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勤、方孝孺都是忠义大儒，他们真的被灭了十族吗？

明朝立国以来，全没有宋代“不杀士大夫”的宽容环境，读书人头上有了一把刀，当你说了皇帝不爱听的话、做了皇帝看不惯的事情时，这把刀就有可能无情地斩下，酿成一起起血案。方克勤是方孝孺的父亲，父子两人都是明初的忠义大儒，都有着高尚的节操和追求，却不幸沦为封建暴政的牺牲品。

方克勤的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他天资聪颖，从小好学，被誉为神童，长大后参加吏部考试，名列第二名，从此踏入仕途。书香门第的熏陶，道德文章的滋养，使方克勤养成了“为民请命，为公义正道抗争不屈”的良好品行。他当济宁知府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济宁百姓给北方守军送军衣，朝廷下令必须走陆路，不允许走水路，违者处死。寒冬腊月，走运河水路比陆路要便利许多。面对百姓的期盼渴求，方克勤不畏死罪，毅然下令用船运输，他说：“我只知道要方便百姓，即便触犯法令也要干！”

还有一次，济宁城墙坍塌，按照惯例，应该由守城的士兵修葺。但济宁守将仗势欺人，强行征发了一万多百姓修城。当时正值五六月间，农事正忙，修城的百姓不能收割庄稼，内心忧虑，哭声震天。方克勤为此事又急又气，吃不下饭，最后慨然说道：“百姓有难不去拯救，还要我这个父母官干什么！”于是将此事直接上报中书省，要求暂停修城，先忙农事。因为修城属于整饬军备，别的下属担心朝廷追责，都不敢署名，方克勤就一个人署名上报。在中书省的干预下，修城暂停，百姓得以去忙农活，保全了收成，对方克勤都非常感激。

方克勤为官清廉，自律甚严，严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他与同僚下属到州县视察民情，规定不许喝百姓的一口热水，不许拿百姓和当地官府的一丁点物品。他的小仆人接受了当地官员的两个瓜，被他当众责罚，将瓜退回。他的一个当县令的同乡送来一只雁，被他拒绝，还与同乡绝了交。方克勤生活异常简朴，每月俸禄大部分都送给了困难下属和百姓，一身粗布袍一穿好几年，住的地方撒风漏气，除了书，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方克勤的这种为官处事作风，老百姓很喜欢，但在官场上却行不通，也很容易得罪人。一些受过他惩处的奸人诬告他贪腐，他秉持“清者自清”的原则，不屑于争辩，就算被贬官也不在乎。1376年，“空印案”爆发，方克勤被无辜牵连其中，遭遇杀身之祸，明朝开国文臣之首宋濂为其墓碑撰写了铭文。

“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用到方克勤、方孝孺父子身上，非常合适。受父亲的影响，方孝孺从小爱读书，文采飞扬，被称为“小韩愈”。长大后跟随大学者宋濂学习，才名远播。朱元璋很欣赏他，特意把他留给自己的子孙用。朱允炆即位后，任命方孝孺为诗讲学士，朝廷的很多政令、典籍都是由他撰写或主持编著，其道德学问誉满天下。

燕王朱棣起兵造反后，方孝孺替朝廷撰写了讨伐他的檄文，写的正义凛然、慷慨激昂，连朱棣都不由叫好。方孝孺跟黄子澄、齐泰一样，都是讲经论道做学问可以，但政务军务的实际韬略差点，在审时度势、征杀功伐方面，给朱允炆出不了太多的好主意。最后朱棣造反成功，攻入了南京城，朱允炆自焚，方孝孺等人成为阶下囚。其实，建文帝和他都是有机会逃的，但方孝孺坚决请求守卫南京以待援军，还激昂地说“即使不能成功，也应该为社稷而死。”

方孝孺可以不死。朱棣率军出发进攻南京城时，他的得力高参姚广孝专门向他请求说“攻下南京城，方孝孺一定不会投降。请您一定不要杀他，杀了他，天下的读书种子就灭绝了。”这番话朱棣记在了心里，但方孝孺太有影响力了，朱棣忍不住地想利用他为自己正正名。他对方孝孺很客气，一口一个先生地叫着，想得到他的归附，想让他为自己写即位诏书。朱棣的眼神一定是真诚灼热的，他太希望有方孝孺这样一位大儒替自己撑撑门面，屏蔽一下“篡位”的骂名。

但朱棣的希望落空了。方孝孺是一个讲究“正统论”，把道德声名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人，他怎么可能归附一个“篡位者”！如果朱棣能想到这一层，他就不应该对方孝孺有太多期许。他可以将方孝孺囚禁，或者将其放逐山野，抑或是让其自尽以殉故主，都比后来的结局好上许多。方孝孺可以全其节义之心，朱棣可以留贤名于世，更重要的是那800多号人可以保全性命！

但最坏的结局发生了。方孝孺穿孝衣上殿，不留情面地批驳朱棣的“周公辅佐成王”说辞。朱棣辩不过，只能说：“这是我们朱家的事。”然后继续恳请方孝孺替他写即位诏书，方孝孺大哭着说：“无非一死，诏书我绝不能起草。”朱棣压抑的怒气爆发了，将方孝孺诛杀，并灭其族。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是方孝孺被灭十族，但正史里面没有这样的记载。《明史·方孝孺列传》里写道：“丁丑，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并夷其族。”这里说的是方姓一族被灭。《立斋闲录》记录了800多个被杀者的名字，都出自于方孝孺的父系一族，也印证了“方系一族被灭”的观点。

至于方孝孺被灭十族的说法，最早出现于“靖难之役”近百年后吴中才子祝枝山所编的《野记》一书中，这本书的内容很多都是道听途说而来，不值得采信。笔者认为可能是后世有人为了突出悲情效果，杜撰了方孝孺被灭十族的事情。而且方孝孺也没有说“诛我十族又如何”，他只是一直痛哭。所以不能把800多人被杀，归咎于方孝孺激怒朱棣，只能说朱棣继承了朱元璋的严苛残暴，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独夫心态，一手导致了这起人间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