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游戏产业之殇，屠龙勇士终成“恶龙”：祖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司马迁·《史记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1997年，几位清华学子齐聚一堂，同为游戏爱好者，他们深深感到当下国产游戏和世界大厂间的差距，并励志要一起改变这一现状。但苦于刚刚毕业，兜里没有银钱，空有技术和想法却不能得以实现。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作为团队负责人的李青灵机一拍大腿，说我们不能等着别人来投资，要主动出击。他们找到了时任洪恩教育集团CEO的池宇峰。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述后，已经在教育界享有盛名的池宇峰拿出20万支持这群饱含理想的青年。有了充足的资金，青年们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祖龙，并全身心的投入了游戏行业。

此刻的李青非常兴奋，他拍拍同伴的肩膀，笑道："有了一个好开头，咱们一定能做出番大事业!"

可惜的是，他只猜到了故事的开头，却没想到故事的结尾，竟会是一番悲剧收场。

本是国产单机游戏的领头羊，却盗版逼到退无可退

祖龙最开始的几位核心成员可谓人中龙凤，他们都来自清华，浙大等名校。比如李青，是清华大学工程物理学硕士；贺迪是清华大学自动化硕士。与其他国内游戏公司不同，祖龙选择了一条最为难走的路——开发自己的游戏引擎。无愧于名校出身，仅用了一年，祖龙便成为了当时我国唯一一家拥有独立开发引擎的工作室。

1998年，祖龙开发出了全球首款支持全三维界面的RTS游戏——《自由与荣耀》。那时由于受到机器性能的限制，RTS游戏仍然是2D为主。《自由与荣耀》的3D设定无疑让玩家眼前一亮。除了画质上的提升，《自由与荣耀》还参考了神作《星际争霸》的成功之处，可玩性极佳。虽说在建模和游戏难度上有些不尽如意，但瑕不掩疵。凭借着《自由与荣耀的》大火，“祖龙”这个名字响彻了大江南北。

《自由与荣耀》的成功让祖龙名利双收，投资方对此评价很高，同时给予他们更大的资金和执行权限。祖龙不负众望，在2001年先后推出《血战上海滩》，《大秦悍将》等知名游戏，填补了国内FPS类型游戏的空缺，业界更是将祖龙称为“东方暴雪”。

然而，由于市场管理机制的匮乏，祖龙遇到了和丁果科技一样的局面——盗版横行。大量阉割版的光盘在市场流通，各大论坛上也流传着破解版游戏。面对这种局面，祖龙慌了神，他们尝试过呼吁玩家支持正版，在论坛发帖打广告等各项措施，成效却微乎其微。幸运的是，祖龙的背后是洪恩教育，作为老板的池宇峰又一次站了出来，挽救了岌岌可危的祖龙。

与此同时，中国的网游产业，正在经历一个特殊的时期。

完美时空：改变世界网游格局的公司

祖龙的飞速成长和不俗的成绩，引起了池宇峰的注意。此时的他已经意识到了网游产业的巨大潜力，尤其是在看到《传奇》，《梦幻西游》等游戏惊人的揽金能力，陈天桥，丁磊等人更是赚的盆满钵满，他进军网游的想法便愈发强烈。2004年，池宇峰成立了完美时空股份有限公司，并要求祖龙加入。现在的玩家对于完美世界的概念多为“dota2的国服代理”，“情怀圈钱鼻祖”，但在05-07年之间，完美时空绝对是精品国产游戏的代名词。

池宇峰

此时的祖龙在单机游戏上受挫，举步维艰，尽管团队里还有人想在单机游戏上拼一把，但祖龙转型做网游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何况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完美世界拥有国际一流的游戏引擎，一流的美工，老板财大气粗又鼎力支持，一切就像公司的名字那般——完美。

网游就网游吧，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李青虽然隐隐感到了什么，但他还是这样安慰自己和团队成员。

2006年，《完美世界》面世。基于自身引擎打造的无缝大地图，精致的3D建模，绚丽的技能特效，闪闪发光的武器道具。更关键的是，《完美世界》第一次将飞行战斗加入到了游戏中，一系列的亮点让广大玩家沉浸其中不可自拔。这款游戏出道即巅峰，甚至动摇了WOW在中国的地位。一年后，《完美世界》开始冲击国际市场，并首先在日本打开局面。从此海外游戏出口成了完美时代的主要业务之一。截至2011年，完美世界海外出口已经连续5年居全国游戏同行第一，先后在中国台湾，日本，美国，韩国，荷兰等多个地区和国家设立全资子公司，这是腾讯都没有达到的高度。

完美世界第一次扭转了国内长期被外国网游输出的局面，成为了国产网游事业中最耀眼的星，人们期待着，它可以创造更多奇迹。

急功近利下的产物——《诛仙OL》

在《完美世界》成功后，完美趁热打铁，又推出了《武林外传》，同样取得了非常不错的市场成绩，完美也跻身于国内准一线的游戏公司。

之所以称它为“准一线”，是因为此时的完美还存在两个问题：第一，产品线过于单薄。相较于同时期的盛大，九城，完美时代仅有《完美世界》和《武林外传》两款网游的运营经验，急需营造一个新的IP来吸引玩家；第二，运营资金上的不足。完美时空在两款游戏的投入相当大，再加上点卡制的收费模式导致短期内很难盈利，而网游日后的维护也是个不小的数字，即便是登上胡润富豪榜的池宇峰也有些难以招架。最好的办法就是学习盛大去美股上市，但在此之前，必须先拿出更多产品来提升公司估值和投资者的青睐。

于是两个问题变成了一个问题：如何在短期内，用现有的资金和资源以最短的时间打造一款商业化的网游。完美在当时脍炙人口的网文小说上找到了灵感，并将目光投向了其中的佼佼者：诛仙

2007年5月，《诛仙OL》正式公测。不得不说完美的眼光确实毒辣，一方面，当时国内网游一直呆在武侠中挑不出来，《诛仙OL》的玄幻风格令广大玩家耳目一新；另一方面，完美在营销上也下足了功夫，那首任贤齐演唱的主题曲《诛仙，我回来》更是广为传唱。从游戏质量上来说，《诛仙OL》可圈可点，继承了《武林外传》的数值传承让玩家容易上手，挂机系统也吸引了不少轻量级玩家的喜爱。相比于《完美》和《武林》，《诛仙OL》显得更加时髦有趣，很快成为了完美时空最受欢迎的产品。

然而，《诛仙OL》却对整个中国网游埋下了一个祸根。为了尽快拿出成品，《诛仙OL》在研发中大量使用了《武林》中的素材，可以说《诛仙OL》的本质上就是个换皮游戏。而《诛仙OL》的吸金能力更是让后续一大堆游戏厂家认准了“只卖IP就能盈利”的游戏模式，反而忽视了游戏本身内容的价值。《天刀》，《逆水寒》这类RPG迅速崛起又迅速衰落的故事，便是最好的事实论证。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此时的完美正沉浸在上市的喜悦中。2007年7月，池宇峰在纳斯达克敲响了上市钟，完美成功跻身国际一线游戏厂商。

如果那时候，完美能够多点耐心，多点对于产品的细节把控，多点对于祖龙的投入和理解，也许它真的可以成为中国的暴雪。

只可惜，中国的游戏产业里，有太多的商人。

商人商人，就是伤害别人的人。

有人愤然起身，选择退场；有人选择长叹一声，默默沉沦

上市后的完美迅速扩张自身规模，包括祖龙在内，完美公司上下，开始弥漫着一股名为膨胀的气息。

后来完美接连立项多款游戏，例如《神鬼传奇》，《口袋西游》等。但这些游戏基本都逃不出一个怪圈：模仿《诛仙OL》的换皮模式。研发一款成功的网游需要很多时间精力，比如《剑灵》，十年的研发时间奠定了它在ARPG网游的地位。而《诛仙OL》这类换汤不换药的制作流程已经成了完美默认的生产模式，更致命的是，这时的完美也逐渐出现了大厂的通病：相互推脱，产品套路化严重，甚至出现了抄袭。2008年发布的《热舞派对》被指认抄袭《劲舞团》；《流星OL》被指认抄袭《笑傲江湖》。2009年发布的《梦幻诛仙》被指认抄袭《梦幻西游》。2010年发布的《神魔大陆》被指定换皮《完美世界》……

作为公司的金字招牌，祖龙的压力出奇的大。一方面，祖龙后续多款项目难以复刻《诛仙OL》的成功，利润达不到指标，公司高层表示自己很angry；另一方面，祖龙的工作氛围也被同事不满，一直以来祖龙内部都是比较轻松的，“有事工作，没事聊天打球喝咖啡”成了被抨击的对象。在各种原因的驱使下，祖龙开始走向一条“不归路”。

那一刻起，这群年轻人身上长出了鳞片，头上生出了犄角，曾经的屠龙勇士，变成了恶龙。

《诛仙OL》开始被无限消费，玩法上的更新和创意越来越少，付费系统却做的越来越精良，各种氪金活动层出不穷。元神，元婴，阵灵，命符，轩辕策……，层出不穷的付费坑让玩家深感疲敝，游戏的平衡性被严重破坏，正常的PVP模式变成了相互秒杀。后来连PVE也受到了影响，一些职业甚至连打副本都没人要。而在2011年，一个可以无限隐身，现身必群体暴击，还能禁止其他玩家吃药的BUG级职业“怀光”的出现，直接劝退了无数玩家。

此后的《诛仙OL》彻底走上了新职业圈钱的道路，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某个角色强到失衡的版本，玩家们眼睁睁看着辛苦养成的角色沦为下水道后，无奈之下只能花钱重塑新号。最终，《诛仙OL》这个曾承载了无数人梦想的网游黯淡了下去，成为了国产网游里吃相难看的典型之一。

2011年，完美时空与Valve达成协议，代理国服《Dota 2》。对于祖龙，他们似乎并不在意，甚至不惜让其边缘化。需求线优先级被降低，产品线逐渐减少，宣传经费逐年降低，核心人员不断流失。2014年，完美宣布将祖龙一分为五，即祖龙娱乐、乐道、热点、惊蛰、逍遥游五个工作室。作为原祖龙的元老，李青愤然离职，成立了自己的祖龙工作室，专攻免费手游。一些人则选择留下，比如完美COO鲁晓寅就是原祖龙精品单机时代的美术成员。

叶青

再也没有当年的那个被称之为“国产双子星”的祖龙了。

不知道祖龙的原班人马再聚首时，会不会想起，1997年的那个七月，一帮年轻人激昂文字，畅所欲言。

那年的他们有梦，关于理想，关于希望。

如今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全是梦碎的声音。