世界总人口的1/5000以上，每十秒，就有一个图西族人倒在血泊中。

　　▲卢旺达大屠杀

　　4月7日，眼见情势不对的“爱阵”领袖卡加梅，呼吁国际社会介入卢旺达内战，制止屠杀。但在此时，以美国的为首的西方阵营，正将目光集中于巴尔干半岛的“波斯尼亚战争”。更何况，早在1993年，美国因介入非洲索马里局势，耗资不下25亿，最终却只落得个“黑鹰坠落”。自此之后，美国对非洲贫瘠之地便不再感兴趣。

　　▲美国在索马里的军事行动以失败告终，图为相关电影海报“黑鹰坠落”

　　联合国抛弃了卢旺达，西方国家对卢旺达的屠杀保持了沉默，只是关停领馆，撤走人员。值得一提的是，法国政府却以维护和平的名义，派出了军队，只是法军反而拦截了图西族反抗军，变相支持了胡图族人的屠杀。

　　▲“帮倒忙”的法军

　　这令卡加梅对西方阵营彻底失望，不久，卡加梅命令“爱阵”反抗军，开始从三个方向进攻卢旺达政府军。

　　很快，军事素养极高的卡加梅就占领了卢旺达东部的大片土地。与此同时，卡加梅开始命令小股反抗军展开游击战，包围政府军城市，切断运输线，并不断从占领区和国外吸收图西族难民以壮大军队。

　　1994年6月下旬，“爱阵”已包围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善于心理战的卡加梅，很快就令城内居民认识到：胡图族的政府军，只在乎大屠杀，而并不在乎群众的生死。胡图族政府自此开始失去民心。

　　▲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期间“爱阵”反抗军的行进图

　　7月4日，“爱阵”攻占基加利，到月底，胡图族政府已经彻底失势，只得仓皇逃入刚果（金）境内。大屠杀自此终结，但此时的卢旺达，已是千疮百孔。大多数基础建筑被毁，近百万人死亡，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国家经济严重倒退，通货膨胀上涨了近十倍。

　　▲1994年7月，卢旺达副总统（事实上的卢旺达领导人）卡加梅与美国国防部长威廉·佩里

　　很快，由“爱阵”控制的新政府上台，出人预料的是，“爱阵”领导人卡加梅虽然掌握实权，却将一名温和派胡图族精英立为总统。这并不是惺惺作态，卡加梅接手了一个已经破碎的国家，他必须放下仇恨，重建信任。

　　经历殖民时代的遗毒，卢旺达两大民族的矛盾已经从经济政治领域蔓延到民族意识观念领域，并上升为彻底的偏见和敌视。两者之间的和平，仿佛只有在彻底消灭另一个种族之后方能实现，但此时的卢旺达，最需要的却是胡图族与图西族放下仇恨，相互合作，重建家园。

　　1994年7月20日，卡加梅政府宣布废除已经执行了60多年的“种族身份证制度”，换以统一的居民身份证，其上再无胡图族、图西族、特瓦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统一的名词：卢旺达人。

　　▲胡图族和图西族的的长相对比，以及两个民族的政治领袖：哈比亚里曼纳总统（左下）、保罗·卡加梅总统（右下）

　　1995年，卢旺达新宪法出台，明确规定民族间相互平等原则，而在之后的政府改革中，卡加梅不仅给予胡图族平等的受教育机会，甚至为胡图族精英开放了诸多政府岗位。

　　在对于大屠杀罪犯审判问题上，卡加梅启用了传统的“盖卡卡法庭”，这种法庭要求各个社区居民或乡村部落村民集合在一起，共同审判罪犯，同时互诉心声，罪犯甚至可以祈求道德上的原谅。在审判中，卡加梅政府仅仅将300名大屠杀策划者送上了审判庭，而对于胡图族平民的罪责，卡加梅选择了原谅。

　　▲卢旺达“盖卡卡法庭”

　　为了缓和民族矛盾，卡加梅政府将卢旺达国旗中，容易令人联想到大屠杀的黑色和红色去掉，代之以象征和平的蓝色。种种民族和解政策，只为消除两族差异，强调共性。

　　卡加梅政府的民族解构和重建政策，一定程度上消除了两大民族之间的敌意，虽然仍有部分民族暴力冲突事件发生，但总体上的民族矛盾，已趋于缓和。

　　▲卢旺达重建者保罗·卡加梅

　　不久，新生的卢旺达迎来了第一次重大挑战。1996年，当年在大屠杀之后，胡图族败亡政府及约近百万胡图族人恐惧图西族报复，逃入刚果（金）。刚果（金）统治者出于部族观念及控制卢旺达角度考虑，对这些战败者表示支持。此后，胡图族武装势力即开始不断入侵卢旺达。

　　卡加梅政府一方面加强军备，强化军队训练；另一方面支持在刚果（金）旅居的图西族人反击胡图族武装势力。得到卢旺达政府支持的图西族很快取得了几次胜利。

　　此后，卡加梅更是采取釜底抽薪之策，他联合“老东家”乌干达，支持刚果（金）国内的反政府武装，意图彻底推翻原本支持胡图族的刚果（金）政府。

　　▲刚果战争

　　刚果（金）虽然国土面积辽阔，但民族众多，势力繁杂，政府虚弱，很快被中央集权的卢旺达及其盟友击败。到21世纪初，两次刚果战争之后，卢旺达已经基本肃清了盘踞在此地的胡图族武装势力，卢旺达外部威胁大大减弱。

　　此后，卡加梅不仅肃清了外敌，更以多次战争的胜利，证明了其出色的才能和个人魅力，也获得了国内大多数民众支持。卡加梅政府终于算彻底稳住了脚跟。

　　稳住政权之后，卡加梅开始将精力转向国内经济建设方面。其实早在1990年，卡加梅就提出了名为《2020年宏愿》的卢旺达发展规划。这项政策是卡加梅广泛听取国内外专家的意见，同时借鉴新加坡等亚洲国家的经验制定的。发展规划涉及经济结构转型、文化卫生、政府公信构建等多个方面，以期在2020年，能让卢旺达从贫困国家提升为中等收入国家。

　　基于卢旺达的国情，卡加梅政府扶持传统的畜牧业，同时购入先进的农业机械，邀请国外农业专家前来卢旺达授课。2019年起的五年内，卢旺达政府预计可以在农业领域增加30万个就业岗位。此外，卢旺达还投入巨资，发展电力、交通、物流等基础产业，并在首都规划经济特区，建设工业园区。

　　为了可持续发展，卢旺达政府每年在教育上的投入都位列政府支出前三，所有适龄儿童，必须至少接受免费的小学教育。这种义务教育政策，使卢旺达的识字率于2013年达到70%，位居非洲前列。

　　与此同时，卢旺达政府专注于构建政府信用。卡加梅对于地方政府签订“绩效合同”，简单来说，就是要求地方首脑必须定时定点完成相应的政治经济发展任务，如效率低下，地方主管将面临问责。

　　而在廉政方面，卡加梅更是极为严厉，2008年，他要求对总统府财务主任进行审查，这场廉政审查最终导致多名部长下台。不仅是受贿者，对于贿赂者来说，一旦被查处，施贿者将受到同样的严惩。

　　到2013年，卢旺达已经在非洲国家廉政排名中位列第四。而廉政的推行，也促进了卢旺达治安环境的改良，警察部门的认真负责，使卢旺达的治安环境大幅度提升。

　　▲卢旺达繁荣夜景

　　在《2019非洲国家营商环境报告》中，卢旺达被誉为“头号改革国家”，其国家经济的发展速度亦位于非洲前列。此时的卢旺达，已经从覆灭的深渊中崛起。而在1994年的大屠杀中，不论是胡图族还是图西族，恐怕都没有想到，当他们放下仇恨，联手共建家园时，会让这个东非小国创造如此奇迹。事实证明，只有民族和谐团结，方是国家发展腾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